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55:26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

林薇薇已经在小厨房里忙碌了半个时辰。灶台上并排摆着三个陶罐,分别熬煮着不同配方的药汁。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药材的气味——有的清苦,有的辛辣,有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怪异香气。

王婶在一旁打下手,不时用袖子捂住口鼻,脸色发白:“娘娘……这、这味道也太冲了……”

“冲就对了。”林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竹签,时不时搅动罐中的药汁,“毒素在体内沉积多年,不用猛药激不出来。但猛药伤身,所以需要三剂药配合——第一剂开毛孔,第二剂促排毒,第三剂护心脉。”

她说着,从一个罐子里舀出少许药汁,滴在准备好的瓷盘上。药汁呈深褐色,滴在白色瓷盘上立刻晕开,边缘泛起诡异的紫色光晕。

“成了。”林薇薇放下竹签,“王婶,把浴桶搬到西屋耳房去。记得多备热水,要滚烫的。”

“是。”王婶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去安排。

林薇薇则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仔细检查每一根针的针尖;又拿出几个小瓷瓶,里面是她这些天陆续配制的辅助药物——有缓解疼痛的,有防止虚脱的,还有促进血液循环的。

一切就绪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西屋耳房原本是存放杂物的,昨天被临时改造成了药浴室。房间不大,正中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身厚重,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此时桶里已经注了大半热水,水汽蒸腾,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萧执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能清晰看见他瘦削的肩胛骨轮廓,还有衣料下凸出的肋骨形状。

林薇薇端着药罐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苍白脆弱的青年,安静地坐在晨光与水汽之间,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

“殿下,”她放下药罐,“准备好了吗?”

萧执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嗯。”

“过程会很难受。”林薇薇再次提醒,“毒素从毛孔排出时,会有灼烧感,像被无数根针扎。心脉也会受到冲击,可能会出现心悸、气短,甚至短暂晕厥。如果撑不住,就喊停。”

“不会喊停。”萧执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薇薇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开始吧。先脱衣服。”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专业,完全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口吻。但萧执的耳根还是微微泛红——虽然只是极淡的一点血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依然明显。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抬手,开始解中衣的系带。手指有些发抖,不知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薇转过身去,从药罐里舀出第一剂药汁,缓缓倒入浴桶。深褐色的药汁在热水中化开,像墨滴入水,迅速将整桶水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那股刺鼻的药味更浓了,混杂着水汽,几乎让人窒息。

“可以了。”她说。

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接着是入水的声音——很轻,但林薇薇能听出其中的克制。热水触碰到被毒素侵蚀的皮肤,那种感觉绝不会好受。

“慢慢来。”她背对着浴桶指导,“先适应水温,然后慢慢沉下去,让药汁浸没肩膀。呼吸保持平稳,如果觉得胸闷,就深呼吸。”

身后传来压抑的吸气声,还有牙齿咬紧的细微摩擦声。但萧执没有出声。

林薇薇等了一会儿,估计他已经完全浸入药水中,才转过身。

浴桶里,萧执闭着眼,背靠桶壁,脖子以下都浸泡在暗红色的药水中。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表情——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头上暴起青筋,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感觉怎么样?”林薇薇问。

“热……”萧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有火在烧……”

“正常。”林薇薇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很烫,但还在人能承受的范围内,“毒素正在被激发,通过毛孔往外排。忍一忍,一炷香后加第二剂药。”

她说着,在浴桶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布包里取出银针,但没有立刻下针,而是仔细观察萧执的反应。

药效正在迅速起作用。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萧执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从脖子开始蔓延,很快遍布全身。那些红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是淡粉,有的地方是暗红,还有的地方泛着诡异的紫色斑块。

这是毒素被逼到体表的迹象。

“呼吸,”林薇薇提醒,“别憋气。”

萧执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但随着呼吸,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先是轻微的震颤,很快就发展成剧烈的痉挛。浴桶里的水被搅得哗哗作响,暗红色的药汁溅出来,在地上洇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疼……”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骨头……像要裂开……”

“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依然平稳,“毒素侵蚀了骨骼和关节,现在正在被剥离。忍过去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其实也很紧张。这种强效排毒法是她结合现代理论和古代医书自创的,以前从没真正实践过。剂量、温度、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尤其是萧执的身体已经如此虚弱,万一承受不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掐算着时间,一炷香刚到,立刻起身,将第二剂药汁倒入浴桶。这一剂药颜色更暗,几乎是黑色,入水后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像墨汁一样沉下去,在桶底缓缓晕开。

药性更猛了。

萧执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咬紧牙关,但喉咙里还是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抓住桶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放松。”林薇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越紧绷,毒素排出越困难。试着……想象自己在温水里漂浮。”

这话其实没什么用,但她必须说点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她的手已经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对准萧执头顶的百会穴刺入。

一针下去,萧执的抽搐减轻了些,但疼痛显然还在加剧。他的额头上布满冷汗,和药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

林薇薇没有停,又连续下了几针——风池、大椎、肺俞、心俞……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关键穴位,疏导经络,缓解痛苦。

下到第七针时,浴桶里的水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暗红色的药水,渐渐泛起浑浊的褐色,像被投入了泥沙。水面上开始漂浮起细小的絮状物,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暗绿色的,在蒸腾的水汽中缓缓沉浮。

这些都是排出的毒素。有血液里的,有组织里的,有沉积在骨骼关节里的……十年积累,一朝迸发。

萧执的状态越来越差。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胸口剧烈起伏,但每次吸气都像拉风箱一样艰难。脸色从潮红转为青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殿下,”林薇薇的声音严肃起来,“还能坚持吗?如果不行……”

“继……续……”萧执打断她,眼睛依然紧闭,但声音里的决绝清晰可辨。

林薇薇咬了咬牙,将第三剂药汁——也是最关键的一剂护心药,倒入浴桶。这一剂药是乳白色的,像浓稠的米浆,入水后迅速与之前的药汁融合,水的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色。

几乎同时,萧执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眼睛终于睁开,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

休克前兆!

林薇薇瞳孔一缩,手中最后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他胸口的膻中穴。这一针她用了特殊手法,捻转提插,针尖几乎没入一半。

萧执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然后那股绷紧的力道骤然松懈。他瘫软在浴桶里,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浴桶里的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褐色,浑浊得像泥浆。水面上漂浮的毒素絮状物更多了,密密麻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林薇薇伸手探了探萧执的颈动脉——搏动微弱,但还算规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但这是排毒的正常反应。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王婶,”她朝门外喊,“准备热水,冲洗用。还有干净的中衣。”

“来了来了!”王婶早就候在门外,立刻端着热水和衣物进来。看见浴桶里的景象,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盆打翻。

“别慌。”林薇薇接过水盆,“帮我扶殿下出来。”

两人合力,将已经虚脱的萧执从浴桶里搀出来。他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全靠两人架着才没有滑倒。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褐色物质,那是排出的毒素和药汁的混合物,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林薇薇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仔细擦拭他的身体。从脸到脖子,从前胸到后背,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柔,但很专业,完全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在她眼里,这只是一具需要清洁的病人身体。

但擦到后背时,她的手顿住了。

萧执的后背上,除了新排出的毒素残留,还有几处陈旧的伤疤。不是普通的擦伤或磕碰留下的疤痕,而是……很规则的形状。

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约三寸长,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划伤,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条淡白色的细线。

一道在脊椎右侧,是一个圆形的疤痕,直径约半寸,中间微微凹陷——这是箭伤,而且是近距离射入才能形成的穿透伤。

最触目惊心的一道在腰侧,是一个不规则的撕裂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依然能看出当初伤得有多重——皮肉曾被整个撕开,愈合后留下了狰狞的增生疤痕,像一条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这些伤……绝不可能是“病弱”皇子该有的。

林薇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箭伤。疤痕处的皮肤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同,更硬,更粗糙。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萧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虽然他依然闭着眼,呼吸微弱,但林薇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他在装睡,或者说,在装昏迷。

他不想让她发现这些伤疤的秘密。

林薇薇的手停在那里,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箭伤、刀伤、撕裂伤……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皇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伤?是刺杀?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书房里那些地图和兵书,想起那些精准的医药批注,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神。

这个萧执,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其实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布蘸着热水,将那些伤疤也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帮他换上干净的中衣。整个过程,她的表情都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王婶,”她吩咐,“把殿下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我去煎补充元气的药。”

“是。”王婶应道,小心翼翼地搀起萧执。

林薇薇收拾好东西,端起那盆已经变得污浊不堪的洗澡水,走出耳房。晨光已经完全大亮,院子里已经有仆役开始洒扫。看见她端着那盆黑水出来,都露出惊异的神色,但没人敢问。

她把水倒在后院的排水沟里,看着那些暗褐色的污水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毒素排出来了,但秘密……才刚刚开始浮现。

她直起身,看向西屋的窗户。窗纸后面,那个看似虚弱不堪的皇子,此刻应该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思考着她刚才的发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林薇薇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有意思。

这个盟友,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今天的治疗还没结束,萧执需要补充元气的药,需要观察排毒后的反应,需要……

需要她继续扮演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尽职尽责的医生。

而这场戏,她会好好演下去。

直到他愿意主动揭开那些伤疤背后的故事。

直到他们真正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盟友。

晨风拂过庭院,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