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56:19

五皇子府的宴客厅,比七皇子府整个前院加起来还要大。

林薇薇扶着萧执踏进门槛的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不是震撼于奢华,而是震撼于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富贵气。

厅堂挑高至少三丈,梁柱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地上铺着整张的波斯地毯,颜色艳丽,踩上去柔软无声。四面墙上挂满了名家字画,墙角摆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新剪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最夸张的是那些灯。不是普通的油灯或蜡烛,而是一盏盏琉璃宫灯,每一盏都有脸盆大小,琉璃罩上绘着精美的花鸟,里面点的不知是什么香烛,光线柔和而明亮,照得整个厅堂亮如白昼。

而厅里的人,比这些摆设更耀眼。

满眼的绫罗绸缎,满眼的珠光宝气。贵妇们穿着时兴的衣裙,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染缸——海棠红、孔雀蓝、鹅蛋黄、翡翠绿……料子有绫有罗有绸有缎,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泽。头上戴的、身上挂的,不是金就是玉,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相比之下,林薇薇和萧执就像两只误入凤凰群的麻雀。

月白长袍洗得发白,淡青旧衣连个像样的刺绣都没有。两人站在门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那就是七殿下?瘦得跟竹竿似的……”

“旁边是冷宫那位?啧啧,穿得还不如我家丫鬟……”

“听说昨天三殿下府上去送贺礼,被这位侧妃给怼回来了?”

“真的假的?胆子不小啊……”

萧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林薇薇感觉到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低声说:“别理他们。”

声音不大,但萧执听见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虽然还是瘦弱,但那股皇子与生俱来的贵气,终究没有完全被病痛磨灭。

“七弟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杏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正是五皇子萧铭。

他走到萧执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身子可好些了?能来赴宴,看来是恢复得不错。”

话说得很客气,但林薇薇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他想知道,萧执是真好了,还是强撑着。

萧执咳嗽了两声,声音虚浮:“谢五皇兄关心。勉强……能走几步。”

“那就好,那就好。”萧铭笑着点头,目光转向林薇薇,“这位就是七弟妹吧?果然是……清丽脱俗。”

他用了“清丽脱俗”这个词,听起来是夸奖,实则暗讽她衣着寒酸。周围的贵妇们都掩嘴轻笑。

林薇薇面不改色,微微屈膝行礼:“见过五皇兄。”

“免礼免礼。”萧铭摆摆手,“今日赏花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来,这边坐。”

他引着两人往厅堂深处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林薇薇能感觉到萧执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病的,是气的。

但她不能让他发作。

走到主桌附近,一个穿着绛红色织金牡丹裙的女子站了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艳丽,妆容精致,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七弟妹?”女子笑着开口,声音娇脆,“可算见着了。我是你五皇嫂。”

五皇子妃,姓郑,出身显赫的郑国公府。这是林薇薇从李忠那里打听来的基本信息。

“见过五皇嫂。”林薇薇再次行礼。

郑氏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瞧瞧这小脸,瘦的……在七弟府上受苦了吧?”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周围的贵妇们都竖起了耳朵。

林薇薇抽回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劳皇嫂挂心。殿下待我很好,府里虽简朴,但清净自在。”

“简朴是好事。”郑氏掩嘴轻笑,“不过七弟身子弱,该补的还得补。我那儿有些上好的燕窝,回头让人送些过去。”

“谢皇嫂美意。”林薇薇不卑不亢,“只是殿下虚不受补,太医特意叮嘱,饮食需清淡。燕窝这等金贵物,还是皇嫂留着自用吧。”

这话回得巧妙——既拒绝了,又给了理由,还暗戳戳地提醒对方:我知道你在试探。

郑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也是,七弟的身子……是该谨慎些。”

她转身对萧执说:“七弟啊,不是皇嫂说你。既然娶了侧妃,就该好好待人家。瞧把弟妹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皇家苛待儿媳呢。”

这话更毒了。直接把林薇薇的消瘦归结为萧执的苛待,还扯上了“皇家”的名声。

萧执的脸色白了白,正要开口,林薇薇却抢先一步:“皇嫂误会了。妾身自小在冷宫长大,本就体弱。倒是皇嫂……”

她顿了顿,目光在郑氏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皇嫂近日可是睡得不好?面色微黄,眼底青黑,唇色也有些暗淡。可是失眠多梦,月事不调?”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郑氏更是脸色骤变——林薇薇说的每一个症状,都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她最近确实夜夜难眠,月事紊乱,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没调理好。但这等私密事,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郑氏的声音都尖了。

“妾身不敢胡说。”林薇薇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妾身外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妾身自幼耳濡目染,略通医术。观皇嫂气色,肝气郁结,心血不足,若不及时调理,恐伤及根本。”

她说着,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皇嫂若信得过,妾身可开个方子。用些酸枣仁、远志、合欢皮,宁心安神;再加点当归、白芍,调经养血。都是寻常药材,不贵,但管用。”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郑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想发作,但林薇薇句句都是“关心”,字字都是“好意”,她若翻脸,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了。

最后还是萧铭出来打圆场:“七弟妹有心了。内子最近确实有些不适,既然弟妹懂医,改日再请教。”

他深深看了林薇薇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林薇薇假装没看见,退回萧执身边,扶着他坐下。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出于关心。

宴席开始了。

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来——燕窝鱼翅、熊掌鹿筋、山珍海味,很多菜林薇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酒也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开坛香飘十里。

但林薇薇一口都没碰。

她只挑最普通的青菜豆腐吃,酒更是沾都不沾。萧执也一样,只喝了些清粥,吃了点软烂的糕点。

郑氏坐在主位上,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和其他贵妇说笑,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瞟向林薇薇的眼神,冷得像冰。

宴至中途,花园里的戏台子开锣了。唱的是时兴的《牡丹亭》,杜丽娘婉转的唱腔隔着水榭传来,如梦似幻。

宾客们纷纷移步花园,边赏花边听戏。

林薇薇扶着萧执,走在人群最后。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时,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忽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哎哟!”女子惊呼,手里的酒盏脱手,半杯酒全泼在了林薇薇的裙子上。

淡青色的衣裳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酒渍,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女子连连道歉,但眼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我不是故意的,这位……是七侧妃吧?真是对不住。”

林薇薇认识她——刚才听人议论,这是郑氏的亲妹妹,郑国公府的二小姐,郑蓉。

“无妨。”林薇薇拍拍裙子,语气平静,“一件旧衣罢了。”

“那怎么行?”郑蓉眨眨眼,“姐姐带了好几身备用的衣裳,不如去后院换一身?湿着多难受。”

这话听着是好意,但林薇薇知道不能去。去了后院,谁知道有什么等着她?

“不必麻烦。”她微笑,“春日风暖,一会儿就干了。”

“可是这酒渍……”郑蓉故作担忧,“回头洗不掉了多可惜。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是衣裳呀。”

这话更刻薄了。周围的贵女们都掩嘴轻笑。

萧执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林薇薇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酒渍,忽然笑了:“郑二小姐说得对。这衣裳虽旧,却是妾身母亲一针一线缝的,确实可惜。”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在酒渍上。然后用手帕蘸了点茶水,轻轻擦拭。

奇迹发生了。

那些暗红色的酒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完全消失。裙子上只留下一块淡淡的水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郑蓉脱口而出。

“一点家传的去渍粉。”林薇薇把瓷瓶收好,语气轻松,“用皂角、草木灰和几味药材配的,去污效果还不错。”

她抬头,对郑蓉笑了笑:“郑二小姐若需要,回头我送您一些。看您袖口也沾了点酱汁,用这个一擦就掉。”

郑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确实有块不起眼的酱渍,是她刚才吃东西时不小心蹭上的。这么小的细节,林薇薇居然注意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羞又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薇薇不再看她,扶着萧执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丛牡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这魏紫开得真好。”她轻声说,“可惜……根脉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旁边一位贵妇好奇地问。

林薇薇指着其中一朵花:“看这花瓣边缘,有些发黑卷曲。还有叶子,背面有细小的黄斑。这是根腐病的征兆,若不及时处理,整株都会枯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根腐病多因浇水不当或土壤有病菌引起。五皇嫂若信得过,妾身可配些药水浇灌,或能救回。”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郑氏听见。

郑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这些牡丹是她花大价钱从洛阳买来的,宝贝得不得了。林薇薇这话,不仅指出了花有问题,还暗示她不会养花。

偏偏这时,一个花匠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在郑氏耳边低语了几句。郑氏的脸色彻底变了——花匠说的,和林薇薇的判断一模一样。

这下,所有人看林薇薇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轻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现在的……忌惮。

这个从冷宫出来的侧妃,不仅懂医,懂药,还懂养花?而且句句精准,字字要害。

她到底是什么人?

萧执侧头,看着林薇薇平静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还有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在笑。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忽然觉得,带她来赴宴,或许是他这些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戏台上的杜丽娘还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花园里,百花争艳。

但有些人,比花更耀眼。

比如这个穿着淡青旧衣、站在牡丹丛边、几句话就搅动满园风云的女子。

萧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这场赏花宴,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