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肾衰竭到了末期,
身为医院副院长的丈夫,却把能救我的肾源给了别人。
获得新生的周青青接受采访时,语气激动:
「这次要多谢许院长。」
「要不是他把妻子的肾源让给我,还自掏腰包给我垫付了手术费。」
「或许我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丈夫面对镜头表现得大义凛然:
「青青是一位坚强的单亲妈妈,她的孩子不能没有她。」
「我的妻子一向深明大义,她一定会理解并支持我的决定。」
掌声雷动,只有我如坠冰窟。
一周前,他说作为院长妻子,我需要避嫌。
所以取消了我肾源排队资格。
我抬脚准备冲上去质问,儿子却一把拉住了我。
「妈,那么多记者在,你别闹了!!」
「要是你真的拿到肾源,你让其他患者怎么想?」
「你有爸照顾,肯定还能撑几年,没必要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妈妈抢!」
可我已经等了三年,让出八次肾源。
每一次,都说让我作为院长爱人,主动退让。
可这次再让,我就要死了。
望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儿子,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既然如此,这个院长夫人,我不当了。」
1.
我转身就想走,腹部猛地传来一阵绞痛。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胡乱搅动,疼得我弯下了腰。
耳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妈,你又想干嘛?戏瘾犯了?」
儿子许东霖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博同情吗?别装了,难看死了。」
我的心像是被这阵疼痛和他的话语一起撕裂。
他是早产儿,出生到长大一直都是我在带。
曾经小小的他,抱着我的脖子说: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现在,这个最好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戏精。
我疼得快要站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我,是周青青。
她对着镜头,一脸真诚与感激。
「若雪姐,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的善良和无私,我们都会记住的。」
「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许院长。」
话音未落,她扶着我胳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
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你的一切,我都会抢走,包括你儿子。你这种废物,早就该死了。」
腹部的剧痛和手臂的刺痛瞬间合二为一。
我再也支撑不住,毫无力气地甩开她的手。
周青青,顺着我的力道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一切都像排练好的剧本。
许远衡和许东霖立刻冲了过去,将她护在中间。
「冯若雪!你疯了吗!」
「妈!你怎么能推周阿姨!」
「我没有......是她......」
无数记者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许夫人,您是不是被迫让出肾源的?」
「您是因为善妒才对周女士动手的吗?」
「请问您对许院长的决定有何看法?」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提问声中。
身体里的疼痛愈演愈烈,腿一软,我倒下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许远衡和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那个假装崴了脚的周青青。
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们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2.
再次恢复意识,没来得及睁眼。
耳边传来医生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许远衡,你妻子肾功能已经到了极限,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你现在跟我说用那个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新药?」
是我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丈夫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不然呢?现在哪里还有合适的肾源。」
「你就不该把肾源给那个周青青!她的情况远没有若雪严重!」
「那个新药副作用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许远衡,你怎么忍心!」
片刻的沉默,我听见许远衡说:
「青青怕疼。」
「若雪都等了这么久了,再等等也没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从我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也很怕疼。
以前我切水果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许远衡却紧张得给我包扎了厚厚一圈纱布。
还念叨了我整整一天说以后这些都他来,不会再让我疼。
李医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别后悔就行。」
许远衡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会的。」
记忆的潮水将我淹没。
那年,他得了急性白血病,我瞒着他配型成功。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粗长的针管一次次刺入我的脊骨。
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抖。
他握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遍遍说:
「若雪,等我好了,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他活了,我却因为多次捐献,患上了肾衰竭。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医生。
为了给我找肾源,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后来,他步步高升。
每一次,终于等到合适的肾源时,都成了他彰显自己「大公无私」的垫脚石。
「若雪,这个患者家里情况特殊,你再等等。」
「若雪,你是院长夫人,要以身作则,避嫌。」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让出我的生机,成全他的名声,铺平他的青云路。
而这一次,他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就直接将能救我命的肾,给了他的白月光。
我的眼泪越流越多,可身边的人毫无所觉。
心痛到麻木,直到耳边飘来许远衡许久不曾听过温柔的声音。
「不用麻烦,我找个保姆到家里收拾房间。」
「你刚做完手术,别累着,乖,等我回家做饭给你吃。」
他挂断电话。
一回头,对上我睁开的双眼。
他没有半分关切,神情反而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责备。
「身体不好就老实在医院待着,到处乱跑给我添乱。」
心口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我哑着声音质问。
「周青青要住我们家?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许远衡的脸沉了下去。
「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当然有权做主!」
「青青母女刚回北市,无依无靠,我帮帮她们怎么了?」
「再说了,东霖已经认了她做干妈,高兴得很,天天盼着她们住进来。」
他一脸厌烦地看着我:「你就不能心胸开阔一点?别总是小题大做。」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唐可笑。
「许远衡,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
他勃然大怒:
「冯若雪!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又想拿钱压我?不住就不住!谁稀罕你的房子!」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的心彻底沉入冰冷的深海。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摸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喂,张律师吗?麻烦你,立刻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另外,帮我清算名下所有资产,我要成立一个慈善信托。我死后,全部捐出去。」
3.
没想到,三小时后律师带来的消息,是另一个晴天霹霹。
「许太太,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丈夫在一个月前,动用了您名下的资金。」
「全款为周青青女士购买了一套房产。」
「位置就在医院旁边的天誉华庭。」
我气得浑身发抖,大脑嗡嗡作响。
我划开手机,本想打电话质问许远衡,一条条群消息却弹了出来。
是儿子把周青青母女拉进了我们一家三口的群里。
紧接着,周青青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远衡父子和周青青的女儿坐在餐桌旁,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儿子进入青春期后,就再也没跟我拍过一张合照。
每次我举起手机,他都一脸不耐烦地躲开。
周青青特意艾特了我。
「@冯若雪,若雪姐,学长的手艺真好,你这些年太有口福了。」
「我要是也有这么会疼人的丈夫就好啦。」
我抓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前几年,我和儿子双双得了高烧不退。
我求许远衡给我们煮一碗白粥,他却冷冷拒绝。
「我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给你当厨子的。」
最后,是我拖着快要散架的病体,为我们母子俩煮了粥。
原来,他不是不会,只是不做给我吃。
心,凉得像一块冰。
儿子的消息紧跟着附和。
「我也希望有周阿姨这样的妈妈。」
「哪像我妈,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抱怨,一无是处!」
喉头一甜,我喷出一口鲜血。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律师发去短信。
「冻结我名下所有银行卡、股票、基金。起诉周青青,追回房产!」
刚发完,耳边传来护士的惊叫声,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一睁眼,就看到儿子许东霖坐在床边,神情复杂。
我心中竟升起一丝荒谬的期望,以为他终究还是担心我的。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冰冷的指责:
「你为什么要告周阿姨?她都已经够可怜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指责。
「怪不得爸爸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儿子。
曾经那个奶声奶气说「妈妈,我最喜欢你」的小男孩。
和眼前这个满眼厌恶的少年,慢慢重叠。
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许远衡呵斥了儿子一句:
「东霖,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他转过头,冷着脸质问我:
「冯若雪,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时候?非要对青青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远衡,你想对你的初恋好,可以啊。」
「你有本事,用你自己的钱啊!」
「拿我的钱去给她买房,许远衡,你的脸呢?」
他被我说中了痛处,眼神躲闪,却依旧道貌岸然地怒吼:
「我跟青青是清白的!你胡说什么!」
正在这时,周青青冲了进来,跪在我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若雪姐,你别怪学长!」
「都怪我,是我不该抢了你的肾源,害你们夫妻失和!都是我的错!」
4.
她看着许远衡,凄然一笑。
「学长,我把肾还给若雪姐,你别为难,都是我不好......」
许远衡的表情写满了不忍与心疼,立刻就要上前去扶她。
周青青的女儿也跟着跪下,对着我「咚咚」磕头。
「阿姨,求求你放过我妈妈吧!」
「我把我的肾给你,你别赶我们走!」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大戏。
儿子狠狠瞪着我,像是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现在你满意了吧?把所有人都弄得不开心!」
许远衡的怒火也彻底被点燃。
「冯若雪,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罢休的!」
「从现在开始,我要停了你所有的药!」
「什么时候你撤诉,给青青道歉,我什么时候再让医生给你用药!」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要用我的命来威胁我。
恰巧走进来的李医生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不行!许远衡你疯了!嫂子刚抢救回来,断药她会死的!」
许远衡冷漠地甩出一句,「一两天死不了人的。」
他和儿子都紧张地扶着周青青母女,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是那个破坏他们幸福的恶人。
我的心,彻底死了。
又一口血,从我嘴里涌了出来。
许远衡皱眉,下意识想上前查看我的情况。
儿子却一把拉住了他。
「爸,你别管她!她又在装了!我们不能心软,不然妈永远都学不乖!」
许远衡眼底那点犹豫和不忍,瞬间消失殆尽。
「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在病房门关上的前一秒。
周青青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得意又恶毒的微笑。
血不断从我唇角溢出,染红了大半被单。
李医生慌忙推着我的病床去抢救室,却被护士长拦在门口。
「李医生,许院长的命令,停了冯若雪女士所有的费用和治疗。」
「他这是谋杀!」
我的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听见李医生拨通了许远衡,开了免提。
「许远衡!你妻子现在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抢救!」
电话那头,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
「学长,开车不许打电话哦,危险。」
是周青青。
我听到许远衡一声轻笑,语气里满是宠溺:「好。」
下一秒,他对着电话,极不耐烦地说:
「我这才刚走,她就又要抢救了?李医生,你没必要陪着她演戏。」
「我没演......」
李医生还想争辩,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
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空,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
但在生命的最后几秒,我仿佛又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拉住李医生的白大褂,轻轻摇头。
「别......打了,没用的。」
李医生他咬着牙,不甘心地拨给了我的儿子。
电话几乎是秒接。
可不等李医生开口,儿子不耐烦的抢先。
「妈,你有完没完啊?」
「非要搞得自己这么惨来博取同情吗?」
「我告诉你,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去看你的!」
心脏被彻底碾碎,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对着手机,轻声说:「以后都不会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周青青,就让她做你的妈妈吧。」
儿子的讥讽似乎还想继续。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手机从我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尖锐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