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唱到第三折时,花园里的气氛已经热闹起来。
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赏花,有的闲聊,更多的围在几张长桌前——那里已经摆开了笔墨纸砚、古琴棋盘,显然是要进行例行的“才艺展示”。
这是京城贵女圈的规矩,无论什么宴会,总要有个环节让各家小姐展示琴棋书画,既是交流,也是……暗自较劲。
林薇薇扶着萧执坐在花园角落的凉亭里,尽量降低存在感。但有些人,天生就避不开是非。
“诸位姐妹,”郑氏的声音娇脆地响起,“今日春光明媚,百花争艳,不如咱们也添点雅兴?老规矩,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拘什么,都来露一手,如何?”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率先起身:“那小妹就抛砖引玉了。”
她走到古琴前坐下,纤指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便流淌而出。琴技不算顶尖,但胜在流畅,配上这满园春色,倒也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接着又有人献舞,有人作画,有人当场赋诗……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林薇薇安静地看着,心里却在快速分析每个人的表现——谁是真有才学,谁是附庸风雅;谁在刻意表现,谁在暗中观察。作为医生,她习惯观察细节,而细节往往能透露出很多信息。
比如那位弹琴的少女,指法娴熟但略显僵硬,应该是苦练多年但天赋有限;那位作画的贵女,下笔时手微微发抖,要么是紧张,要么是身体有问题;那位赋诗的小姐,念到“月满西楼”时眼神飘向五皇子萧铭,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七侧妃也是第一次参加咱们的聚会吧?”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水绿色长裙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明,林薇薇记得她是某个侯府的少奶奶,“不知侧妃娘娘擅长什么?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挖坑。所有人都知道林薇薇出身冷宫,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有机会学什么琴棋书画?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刚出风头的侧妃,如何在才艺上丢脸。
萧执的身体绷紧了,低声说:“不必理会。”
但林薇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心。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让各位见笑了。”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妾身生于冷宫,长于冷宫,未曾学过琴棋书画,也不会诗词歌赋。”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但林薇薇话锋一转:“不过,妾身外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妾身自幼随母亲学了些医术。若各位不嫌弃,妾身可为各位现场请脉,看看有无隐疾,也算……助兴?”
全场寂静。
请脉?在赏花宴上?这算什么才艺?
但林薇薇的表情很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她甚至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就是刚才救六公主时用的那套针。
“这……”郑氏的脸色变了变,“弟妹,这怕是不太合适吧?今日是赏花宴,又不是义诊……”
“五皇嫂说得是。”林薇薇点头,“是妾身唐突了。那就算了——”
“等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穿着绛紫色衣裙,容貌端庄,但脸色有些憔悴。林薇薇记得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周。
“侧妃娘娘,”周夫人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妾身最近确实有些不适,夜里总睡不安稳,白天也没精神。既然娘娘懂医,可否……帮妾身看看?”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请求——不是挑衅,是真的想求医。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点头:“夫人请坐。”
周夫人在石凳上坐下,伸出手腕。林薇薇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连戏台上的锣鼓声都停了。
约莫一盏茶时间,林薇薇松开手:“夫人脉象细弱,心脾两虚。是不是除了失眠乏力,还有食欲不振、大便溏薄、经期量少色淡的症状?”
周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是!正是!娘娘说得一字不差!妾身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好……”
“方子不对。”林薇薇直言不讳,“夫人这病,根源在心。忧思过度,伤及心脾。光补气血没用,需先宁心安神。我给您开个方子: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宁心安神;再加白术、茯苓、党参,健脾益气。先吃七日,若有好转,再来找我调整。”
她说得条理清晰,用药精准,完全不像个业余的。周夫人连连点头,感激不已。
这下,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侧妃娘娘,也帮我看看吧?”又一个贵妇凑过来,“我最近总觉得胸闷气短……”
“还有我,我腰酸背痛好久了……”
“我也是,一吹风就头疼……”
一时间,凉亭成了临时诊室。贵妇们排着队让林薇薇诊脉,连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小姐们也忍不住凑过来——毕竟谁没点小毛病呢?
林薇薇来者不拒。她诊脉极快,往往几十个呼吸就能判断出问题,然后精准地说出症状,再给出简单的调理建议。虽然不能当场开完整药方,但几句指点,往往就能切中要害。
“这位夫人,您肝火旺盛,是不是最近常发脾气?眼睛干涩,口苦咽干?少生气,多喝菊花枸杞茶。”
“这位小姐,您脾胃虚寒,是不是爱吃生冷?手脚冰凉,痛经严重?忌生冷,多用姜。”
“这位少奶奶,您……”
一个接一个,又快又准。被她诊过的人,有的恍然大悟,有的若有所思,但无一例外,都对她的医术心服口服。
连郑氏的脸色都从难看变成了复杂。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冷宫出来的侧妃,确实有真本事。
就在气氛逐渐缓和时,意外发生了。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响起,紧接着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花丛中窜出,直扑向人群!
是一只波斯猫,通体雪白,眼睛一蓝一黄,原本应该是优雅温顺的品种,此刻却浑身毛发倒竖,龇牙咧嘴,状若疯狂。它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人群中央,爪子一挥,直接在一个贵女的裙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啊——!”尖叫声四起。
人群顿时大乱。贵妇们惊慌失措,四散逃窜,杯盘被打翻,花盆被撞倒,一片狼藉。
那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撞。几个仆役想上前抓住它,却被它灵活的走位躲开,反而被抓伤了好几个。
“护驾!护驾!”萧铭大声喝道,但场面太乱,侍卫一时挤不进来。
混乱中,一个穿着浅粉色衣裙的小女孩被挤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她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生得玉雪可爱,但脸色苍白,显然身体不好。此刻她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而那发狂的猫,正朝她的方向冲去!
“六公主!”有人惊呼。
六公主,皇帝最小的女儿,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是宫里出了名的“药罐子”。这次是跟着郑氏来赏花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眼看那猫就要扑到六公主身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小的孩子,被这疯猫抓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
“咻——”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大部分人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猫冲到六公主面前时,突然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六公主吓得闭上眼睛,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见那只凶恶的猫就倒在她脚边,像是睡着了。
而几步之外,林薇薇正缓缓收回手。她的指尖,还拈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薇薇,看着她手里的针,再看看地上那只昏睡的猫,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没事了?”有人小声问。
林薇薇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到六公主身边,蹲下身,柔声问:“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六公主愣愣地看着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还是煞白的。
林薇薇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上,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转身,看向地上的猫。
猫还在昏睡,呼吸平稳,显然只是被麻醉了。林薇薇没有立刻拔针,而是仔细检查猫的身体——眼睛、鼻子、嘴巴、爪子……
在检查到爪子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凑近细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镊子——也是她随身带的诊疗工具之一。用镊子小心地拨开猫爪缝隙,夹出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粉末是淡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林薇薇把它放在手心,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萧铭走过来,皱眉问道。
林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人群,缓缓开口:“这猫……被下药了。”
“下药?”郑氏的声音都尖了,“谁干的?!”
林薇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点粉末用干净的纸包好,收进怀里,然后才说:“是一种刺激神经的药物,会让动物变得暴躁易怒。药量不大,所以猫只是发狂,没有立刻死亡。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下药的人,显然不是冲着猫来的。”
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猫发狂是意外,但谁会被猫伤到,就是另一回事了。而刚才,猫冲向的是六公主——一个体弱多病、生母早逝、在宫里没什么依靠的小公主。
如果六公主真的被猫抓伤甚至咬死,会怎么样?猫是郑氏养的,宴会是郑氏办的,郑氏难辞其咎。而六公主虽然不得宠,但毕竟是公主,出了事,五皇子府肯定要受牵连。
一箭双雕。既除了六公主这个潜在的“麻烦”,又打击了五皇子一系。
好毒的心思。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都想明白了这一层。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变得诡异而凝重。
郑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的宴会出了这种事,她养的猫被人下药,她差点害死六公主……无论哪一条,传出去都是天大的丑闻。
“查!”萧铭的声音冰冷,“给本王彻查!今天所有接触过这只猫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但林薇薇知道,查不出来的。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猫下药还不被发现,对方的手段一定很隐蔽,线索也早就处理干净了。
她扶起六公主,轻声安慰:“公主别怕,没事了。”
六公主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小声说:“谢……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林薇薇听出了里面的依赖。她心里一软,柔声说:“公主若是不舒服,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略懂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六公主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这时,萧执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显然刚才的混乱让他耗了不少体力。但他还是强撑着,对萧铭说:“五皇兄,既然出了这种事,我看……今日的宴席,就到此为止吧。”
萧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宾客们,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今日让各位受惊了,改日再设宴赔罪。”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辞。原本热闹的花园,很快就冷清下来。
林薇薇扶着萧执往外走,经过那只还在昏睡的猫时,她脚步顿了顿。
“殿下,”她低声说,“回去后,我得查查那药粉的成分。”
“嗯。”萧执点头,眼神深沉,“今天的事……不简单。”
两人坐上马车,车轮缓缓驶离五皇子府。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街市上的喧闹声,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宴会,仿佛两个世界。
林薇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郑氏的刁难,贵妇们的试探,才艺展示时的破局,猫发狂的意外……
每一件事都看似独立,但又隐隐相连。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累了?”萧执的声音响起。
林薇薇睁开眼,摇摇头:“不累。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那只猫。”林薇薇看向他,“殿下觉得,下药的人,是谁?”
萧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冲着猫来的。”
“也不是冲着六公主来的。”林薇薇补充,“六公主只是个棋子,真正的目标,是五皇子府,或者……是今天在场的某个人。”
她顿了顿,又说:“也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萧执的眼神一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天我出了风头。”林薇薇苦笑,“诊脉救人,针法制猫……太显眼了。有些人,可能已经盯上我了。”
她说得平静,但萧执听出了其中的危险。他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说:“对不起。”
“嗯?”
“我不该带你来的。”萧执的声音很低,“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林薇薇愣了愣,然后笑了:“殿下说什么呢。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
她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而且,既然已经卷进来了,那就好好玩。”她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来。
林薇薇忽然想起上午出发时,她对萧执说的那句话——“等您好了,我们也出来逛逛,买串糖葫芦吃。”
现在,糖葫芦还在,他们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而五皇子府的花园中,那只昏睡的猫终于醒了。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喵”了一声,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闹剧,与它无关。
只有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倒伏的花草、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恐气息,提醒着所有人——
今天,真的发生了一场意外。
或者说,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