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和夏语嫣离婚七年后,我们在中学车站重逢。
她来送继子参加夏令营,而我是负责活动的老师。
我仔细跟她核对入营事项。
她也认真听着,是个合格的家长。
只是在我疏离地喊她名字时,有片刻的恍惚。
“陆辞,你好像......变了许多。”
我低头忙着调试着扩音器,什么都没说。
若说变化,也确实变了不少。
起码,再不会为她傻等了。
1
“陆老师,怎么在这儿啊,就等你上车了。”
扎着高马尾的姑娘从远处跑来。
她是参加这次夏令营的学生,也是我们班的班长。
我笑着回她:“核对一下家长信息,一会儿就来。”
小宁的目光顺着我的话,转移到了夏语嫣的脸上。
眼里流露出了崇拜的光。
“您就是薛帆的妈妈吧,我在杂志上看过您的照片。”
“听说您是荣城杰出的企业家,对他特别好,我们都羡慕的不得了呢。”
薛帆,是夏语嫣的那个继子。
也是她当初说什么都不肯放弃的孩子。
夏语嫣客气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识看向我。
“她叫我一声妈,对他好些是应该的。”
资料核对完毕,我整理好后妥帖地收起来。
包上的拉链碱化,卡在了布料上。
我拿出剪刀去剪,不慎划破了手指。
血像珠子一样滴落在地上,夏语嫣皱起了眉。
她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有几分焦急。
“别动,我帮你看看。”
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不用了,让人看见会说闲话。”
她想了想,拔腿离开。
“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买药给你。”
我随意把血甩掉,平静地拒绝。
“真的不用了,我该走了。”
一片树叶打着旋落在了夏语嫣脚下。
开往夏令营的大巴在她面前重重合上了门。
我在副驾驶上坐定,拿出湿巾擦了擦手腕。
司机是个爱八卦的老油条。
随意调侃:“那女人穿的这么好,是个千金大小姐吧,谁要是娶了她可有福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和夏语嫣离婚后的第七年。
再见到她,我已经做到了心如止水。
默认我们变成两条平行线。
她追寻她的爱情,我守着我的岁月静好。
甚至差点忘了。
我曾为她付出过一切。
而她一次次刺穿我的心脏。
亲手将我推进深渊。
2
后视镜里,学校的站台越来越远。
恍惚中想起,这也是我和夏语嫣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她穷的厉害。
脏兮兮地站在那里,像条乞食的野狗。
寒风中,夏语嫣低垂着头,苦苦哀求。
“我妈生病了,只要你们肯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人人视若罔闻,只有我那个当医生的爸爸伸出了援手。
他把夏语嫣的母亲接进了病房,向医院申请用了公益基金。
甚至还自掏腰包,搭进去很大一笔钱。
过了不久,她母亲病情缓解。
我爸把夏语嫣接进了家门。
“阿辞,我给你找了个家教。”
夏语嫣小小的个子,搅着手指,脸颊红扑扑的。
“我......我成绩年级前十,什么都会一点。”
她说这话,是谦虚了的。
事实上,她不仅成绩好。
还是老师口中那种脑子灵光的全科天才。
没了母亲生病的负累,她越发出色。
不久,就考上了荣大最顶尖的金融系。
而我,按我爸的话讲,我是沾了夏语嫣的光。
以吊车尾的成绩,跟着迈进了荣大。
但世事无常。
在夏语嫣入学的这一年,她母亲旧病复发,还是去世了。
我爸这人心善,觉得对不住她。
说她教了我这么久,该还的恩情早就还完了。
现在人没了,日后她也不必为此所累。
可夏语嫣却说:“陆叔,这恩情还不完。”
“您曾救过我妈一命,那我就跟陆辞在一起一辈子。”
我摩挲着手指上的伤口。
那里微微结痂,还泛着痛。
现在想来,那时候是真的年轻。
她这么说,我也就信了。
像个不要脸的赖皮虫,扒着夏语嫣不肯放手了。
我们商量好了,以后赚了钱,在荣城卖一套小房子,一毕业就结婚。
像大多数夫妻那般,幸福的过一辈子。
可夏语嫣对我很好,事业心却更强。
那年毕业季,她为了一个项目远去千里。
那些誓言像风一样,通通都不做数了。
她为了工作奔忙,十天有九天都联系不上。
很偶尔的接通了电话,我开心的劲还没缓过来。
就听夏语嫣说:“陆辞,我打算留在这里了。”
没有抱歉,也没说分手。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彼时,我爸年迈,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
他见不得我日日以泪洗面。
劝道:“夏语嫣这孩子你把握不住,该放手时就放手。”
可四年的感情,我不甘心。
当天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一路上,我给夏语嫣发消息。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来江城找你了。”
“你留在那里没关系,我过来找你,我们不分开。”
我给她发了列车信息,到站时间。
我是想让她来的,想让她来接我,来看看我。
可是没有。
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雨。
我拖着行李,怎么都打不到车。
一阵狂风吹过,我被人撞着肩膀,踉跄地摔到积水里。
却下意识护着怀里的东西。
那是我攒了两年钱,好不容易买下的限量款项链。
我想,夏语嫣会喜欢。
撞我的人被绊了一脚,气不过,存心想恶心我。
骑着摩托回来的时候,要抢走我手上的项链。
可他没想到,我硬是不放手。
最终项链保住了,而我摔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疼。
我惊慌地抬头求救。
看到夏语嫣撑着雨伞走过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戴着金丝框眼镜,体面的不真实。
我腿上是血, 身上是血,满手都是血。
我殷勤地把项链捧到她面前。
讨好地说道:“你看,我给你买的,漂亮吗?”
她神色平静,甚至有几分愠怒。
“谁让你来的?”
外面下着磅礴大雨。
夏语嫣脸色铁青。
她问:“陆辞,是谁让你跟过来的?”
3
客车到站,我收好了思绪下车。
送到了地方,夏令营里有专门接应的老师,我轻松了不少。
可以暂时解放,在当地转着玩玩。
兄弟陈谦来接我,一眼就看到了抱着篮球的薛帆。
“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吧,看眉眼就觉得像。”
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陈谦看着我这幅无所谓的模样,就越是来气。
气着气着,就骂起了夏语嫣。
“那贱女人这么薄情寡义,你当初是怎么同意娶了她的?”
这件事,其实也不复杂。
受伤后,我进了医院。
在距家千里的地方独自疗伤,连父母都不敢告诉。
在我最无助,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夏语嫣来了。
她诱哄着,跟我道歉,哭得楚楚可怜。
她说那天心情不好,牵连了我。
还说当时她语气太重,其实很喜欢我送的礼物。
哭到最后,她虔诚地跟我求婚。
“陆辞,我们结婚吧。”
“我保证,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数十年的感情,我从心底就没有生过她的气。
想着这是我一直想要的结果。
我妥协道:“好,我娶你。”
婚后,夏语嫣很忙,总有喝不完的酒,赶不完的应酬。
我夜夜守着冷掉的饭菜苦等。
日复一日内耗煎熬。
长时间的冷暴力,让我情绪变得异常敏感。
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夏语嫣却在这时出轨了。
那男人叫薛远舟,不是合作伙伴,也不是富家子弟。
而是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一个鳏夫。
他们的相遇不体面,在会所包房里。
但夏语嫣对他一见钟情。
只因为他带着8岁的儿子向她求救,让她想到了当年孤苦无助的自己。
她着了魔一般,把那孩子接回了家里。
对我谎称:“朋友的儿子生了病,暂住在这里静养。”
我信了,并且很开心。
因为这个孩子,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身边还带着薛远舟。
她向我介绍:“这就是小帆的父亲,妻子死了,还留下巨额债务,只能带着孩子还债,可怜呐。”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便越发对薛帆好了。
他半夜发烧,是我衣不解带在他床边照顾。
他想吃什么,我拖着笨重的身子连夜出去买。
可真心换不来真心。
在我照顾他半年后,薛帆因为饭菜不合口味,在水里给我下了毒。
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来,染红了苍白的地砖。
我慌忙给夏语嫣打电话,听到的却是薛远舟的声音。
他说:“你老婆和我上床了,现在在洗澡。”
我僵在那里,心凉了大半。
浑身也失去了力气。
薛帆眼见闯了祸,开门跑掉。
是路过的邻居发现,将我送到了医院。
我全身器官不同程度的衰竭。
洗胃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后遗症。
以后再也使不上力气。
要靠药物活一辈子。
我心痛如绞,粗重的喘着气。
突然在想,我被薛远舟的儿子谋害时,夏语嫣在干什么呢?
她在和薛远舟上床。
从鬼门关上过了一遭,我睁眼醒来,变成了一个疯子。
把病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我拔了留置针,撕毁了病例,撞翻了药架。
眼底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到处跑着找薛帆。
我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也尝尝毒药的滋味。
医生和护士束手无策,病人纷纷躲闪。
夏语嫣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她毫不留情,给了我一巴掌,用尽力气将我困住。
她问我:“陆辞,你闹够了没有?”
4
我奋力挣脱,把通话记录甩在她面前。
骂她出轨,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她神情淡漠,照单全收。
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丈夫。
只有在提到那对父子的时候,夏语嫣的表情才有了松动。
我说:“我要去告薛帆,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夏语嫣像是听了个笑话。
“阿辞,小帆他只是个8岁的孩子,告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的。”
“你乖乖听话,我答应把他送走,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发了疯,咬的唇齿间满是鲜血。
“那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我要把你和薛远舟的事全抖擞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和他做的龌龊事!”
“陆辞!”
夏语嫣第一次冲我发那么大的火。
她恶狠狠地警告我:“你怎么对我无所谓,远舟已经够可怜了,我不允许你去伤害他。”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快感。
“好啊,那就走着瞧。”
夏语嫣将我养在医院里,按时熬汤送饭。
可我养好身子,请了私家侦探,把薛远舟扒了个底朝天。
他的曾经、他的不堪,还有他和夏语嫣的奸情,被我散的满天飞。
薛远舟再没脸出去见人,薛帆也在学校里受到排挤。
夏语嫣也因为声誉受创,错失了好几桩生意。
她气冲冲地回到家,把我的手脚捆起来。
一鞭接一鞭抽在我的身上。
她双眼血红,掐着我的脖子。
“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去找远舟的麻烦。”
“他心里承受的痛,我要在你的身体上全找回来!”
我被断了药,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脸色苍白地像一张白纸。
几声咳嗽就能要了我的命。
尽管如此,夏语嫣还觉得不解气。
她一夜之间删掉了网上的信息,控制了舆论。
并且发动关系,请了最好的律师。
颠倒黑白,虚构事实。
以诽谤为由,亲手把我送进了看守所。
“陆辞,你太过分了,不知轻重。”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你做什么都没用。”
在看守所那三个月,我泄了气。
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夏语嫣离婚。
可造化弄人,从看守所出去的时候。
夏语嫣却把我领回去,关进了家里。
我提离婚,她不同意。
“该有的惩罚也罚完了,就这么过下去吧,还闹什么?”
我被困在这里,失去了所有生气。
持续的心情低落,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医生说我再这样消沉下去,就没几年可活了。
悲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
在这时,我却听见了夏语嫣和朋友的电话。
她神情不见忧伤,反而松了口气。
“陆辞这个状态也好,远舟一直不相信我对他的爱,正好让他高兴高兴。”
她一边虚心假意地安抚我,一边带着薛远舟父子吃大餐庆祝。
我故作大度,提出与薛远舟和平共处。
却在薛远舟来医院看我时,当着夏语嫣的面,扎穿了他的胳膊。
尖叫,怒喊,混乱。
整个医院都在为夏总的情人奔忙。
我咬着牙靠在病床上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隔天,夏语嫣把一份文件送到我的手里。
她说:“陆辞,我们离婚。”
我甩了甩头, 从记忆中回神。
回应陈谦的疑问:“不重要,反正现在都离了。”
说话间,一辆低调的宾利滑行着停在我面前。
降下车窗,露出了夏语嫣那张脸。
陈谦浑然不觉,接着问:“那你离婚时就没要走什么吗?”
我与夏语嫣四目相对。
盯着她说道:“要了的,要了一个承诺。”
第2章 2
5
“可现在看来,她没有兑现。”
夏语嫣打开车门下来。
陈谦看到她出现在这里,气得挥起了拳头。
“你跟来干什么,还嫌害的阿辞不够惨啊。”
我安抚他,解释道:“薛帆在这儿参加活动,许是忘了什么东西。”
跟夏语嫣简单打了个招呼,我带着陈谦离开。
去吃我们看了很久的那家餐厅。
等落了座,才发现夏语嫣也出现在了这里。
“这家餐厅很难订的,我......我也想尝尝。”
她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
“拼个桌不介意吧。”
她拘谨地坐在里面,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
曾经欺瞒和出轨都理直气壮。
如今的夏总,事业更加成功,成了荣城人人巴结的存在。
反倒是变得窝囊了起来。
陈谦当场暴起。
“谁要跟你一起吃饭!”
“这儿是我们先订的,你有多远滚多远!”
我拉住陈谦,示意她冷静。
他为了我过去受的委屈愤怒,我能理解。
可是如今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生气,已经没有必要了。
当年离婚的时候,我曾真切地恨过。
去江城的时候满怀希望。
最终却浑身是伤,像个残废一样被送了回来。
为了一个女人,我赔上了一切,变得一无所有。
甚至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感觉如万蚁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好像成了一块木头,整日躺在家里。
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
恨的眼底通红,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往胳膊上划。
血痕越深,我便越痛快。
好像这样就能报复自己的愚蠢。
最终还是被我爸发现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小刀掰断,去厨房把剁骨头的大刀拿了出来。
他生气,更多的是怕。
他怕的浑身颤抖,问我:“是不是夏语嫣那个女人背叛了你。”
“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把她剁了给你出气。”
夏语嫣的手段我是知道的。
我不能眼看着我爸去撞她的枪口。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释放而出。
我哭得歇斯底里,我说:“爸,是我自不量力,是我犯贱,是我太蠢。你不能为了我的错误去买单。”
“我斗不过她,你也斗不过她,就这么算了,算了吧。”
我爸,在医院干了四十多年,救了无数条人命。
是多少病人心里德高望重的老主任。
那天,他满头白发,跪在地上,不断扇自己巴掌。
他说:“是爸的错,都是爸的错,我当年不该烂好心,不该救那个狼崽子。”
他老泪纵横,跪在我面前求我。
“孩子,孩子你听我说,不能为了别人的错惩罚自己啊。”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那么自私了。
夏语嫣不在乎我们的过去,她有了钱和权,只想按自己的心思活。
我爸也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以我的生命里,不能只有夏语嫣。
我所执拗的,放不下的,有很多都不值得。
爱或恨之前,都得先做自己。
6
我把暴怒的陈谦按下来,对夏语嫣笑了笑。
“抱歉,我的朋友冒犯到你了。”
“我们不介意拼桌,你可以点菜了。”
这句话说完,夏语嫣沉沉地把头低了下去。
视线内,她的发丝在微微颤抖。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把桌上的碗筷都移动了一遍。
垂着眼睫,喉咙里的声音含糊不清。
“嗯......你不要跟我道歉。”
“是我对不起才是。”
她连声说着对不起,不知道是因为扰了我们用餐的兴致。
还是在为当年的事感到歉疚。
陈谦有些气急败坏。
“阿辞,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原谅她呢。”
不是原谅。
只是,不在乎了。
比起和夏语嫣曾经的爱恨情仇,我更关心即将到口的美味。
总不能为了一个故人,一段过去。
连预订了很久的饭都不吃了吧。
我和陈谦点的不多,只点了三个菜。
夏语嫣却点了很多,摆了满满一桌。
她殷勤地为我整理好餐具,习惯性地把一只剥了皮的红烧大虾放在我的碗里。
又匆忙把汤里的香菜全都挑出来。
“快吃吧,热的。”
我把虾夹回她的面前。
“我过敏。”
她絮絮叨叨地说:“不应该啊,你之前最喜欢吃虾了,每次都是我给你剥好的。”
是啊,我曾经也以为,喜欢的东西会一直喜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一切就都变质了。
刚从江城回来的那几年,我的不堪让人们看足了笑话。
他们说我不要脸,跑上一千里去倒贴富婆。
说我是穷小子,看到夏语嫣发达了,就想缠着她,去当凤凰男。
更难听的也有。
说我是整个荣城的罪人。
夏语嫣是荣城培养出来的人才,要不是为了躲我,不会跑那么远。
以前提到老陆家的儿子,大家都赞叹。
“那小子长得帅气,又聪明能干,将来是要有大本事的嘞。”
那时提到我却是:“他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吃到把自己摔死了。”
跟我爸有过节的仇人跑上门去嘲讽。
“老陆,你不是自诩高风亮节吗?怎么纵容自己的儿子去傍富婆啊。”
这些话越传越远,传到了夏语嫣耳朵里。
据说她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半句解释。
我一边与情绪做对抗,一边在流言蜚语里挣扎。
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
但我爸说:“日子一天天的过,总会有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我振作起来,捡起了自己的专业。
去学校应聘,成了很多孩子的老师。
那段时间,为了消解情绪,我化身拼命三郎,把全身心扑进工作里。
带的班成绩第一,教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生。
慢慢的,大家对我的风评变了。
他们亲切地叫我陆老师。
推荐我去评优争先。
夸我是教书育人,无私奉献。
像我爸说的那样,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再回头去看,那些不堪好像是很远又很不起眼的事了。
随之而来的,是我生活习惯的变化。
原来喜欢的,我反应平淡。
甚至有些东西见到就觉得生理性厌恶。
比如虾,再比如夏语嫣剥的虾。
都像她这个人一样,淡出了我的生活。
那些刻骨铭心的曾经。
终是一去不复返了。
7
我打断夏语嫣的念叨。
“夏小姐,我想我们现在也算不上朋友了,这种过分亲密的行为,大可不必。”
她夹菜的手停住,脸上又浮现了那种局促。
“对不起阿辞,我只是......想补偿你。”
我释然地拒绝:“不必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当年的事,当年就已经了了,我们如今该不相干才对。”
“阿辞......”
她声音里透着哀戚,甚至有几分请求。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后悔了。”
她捂着脸,眼泪大颗的滚下来,滴落在桌面上。
“我当年不该那么对你。”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
“没可能了。”
我淡淡道。
“夏语嫣,我们早就没可能了。”
“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日后也别再找我了。”
夏语嫣压抑情绪,死命捏着发颤的手指。
“当年我年轻,也太糊涂,做的很多事都没过脑子。”
“现在想来,全是些混账事。”
陈谦看不下去了,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夏语嫣的鼻子骂。
“知道混账还好意思出现,我看你心里也没多愧疚。”
“说白了你就是自私,道歉也不过是让自己好受罢了。”
夏语嫣一向是个心狠手辣且自尊心强的人。
这一点在中学时期被隐藏的很好。
直到后来她当了老板,又跟我结了婚。
骨子里的烈性显露无疑。
不管是谁,要是招惹了她,必会遭到千百倍的报应。
可此刻,面对陈谦的咒骂,她竟然真的没了脾气。
蔫蔫的垂着头,眼里只有被戳破的窘迫与不安。
最终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
“那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打扰我们吃饭,真晦气!”
陈谦见夏语嫣态度软弱,说的话也越来越不留情。
他和我是大学同学,见证了我和夏语嫣的四年恋爱。
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当和事姥,不知道在中间传了多少话。
可后来听说我离了婚,又把身体搞成那个样子。
他再次见到我,哭得差点崩溃。
“阿辞,如果当时我心硬一点,让你们早早分手,是不是你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不是的,跟别人没关系。
如果没有这么一遭,我对夏语嫣就永远有年少时的滤镜。
如果没遭受过那些屈辱,当初分手了也会当做遗憾。
所以现在挺好的。
撞了南墙,流了血,喊了痛。
但换回了一个新生的陆辞。
夏语嫣看了我一眼,仓促起身。
“我明白了,我现在走。”
“夏语嫣。”
我叫住她的背影,她转过身,眼里带着期许。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承诺。”
8
七年前,夏语嫣甩下离婚协议书。
没等我出院,就让秘书把我的行李通通丢出了别墅。
她说:“你跟我这么久,想要什么就说。”
“我不是那个靠人救济的叫花子了,只要要求不过分,我都答应。”
我正在气头上,对夏语嫣的恨意也达到了顶点。
甚至于,我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给的每一分钱。
都是对我的侮辱,对我爸爸善意的践踏。
我咬牙切齿的告诉夏语嫣。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的一个承诺。”
“永远别再回荣城,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彼时,年轻的夏语嫣心高气傲。
她冷着脸,答应的很干脆。
“陆辞,荣城那个地方,就算是你求我,我也不会再回去的。”
七年过去了,夏语嫣的生意蒸蒸日上。
在江城立足扎根,分公司开了一个又一个。
可不久前,她却不计损失,把所有的产业全都迁了回来。
有人说她莽撞,也有人说她疯了。
陈谦问我什么看法。
我想了想,没什么看法。
真要说的话,就是遗憾夏语嫣没能守住承诺。
我不在意,却又应该在意。
因为那是我搭上整个青春,离婚后唯一要到的东西。
所以如今,我当着她的面,旧事重提。
夏语嫣的身体微晃,嘴张了又张。
最后只说:“我记得。”
两周的夏令营很快过去。
夏语嫣没再出现。
可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二天,薛帆却冒了出来。
他正是十六七岁年纪,血气方刚。
提着板凳就找了过来。
他气势汹汹,踢开教室门对着我破口大骂。
“陆辞,你个不要脸的废物,是不是你让我妈跟我爸离婚的。”
他挥舞着椅子不断靠近。
恶狠狠地说:“要早知道你是个祸害,当年给你下的药就应该再毒一点。”
“这样你早就没命了。”
教室里瞬间乱作一团,孩子们虽然害怕,但还是选择挡在我的身前。
“不准你欺负陆老师!”
他们围在一块,将我层层保护在后面。
薛帆嘴里不断咒骂:“让开,劝你们别多管闲事,我妈可是夏语嫣。”
我从后面挤出去,对着薛帆狠狠踢了一脚。
薛帆捂着屁股,睁大眼睛瞪着我。
“你竟敢打我?忘了当年我妈是怎么收拾你的了吗?”
“她当年能让你净身出户,现在就能让你没命!”
“离婚又怎么样,只要有我爸在,你就永远是个上不了位的贱人!”
薛帆还是那副德行,调皮、恶劣,粗鄙不堪。
尽管后来跟着薛远舟进了夏家,当上了富二代。
却依旧行事跋扈,满口脏话。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8岁的孩子了。
他如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有什么不满,让夏语嫣来跟我谈。”
“你要再敢闹事,我立刻报警处理。”
薛帆叫叫嚷嚷地不肯离开,被赶来的夏语嫣扇倒在地。
她看向我的眼神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窘迫。
碍于我之前的话,她没敢靠近。
只是轻声问:“没伤到你吧。”
我盯着她:“薛帆这件事已经相当恶劣,我不会善罢甘休。”
七年前她说:“你做什么都没用。”
七年后她说:“我知道。”
9
事实上,夏语嫣没用我动手。
她复刻当年的手段,找人把薛帆关进了少管所。
薛远舟知道这件事后,日日找夏语嫣哭闹。
甚至求到了我面前。
他形容憔悴,本来就比夏语嫣大几岁。
如今看上去,竟是有些苍老了。
“小帆这么多年没受过什么苦啊。”
“就当我求你,你去劝劝语嫣,让她把小帆放了吧,她最听你的话。”
我掰开薛远舟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指。
“薛先生说笑了,你是她丈夫,她怎么会听我的话。”
薛远舟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他摇着头否认:“她不爱我,她根本不爱我。”
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夏语嫣放在薛远舟身上的并非是爱情。
而是怜悯。
当年的女孩带着重病的母亲四处求人。
她受够了双双冷眼,也尝尽了心酸苦涩。
所以看到薛远舟带着孩子出现在会所时,马上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像着了魔一般,想做救世主,想拯救这对父子于水火。
渐渐地,这种关心和执拗模糊了情感的界限。
她以为,自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薛远舟。
可怜悯和爱情终归是不一样的。
等结了婚,这一切就都显露了出来。
她无法说服自己抛弃曾经的那个她。
却也不能劝说自己和薛远舟得过且过。
很快,薛远舟几乎遭受了我承受过的一切。
在华丽的牢笼里经受折磨,又粉饰太平。
夏语嫣始终不甘,又分外痛苦。
于是在这种反复煎熬中,她想起了我。
想起了她该感恩的是救过她的人,而不是她要救的人。
但归根结底,夏语嫣谁都不爱。
她只爱她自己。
夏语嫣匆匆赶来,抓住薛远舟的手腕将他拽到在地上。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来找陆辞。”
“是谁让你来的!”
薛远舟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恶魔。
“我只是,想让你放了小帆......”
夏语嫣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揪着薛远舟的头发拖到了门外。
走廊里,她的声音不再压抑。
恶狠狠地警告:“放那个逆子出来,绝无可能!”
“你要是再敢替他求情,我连你一块关进去!”
薛远舟明显怕了,门外再次恢复了平静。
夏语嫣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让你见笑了。”
迟疑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承诺,但答应你的我会遵守,欺负你的这对父子我也不会放过。”
不久后,夏语嫣离了婚,男方净身出户,又是什么都没得到。
她就像是瘟神一样,谁娶了她,谁就可怜。
后来,她把自己的半数财产变现,汇到一张卡上。
来找我时,悄悄塞到了我的口袋里。
事到如今,我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说再多,都是些没用的寒暄。
临走前,夏语嫣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她顿住脚步,很真诚地开口。
“陆辞,以后你要好好活。”
“擦干眼睛,别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答。
但心里却无比确认。
我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