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56:51

夕阳的余晖透过马车窗格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林薇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今天从波斯猫爪缝中取出的淡黄色药粉,还有后来从六公主香囊里巧妙取得的一小撮香料。两种粉末在纸包里泾渭分明,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阴谋。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纸包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地握紧,睁开眼,正对上萧执的目光。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暮色里深不见底的潭水。

“还在想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

林薇薇点点头,把纸包小心收进怀里:“殿下不觉得奇怪吗?猫发狂的时机太巧了。”

“怎么巧?”

“早不发狂,晚不发狂,偏偏在所有人都聚在花园、我刚刚展示过医术之后发狂。”林薇薇分析道,“而且直扑六公主——一个最没有反抗能力、出事却最能引起轩然大波的人。”

萧执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这是针对你,或者针对六公主的局?”

“或者一箭双雕。”林薇薇说,“针对我,是因为我今天风头太盛,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或者试探我的底细。针对六公主……那就更复杂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了解六公主吗?”

萧执沉默了片刻:“小六……是陈贵人生的。陈贵人出身低微,生下小六后不久就病逝了。小六自小体弱,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养在皇后名下,但皇后自己有两子一女,对她只是面子情。”

一个无依无靠、体弱多病的公主。如果今天真的被猫抓伤甚至咬死,会怎么样?

首先,办宴会的五皇子夫妇难辞其咎。虽然不至于因此倒台,但肯定会被皇帝斥责,被朝臣非议,甚至被对手趁机攻讦。

其次,林薇薇这个刚出风头的侧妃,也会被牵连——她不是展示了医术吗?怎么没提前发现猫有问题?她不是救了六公主吗?是不是早知道内情,故意演这出戏博名声?

无论哪种结果,下药的人都稳赚不赔。

“好精妙的算计。”林薇薇轻叹,“用一只猫,撬动这么多棋子。”

萧执看着她凝重的侧脸,忽然问:“你是怎么发现香囊有问题的?”

说到这个,林薇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五皇子府的花园里。

混乱平息后,宾客们惊魂未定,纷纷告辞。林薇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被宫女们团团围住的六公主。

小公主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还在微微发抖。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安慰,但她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公主殿下。”林薇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六公主抬起眼,看见是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小声说:“谢……谢谢你救了我。”

“公主客气了。”林薇薇露出温和的笑容,“公主可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好吗?”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给足公主反应的时间。六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她。

林薇薇三指搭上公主的脉搏,凝神细诊。脉象细弱,心气虚浮,显然是受了惊吓。但除此之外……

她的目光落在公主的手腕上。那里有几处极细微的红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疹子很新,边缘还有些发红。

“公主,”她轻声问,“您手腕上这些红点,是什么时候起的?”

六公主低头看了看,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被花草刺到了?”

“疼吗?痒吗?”

“有点痒……”

林薇薇凑近些,仔细看了看疹子的形状和分布。不是蚊虫叮咬,也不是过敏风团,更像是……接触性皮炎。

她心中一动,目光扫过公主全身,最后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个香囊上。香囊是淡粉色的缎面,绣着精致的蝴蝶穿花图案,下面垂着同色的流苏。看起来很普通,但林薇薇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混杂在熏香气味里的特殊气息。

“这个香囊真漂亮。”她故作随意地说,“是宫里绣娘做的吗?”

六公主摇摇头:“不是……是柔嘉姐姐送我的。”

柔嘉郡主?林薇薇记下了这个名字。

“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六公主解下香囊递给她。林薇薇接过,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很正常的熏香味,混合着檀香、丁香、佩兰等常见香料。但仔细分辨,能嗅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却又更刺激的气味。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香囊,感受里面的填充物。然后趁人不注意,用指甲在香囊缝合处挑开一个极小的缝隙——这个动作很隐蔽,连旁边的宫女都没注意到。

她从缝隙里抠出一点香料碎屑,藏在掌心。然后把香囊还给六公主,笑着说:“郡主的礼物,公主可要好好收着。”

六公主点点头,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

林薇薇站起身,对宫女们说:“公主受了惊吓,气血不稳。我开个安神的方子,你们回去按方抓药,煎给公主喝。记住,要温服,睡前喝效果最好。”

她借了纸笔,写下药方——其实是很普通的安神汤,加了点宁心的药材。但重点不在这里。

写完药方,她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公主最近皮肤敏感,那些香粉香囊之类的东西,暂时少用。等疹子消了再说。”

宫女们连忙记下。六公主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依赖:“谢谢……七皇嫂。”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林薇薇。

林薇薇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摸了摸公主的头:“公主好好休息,改日我再进宫看你。”

马车里,林薇薇把这些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执。

“所以,”萧执听完,眼神锐利起来,“你怀疑那个香囊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薇薇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纸包,打开,指着其中一小撮香料碎屑,“这里面有猫薄荷。”

“猫薄荷?”

“一种植物,学名荆芥。”林薇薇解释,“猫闻到它的气味会异常兴奋,甚至产生幻觉。少量能让猫愉悦,但过量或者配合其他刺激药物,就会让猫发狂。”

她又指向另一小撮淡黄色粉末:“而这个,是加强版的兴奋剂,里面除了猫薄荷提取物,还有曼陀罗花粉——能致幻,还有少量……乌头碱。”

听到“乌头碱”三个字,萧执的脸色彻底变了。

乌头碱。他体内的毒素之一。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猫是闻到了六公主身上的香囊气味,又被暗中撒了药粉,才会发狂扑向她?”

“对。”林薇薇点头,“下药的人算得很准。香囊的气味会吸引猫,药粉会刺激猫发狂,而六公主体弱跑不动,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检查过,六公主手腕上的红疹,也是接触了香囊里的某些刺激性香料引起的。这说明香囊里的猫薄荷浓度不低,长时间佩戴,连人的皮肤都会过敏。”

萧执沉默了。车厢里的空气变得凝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柔嘉郡主……是安郡王的女儿。安郡王是父皇的堂弟,没什么实权,但很会钻营。他的女儿和五皇子妃郑氏是手帕交。”

这个信息让林薇薇心中一凛。香囊是柔嘉郡主送的,而柔嘉郡主和郑氏关系密切。那么,今天的局,郑氏知不知道?甚至……参没参与?

“殿下觉得,”她轻声问,“五皇子妃会害六公主吗?”

萧执摇头:“不知道。但郑氏那个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话说得很重。林薇薇看着他凝重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座皇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把香囊的事告诉五皇子?或者……告诉陛下?”

“不能。”萧执立刻否决,“我们没有证据。香囊是六公主贴身之物,你擅自取了一点香料,严格来说已经逾矩。如果闹开,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你栽赃陷害。”

他说得对。林薇薇也想到了这一层。在宫廷斗争里,证据链必须完整,否则就是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那就只能暗中查了。”她说,“先从柔嘉郡主入手。她为什么要送六公主这样的香囊?是无心,还是有意?”

“我会让人去查。”萧执说,“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要小心。今天你救了六公主,已经站在明处了。有些人……可能会盯上你。”

林薇薇笑了:“从嫁进七皇子府那天起,我就已经被盯上了。”

她说得轻松,但萧执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感激,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林薇薇没坐稳,身子一歪,萧执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林薇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还有指腹上细微的伤痕——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别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两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林薇薇能看清他苍白的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也能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萧执松开了手,林薇薇坐直了身体。两人都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点点暖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林薇薇。”萧执忽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今日,很耀眼。”

林薇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她设想的所有对话里,有分析局势,有商量对策,有互相提醒,唯独没有……夸奖。

而且是这样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夸奖。

她眨眨眼,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那是。总不能让人小瞧了你的王妃。”

她说“你的王妃”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但萧执的心,却因为这四个字,轻轻颤了一下。

王妃。他的王妃。

这个认知,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唇角俏皮的弧度,看着她因为奔波一天而微微凌乱的发丝,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这些阴谋算计,想让她……一直这样笑着。

但他知道,不可能。

从她嫁进七皇子府那天起,从她选择留下、选择救他那刻起,她就注定要和他一起,趟进这潭浑水。

他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她,保护这座破败的府邸,保护那些信任他们的人。

“你说得对。”他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我的王妃,就该是这样。”

这话里的意味,两个人都听懂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承诺。

马车终于驶回了七皇子府。门房老张早就候在门口,看见马车回来,连忙迎上来:“殿下,娘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李管家都快急死了!”

“急什么?”林薇薇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府里出事了?”

“没有没有。”老张连连摆手,“就是听说五皇子府出了乱子,李管家担心你们……”

正说着,李忠已经一瘸一拐地跑出来了。看见两人完好无损,他才松了口气:“殿下,娘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林薇薇笑着安慰他,“就是看了场戏,吃了顿饭,还顺手救了个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忠哪能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他看看萧执虽然疲惫但还算平稳的气色,再看看林薇薇眼中未褪的锐利,心里明白了——今天这场宴,恐怕不简单。

“先进去再说。”萧执开口,声音里带着倦意。

三人进了府门。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破旧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安宁。王婶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小翠小树围上来问东问西,连平时沉默寡言的张叔都站在廊下,关切地看着他们。

这一刻,林薇薇忽然觉得,这座破败的府邸,其实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里的人,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们。

至少,这里是他们的家。

她扶着萧执回西屋休息,又交代了李忠一些事,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东屋。

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等着伺候她洗漱。林薇薇却摆摆手:“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今天的收获,思考接下来的路。

坐在梳妆台前——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木台,上面只有一面模糊的铜镜。林薇薇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也经常这样,做完一台大手术,精疲力尽地回到宿舍,对着镜子看自己苍白的脸。那时她想的是病例,是治疗方案,是下一台手术的准备。

而现在,她想的是阴谋,是毒药,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同样是为了救人,但环境天差地别。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纸包,又取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

猫薄荷+曼陀罗+乌头碱混合物——来源?配方?谁配的?

柔嘉郡主——动机?与郑氏关系?与宫中其他势力关联?

六公主——是否还有其他隐患?能否争取为盟友?

五皇子夫妇——知情?参与?还是被利用?

今天在场宾客——谁的反应异常?谁在暗中观察?

一条条写下来,问题比答案多。

但她不着急。作为医生,她习惯了从复杂的症状中抽丝剥茧,找出病因。而现在,这座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病人,症状复杂,病因深藏。

她有耐心,也有时间。

正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林薇薇头也不抬。

门开了,萧执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看起来比白天温和了许多,但眼神依然锐利。

“还没睡?”他问。

“马上。”林薇薇放下笔,“殿下有事?”

萧执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些字,眼神微凝:“你在整理今天的线索?”

“嗯。”林薇薇点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些线索现在看起来零散,但说不定哪天就能串起来。”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柔嘉郡主的事,我已经让青锋去查了。但需要时间。”

“不急。”林薇薇说,“只要她们有动作,总会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又说:“殿下,我想……和六公主保持联系。”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叫我‘七皇嫂’。”林薇薇的眼神很认真,“一个在深宫里无依无靠的孩子,愿意这样称呼我,说明她信任我。而这份信任,可能是我们以后很重要的筹码。”

萧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想得很远。”

“不想远一点,活不长。”林薇薇实话实说,“殿下不也一样吗?在丽妃眼皮底下偷偷读书习字,在慢性中毒中坚持十年……您想得比我更远。”

这话说中了萧执的心事。他沉默了。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许久,萧执才缓缓开口:“林薇薇,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这些,不只是为了活下去呢?”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为了什么?”

萧执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说完,推门离开。

林薇薇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只是为了活下去……那是为了什么?

复仇?夺嫡?还是……更远大的目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萧执之间,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羁绊——不仅是医患,不仅是盟友,更是……共同走向未知未来的同伴。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下了。

林薇薇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到颈间那块平安扣玉佩——萧执给她的,他母妃的遗物。

玉是温的,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不管前路多难,不管敌人多强。

至少此刻,我们并肩。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