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放下脚蹬,小翠掀开车帘,沈清棠指尖轻搭空青手臂,缓缓走下马车,随着裙裾微动,腰间环佩发出清脆声响。
沈威等了好一会儿,马车里没有人再出来,他才知道顾昭霆没有来,刚才被他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归宁日顾昭霆居然没有来,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沈威站在台阶上用鼻孔对着沈清棠,恶意满满地大声道:“你夫君呢?归宁归宁,他就让你一个人回来?也太不把肃阳侯府的脸面当回事儿了吧?堂堂燕王,莫不是把礼仪都吃到狗肚子里去啦?”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看到这个情形都开始窃窃私语。在大乾,新娘回门,夫君却缺席,这不仅是不懂礼数,更是对岳家的极大侮辱。一时间,周围都是对燕王的指责和不满。
沈清棠丝毫不在意周围众人的口不择言,她昂首站在石阶下,没什么温度的眸光一一扫过阶上的众人,平静开口,“燕王殿下为保我大乾安宁,百姓免遭异族侵害,在北城浴血奋战身负重伤,至今缠绵病榻,沈侯爷是如何有脸面让个为国为民的英雄,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亲自来见你?”她那清润的嗓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得到。
众人听完又觉得沈清棠说得太对了。燕王何等英武,这些年几次将苍北的进犯拦在北城外的剑寒关。如今重伤返京,皇上都为他赐婚冲喜,可沈威简直不做人,还要人亲自上门来,真是岂有此理。
“你!”沈威气得脸色涨红,却又碍于大庭广众发作不得。好得很啊,本以为沈清棠在肃阳侯府被磋磨了十年,早已任由他揉圆搓扁,没想到她竟还这般厉害,一句话不仅让顾昭霆这个为大乾浴血奋战的英雄形象深入人心,还让自己在百姓面前丢了大脸。
就好气。
宫玥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暗暗扯了扯沈威的衣袖,对沈清棠露出一个温和地笑,“若王爷能大驾光临,肃阳侯府自当扫塌相迎。清棠,自家女儿回门,就别站在门前说话了,徒惹他人笑话,府里备了午膳,就等你了。”
沈清棠也不欲在门口跟沈威打嘴仗,现在最重要的是去看看李嬷嬷,顺便想办法将自己藏起来的小玩意儿带出来。
沈清棠顺着宫玥的话点点头,吩咐车夫在府外候着,自己带着空青、小翠和田嬷嬷径直进了肃阳侯府。她的身后,王府护卫提着顾昭霆命人准备的回门礼鱼贯而入,护卫手中提着的几条猪肉,还有笼子里咯咯叫的大公鸡,惹得围观百姓好一阵议论。
哪个达官显贵的回门礼寒碜成这样?顾昭霆简直是当众不给侯府脸,气得沈威想立刻把那还在打鸣的大公鸡扔到府门外去。
宫玥引人进入偏厅,沈清棠也不客气,直接在主位坐下,随后进来的沈威见状,又是好一阵低骂。
沈清棠突然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骂骂咧咧的沈威,看得沈威背脊发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憋死。
沈清棠见他不再言语,也再计较,垂眸把玩手腕上的木镯,缓缓开口道,“沈侯爷,沈夫人,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就不必装出一副亲厚的样子了。”
沈威闻言怒道:“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吗?你难道不是沈家的人吗?”
沈清棠看也不看他,淡淡说道:“沈侯爷莫不是忘了,我已嫁入王府,出嫁从夫,自然只能是王府的人。对了,沈侯爷最好还是守些规矩,毕竟现在我是燕王妃。”
“你、你、你……”沈威抖着手指指向沈清棠,好半天才顺下气,“你个孽障!我是你的二叔!”
“二叔?”沈清棠勾唇冷笑,语带讽刺,“您不说我都忘了。不知道我父亲夜里有没有回来找过你呢?有没有看到他女儿住在杂役院里呢?又知不知道他的女儿,被他好二弟的妻女当做下等丫鬟使唤呢?”
沈威被沈清棠的三连问弄得脸上面红耳赤,喘了几口粗气,突然回身,一巴掌打在宫玥脸上,“蠢妇!我叫你好好照顾清棠,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宫玥显然是被打懵了,捂着脸好半天才咬紧腮帮,面上却一片泫然欲泣,“老……爷,妾身……妾身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威还想再说几句责难的话,但看着宫玥脸上的娇弱委屈,一张嘴,却换成了一副痛心的语气,“你糊涂啊,下人如此欺负清棠,你怎么就没察觉呢?”
宫玥的眼泪一瞬落下,一手捂着脸,一手抽出绢帕擦拭眼泪,“是,是妾身糊涂,都是妾身的错。老爷托付中馈,妾身却有负所望,让那些刁奴欺负了清棠,老爷,您罚我吧。”说着就要跪下。
沈威赶忙搂过宫玥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嘴上却对沈清棠说,“清棠,你知道的,你婶娘最是柔弱心软。那些下人奴仆敢背着她欺到你头上,实在是可恶。你放心,二叔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定狠狠惩治他们。”
沈清棠冷眼旁观二人演戏,面无表情道:“原来是我误会叔叔婶娘了。那些刁奴确实可恶,敢在婶娘眼皮下如此大逆不道,不如现在就拉出来打杀了吧,以免累及肃阳侯府名声,让人误会是叔叔婶娘容不下我这兄长遗孤。”
沈威闻言双目圆睁,大声道,“哪个王八蛋这么说!我活批了他!清棠啊,我是你二叔,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可不能信那些外人的挑拨啊!”
“是吗?”沈清棠的拇指在木镯花纹的一处花瓣上轻轻摩挲,那正是木镯机关的按钮。
她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杀意,冰冷的嗓音如裹了霜花般缓缓飘落在每个人耳边,让人心惊胆寒,“既然如此,那些刁奴忤逆主家意志,当割耳;欺负我这个……姑且算半个主子吧,当剁手;挑拨你我的叔侄情份,当割舌。如此做成人彘,也当可赎罪了。”
话音刚落,偏厅鸦雀无声。
沈清棠起身一步步缓缓走到沈威和宫玥面前,歪着头,阴沉着脸定定地看着俩人,像个来索命的恶鬼。有胆子小的侍女被她的模样吓到,不自觉捂嘴。
沈威和宫玥也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惊与不可思议。沈清棠这是疯了吗?把人做成人……彘,她怎么敢说?这才短短几日啊,她怎会变成如此模样?莫不是得了顾昭霆的授意?
夫妻二人心中惊疑,现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沈清棠又收起了脸上阴狠的表情,柔柔一笑,对沈威说道:“二叔不说话,看来对清棠的提议也很是赞同啊。来人……”
“清棠啊。”宫玥立刻出声打断,眼底含泪,面带歉意,声音还颤抖,“过去是婶娘对你疏于照顾,让你遭受如此委屈。婶娘现在给你赔不是,婶娘……咳咳……”说着,边咳边要给沈清棠作揖行礼。
沈威赶忙将手臂收紧,不让宫玥动弹,“清棠,大夫说你婶娘身子弱受不得劳累和惊吓。你看,这还病着呢。这样,二叔改日……不,明日就把那些刁奴发卖了!”
“不,夫君……咳咳……是我的错,咳咳,你让我给清棠……咳咳……赔个不是……咳咳……”宫玥捂着嘴咳得肺都快出来了,生理泪水吧嗒吧嗒掉。
沈清棠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没意思,这二人的戏演得比戏台上的角儿可差远了。
沈清棠神情冷漠地看着,要不是她今日还有其他事儿要做,还真想在这肃阳侯府好好发一次疯,让这些人都长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