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腿长,两步跨到隔壁门口,抬手拍门。
“老桂,开门。”
门板很快被人从里面扯开。
桂建国黑红的脸煞白一片,眼睛全是红血丝,衣服胡乱披在身上,脚还光着一只没穿鞋。
“老陆。”
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嗓子都在抖,“石头……石头不行了。”
屋里头,桂嫂子跪在床边,扯着棉被往小石头身上裹。
小石头眼睛紧闭,嘴里胡乱哼唧着,时不时还抽搐两下。
“快!建国,快去借个板车,送卫生所!”
桂嫂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儿啊,你别吓妈。”
三人进到卧室。
宁希一眼看见小石头身上的棉被,过去一把按住桂嫂子的手。
“嫂子,别捂了,再捂要出人命了。”
桂嫂子挂着泪珠子看她,“石头冷啊,他在打摆子。”
“他这是高热惊厥前的寒战。”
宁希顾不上解释太多,伸手就去扒拉被子。
“你干啥!”
桂嫂子急了,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推了宁希一把,“你别动他,他受了风寒,得捂汗!”
这一推劲儿大,宁希踉跄了一下。
陆徽眼疾手快,在她后腰扶了一把,黑沉的眼睛扫向桂建国。
“老桂,让嫂子冷静点。”
桂建国也慌神,但他信陆徽。
“凤霞,你听弟妹说。”
宁希站稳身子,“嫂子,你摸摸孩子的手心和脚心,是不是滚烫?再闻闻嘴里,是不是有股酸腐味?”
桂嫂子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
“烫……烫的吓人。”
“这就对了。”宁希扒开被子,把小石头的手腕拽出来,两根手指搭上去,又捏开小石头的嘴看了下舌苔。
“今天是不是吃肉了?”宁希问。
“吃了。”桂嫂子抽抽搭搭的,“晚上吃的红烧肉,他爱吃,我就让他多吃了几块,连汤拌饭造了两大碗。”
“这就不是风寒。”宁希松了口气,语气笃定,“是积食。晚饭吃太油太撑,食滞化热,火气攻心,这烧才起得这么急。”
屋里三个大人都愣住了。
积食?
积食能烧成这样?
“那咋整?去卫生所打退烧针?”桂建国急得在那转圈。
“别折腾了。”宁希拦住他,“外头风大,这一冷一热的真能激出病来。嫂子,你去打盆温水来,要温的,别太烫也别太凉。”
桂嫂子六神无主,看宁希说得头头是道,下意识就照做了。
水端来了。
宁希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陆徽,帮我把石头翻个身,让他趴着。”
陆徽没多话,走过去单手就把小石头捞了起来,动作意外的轻柔。
宁希沾了温水,先在小石头后背上擦了两把,双手拇指顶住孩子尾椎骨的位置,顺着脊柱两侧的皮肉,一下一下往上推。
动作不快,但很有节奏。
“这是干啥?”桂建国没看懂。
“推拿。”宁希头也不抬,“捏脊,清热泻火的。”
屋里静的只剩下宁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原本还在哼唧抽搐的小石头,大概是觉得舒服,眉头慢慢松开了。
宁希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推完后背,她又让陆徽把孩子翻过来。
抓起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从食指向虎口方向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指法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桂嫂子也不哭了,张着嘴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
刚才还烧的人事不省的小石头突然睁开眼,小屁股一撅。
一个又响又臭的屁崩了出来。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难以言喻。
但这会没人嫌弃。
因为随着这一声响,小石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我要喝水。”
哭声洪亮,中气十足。
桂嫂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醒了,醒了!哎哟我的祖宗诶。”
宁希长舒一口气,直起腰,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行了,泄出来就好了。”她转身往外走,“嫂子你也别闲着,把你家那痰盂拿过来,我看他一会儿还得拉。”
说完,她也没管屋里人啥反应,径直回了隔壁。
陆徽看了一眼满脸感激的桂建国,没说话,转身跟了出去。
回到自家厨房,宁希手脚麻利地切了半根莴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把陈皮,丢进搪瓷缸子里,坐在煤炉子上煮。
水很快开了。
陆徽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活。
“你懂医?”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宁希拿勺子的手一顿。
原主那个娇滴滴的性子,别说医术了,连创可贴都不一定贴的利索。
“我自学的。”宁希面不改色地扯谎,把火关小,“以前在家,我没什么别的兴趣,就爱看点书。”
她回头,冲陆徽眨眨眼,“这种土方子书上都有,刚才那本《民兵训练手册》后面还附录了急救指南呢,你没看?”
陆徽:“……”
那手册他倒背如流,后面确实有急救篇,但绝对没有教人怎么给小孩推屁股捏脊梁骨。
但这会不是追究的时候。
宁希把煮好的莴笋水倒进碗里,吹了吹热气。
“端过去给石头喝了,消食的。喝完睡一觉,明天又是条好汉。”
陆徽接过碗,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指。
凉的。
刚才那一通忙活,她出了一身汗,这会被夜风一吹,手冰凉。
陆徽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等陆徽再回来的时候,隔壁已经消停了。
据说小石头喝完莴笋水,又拉了一通,烧彻底退了,这会儿正呼呼大睡。
桂嫂子和桂建国两口子跟在陆徽身后过来了。
一进门,桂嫂子红着眼眶几步扑过来,攥住宁希的手不放。
“弟妹啊,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这阵仗把宁希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扔了。
“石头那是积食,就算我不去,你们送卫生所也就是打一针的事儿,没多大恩。”
“那不一样。”桂嫂子抹着眼泪,“这大半夜的,要是没有你,孩子指不定烧成啥样了。我听人说,烧坏脑子的都有。”
桂建国这时也冲着宁希深深鞠了一躬。
“弟妹,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家有啥重活累活,只要老陆不在,你尽管招呼一声,我桂建国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宁希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属院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实诚,动不动就发毒誓。
送走千恩万谢的桂家两口子,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希累的不想动,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剩下的半碗莴笋水小口喝着。
“累了?”
陆徽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