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却再也没能落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小虎在身后拉了拉她的防护服。
“妈妈？”
妈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探向我的颈侧。
防护服手套很厚，隔着两层乳胶，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于是她直接撕开了手套。
“妈妈！不能——”
小虎的惊呼被她无视。
她用赤裸的手指贴上我的脖子，冰凉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妈妈？”
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终于动了。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撕破的手套，动作机械得像坏掉的木偶。
然后她转身。
“小虎。”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出去。”
“可是——”
“出去！”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
小虎吓得倒退两步，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动。
妈妈也没有再管他他。
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防护面罩上全是雾气。
她摘下面罩，又摘掉头套，乱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她开始笑。
很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开始只是咯咯声，后来变成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哈......哈哈......”
小虎站在妈妈面前，不知所措。
妈妈的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哽咽。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小虎。”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去叫爸爸。”
小虎没动。
“快去！”
他这才转身，跑向主卧。
我蹲在妈妈面前，伸手想碰碰她。
可我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
妈妈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脱防护服。
动作粗暴，拉链卡住了也不管，直接用力撕开。
爸爸穿着睡衣冲出来。
“怎么了？平安又——”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妈妈转过身，用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平安死了。”
四个字。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爸爸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摇头。
“你说什么胡话？”
“他死了。”
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吓人。
“就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没盖被子，身体已经冷的了。”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走向无菌房的观察窗。
透过厚厚的玻璃，他看见我了。
躺在床上的我。
姿势不太对，头歪向一侧，手臂垂在床边。
嘴微微张着，唇色是紫灰色的。
爸爸直接冲了进去。
但在内门前，他停住了。
八年的本能让他僵在那里——不能进去，会带细菌进去，会害死儿子。
他隔着最后一道玻璃门看我。
手按在门上，指节发白。
“平安？”
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我没动。
当然不会动。
爸爸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身，看向妈妈。
“防护服。”
“什么？”
“给我防护服。”
妈妈摇头。
“已经没用了，建国，他已经——”
“给我！”
这一声吼得妈妈浑身一颤。
她走回消毒间，拿出备用的成人防护服。
爸爸接过来，粗暴地往身上套。
拉链拉不上，他就用力扯。
面罩戴歪了，他直接扯下来扔掉。
“建国，你——”
“闭嘴。”
爸爸打断她，然后推开内门，走了进去。
踏入这个囚禁了他儿子的玻璃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