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2:28:06

2

5.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我看见自己灰败的脸,看见李医生通红着眼眶。

一遍遍做着徒劳的心肺复苏,最后无力地垂下双手。

然后,我穿过墙壁,来到了许远衡的车里。

车内气氛正好。

许东霖挂了电话,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试着拨了回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怎么了?」

许远衡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他一眼,「你妈肯认错了?」

许东霖摸了摸鼻子,低声说:

「没有,她说,让周阿姨做我的妈妈。」

许远衡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越来越不像话!」

坐在副驾的周青青立刻柔声细语地开口:

「学长你别生气,若雪姐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

「唉,她也是不知道享福,有你和东霖这么好的丈夫和儿子......」

「要是我,我一定......」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满是缱绻。

后座的她女儿晓薇也立刻接话,满脸崇拜地看着许远衡:

「许叔叔,你真好,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爸爸。」

许远衡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嘴上却依旧义正辞严:

「晓薇,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虽然我对若雪很不满,但我也不希望她误会我和你妈妈。」

周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还想说些什么,许东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秒,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失声大喊:

「什么?!你说什么?!我妈死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车内虚伪的温馨。

许远衡震惊地回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等他们疯了一样冲回医院,我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正由护士推着送往太平间。

「站住!」

许远衡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护士,疯了似的掀开我脸上的白布。

「冯若雪!你给我起来!别装了!你听见没有!」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可我躺在冰冷的移动病床上,悄无声息,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回应。

护士看不下去,上前拉住他:

「院长!请您冷静!」

「逝者生前已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请不要再折磨她的遗体了!」

儿子呆呆地看着我灰白的脸,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妈妈她只是想吓唬我们,她怎么会死呢......」

只有周青青,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上前抱住许东霖,柔声安慰:

「东霖,别难过,你妈妈走了,以后周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滚开!」

许东霖像被蛰了一样,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我只有一个妈妈!」

他扑到我的床边,颤抖着手抚摸我冰冷的脸颊,终于崩溃大哭:

「妈妈,你起来啊!你看看我!妈妈!」

许远衡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把揪住李医生的衣领。

「不是说她还能撑一个月吗?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你们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李医生甩开他的手,满眼悲愤与鄙夷。

「我们做了什么?许远衡,你该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本来能活!就算一次次受刺激,只要及时抢救,都还有机会!」

「可是你呢!你停了她的医药费!你下令不许任何人给她救治!」

「她是在无尽的痛苦中死的!」

许远衡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他像是为了推卸责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疯狂地摇头。

「不,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只要她道歉就行了,她为什么不肯道歉呢......」

6.

李医生讥讽道:

「许院长,你也是个医生,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早就油尽灯枯了吗?」

「她每一次昏厥,每一次抢救,都在消耗她最后一点生命力!这些你都懂!」

李医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我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你这么狠心的人!」

「那是你的发妻!你怎么忍心亲手掐灭她最后一点生机!」

许远衡煞白的脸上,那层自欺欺人的坚冰终于寸寸崩裂。

他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周青青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学长,你别这样,别听他胡说。」

「这都是若雪姐自己命不好,福薄,没能挺过来。」

「你千万不要自责,你还有我,以后我陪着你。」

趴在我身上痛哭的许东霖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青青。

平日里那个温柔可亲的周阿姨。

此刻她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刺骨的凉薄与贪婪。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请问,哪位是许远衡先生?」

他声音冷静,与周围的悲戚格格不入。

许远衡麻木地抬眼。

「我是冯若雪女士的代理律师,」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随即拿出几份文件,

「我来交代一下冯女士的遗嘱安排。」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抽出几份文件。

「第一,向周青青女士追讨冯女士个人财产共计二百一十七万元。」

周青青的脸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王律师又抽出另一份文件,递到许远衡眼前。

「第二,请许远衡先生归还这笔欠款。」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折痕累累的纸。

上面是许远衡龙飞凤凤舞的字迹,一笔手写的欠条。

看着那张纸,许远衡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院长。

只是一个刚确诊了急性白血病的穷医生。

是我动用父母留下的遗产,全部砸进了他的治疗里。

那时候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刚刚在我肚子里成型。

却因为配型成功,满怀希望准备救他这个父亲。

可医生说,孕期捐献骨髓风险太大,对我和孩子都不好。

最后,我打掉了那个无缘见世的孩子。

躺上了手术台,把我的骨髓给了他。

手术前夜,他握着我的手,写下这张欠条,郑重其事地发誓。

这辈子都会把我捧在手心里,拿命来对我好。

誓言犹在耳,可如今,他却亲手将我推入了地狱。

「啊——!」

许远衡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撕裂。

他挣脱周青青,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移动病床前。

「若雪!若雪!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抓住我冰冷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没有想让你死!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服个软......」

「若雪,你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心却平静如一潭死水。

许远衡,太晚了。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7.

我的遗体,全权由王律师操办。

许远衡和许东霖多次提出要见我。

都被王律师以我的遗愿为由,冷硬拒绝。

许远衡失控堵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到底把若雪的遗体弄到哪里去了!」

王律师淡淡地推了推眼镜。

「根据冯女士的遗嘱,她名下所有可用的健康器官,均已完成捐献。」

「遗体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火化。」

「不可能!」

许远衡大声斥责,「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

「她连打个耳洞都怕疼!她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

我有些恍惚。

是啊,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可自从得了肾衰竭,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皮肤蜡黄松弛,化疗的针眼和插管的伤痕布满全身。

我甚至不敢照镜子,不敢看那个枯槁衰败的自己。

那时候,许远衡总是一遍遍地安慰我:

「若雪,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我一定尽快弄到肾源。」

可也正是他,让我这个怕疼又爱美的人。

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许远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痛苦地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眼里的悔恨更深了。

儿子颤抖着声音问:

「王律师,明天火化,我可以去送送妈妈吗?」

王律师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冯女士不想见你们。」

儿子愣在原地,嘴唇翕动,最终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妈妈......真的不要我了。」

他们父子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一开门,就看到周青青穿着我的衣服,满脸急切地迎了上来。

「学长,那个钱的事怎么样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父子俩的脸色,只顾着自己的焦虑。

「两百多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我早就......」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我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些钱不都花在日常开销上了吗?学长,你快想想办法啊!」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若雪姐也真是的,人都不在了,还这么折磨人。」

「她那么有钱,怎么还这么小气......」

「你闭嘴!」

许东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冲过去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你才小气!都怪你!」

「是你抢了我妈妈的肾!我妈妈才死的!」

「你胡说!你妈妈本来就要死了!」

晓薇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张嘴就狠狠咬在许东霖的手臂上。

「你这个野种!这是我家!迟早把你赶出去!」

「晓薇!」

周青青脸色大变,慌忙冲过去捂住女儿的嘴,想找补几句。

可已经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远衡,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阴翳的脸上,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晓薇,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把谁赶出去?」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周青青母女。

「这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周青青的腰侧。

那里,藏着一颗本该属于我的肾。

他死死盯着那个位置,阴沉沉地说:

「这颗肾......你用着,心安吗?」

许远衡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伸手抓住周青青的头发,连拖带拽地把她们母女往大门口扯。

「滚!都给我滚出去!」

周青青被扯得头皮生疼,发出尖利的哭叫。

8.

晓薇吓得哇哇大哭,周青青则死死扒住门框,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学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最心疼我的吗?」

「你说过,会一辈子照顾我的!」

那张泣涕涟涟的脸,那双哀求的眼睛。

让许远衡的动作停滞。

当初,他逼我第五次「让」出肾源时,我也是这样哀求他的。

「远衡,我真的受不住了......我好疼......」

「求求你,这一次,就这一次,别让了行不行?」

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不耐烦地皱着眉,把我的手从他衣角上拂开。

「若雪,别任性。这事关医院的声誉,也关乎我的名声。」

「宣发通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你听话。」

名声,宣发。

在他心里,我的命,我的痛苦,都比不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冷血无情?

是对着聚光灯享受赞誉的时候?

还是从他坐上副院长的位置,被无数赞誉冲昏头脑开始?

许远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爆出。

他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甩开周青青,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温度。

「两百多万,你自己想办法。」

「我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猛地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王律师,和他身后几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壮汉。

王律师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许先生,这套房产是冯女士的婚前财产。」

「根据她的遗嘱,房产将即刻出售,所得款项全部捐赠。」

「请你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搬离。」

许远衡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律师,能不能再多给两天时间?」

王律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许远衡颓然地垂下头,回头望向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

墙上,我最喜欢的印象派画作不见了,换成了周青青母女俩傻笑的写真。

玄关,我亲手挑选的青花瓷瓶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

这个家里,关于我的东西,似乎早就没剩下几样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

「你干什么!不许动我妈妈的东西!」

「一个破包而已,你妈都死了,留着干什么!」

周青青的声音尖锐刻薄。

许远衡脸色一沉,正要冲上楼。

「砰!」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许东霖额头磕在楼梯拐角,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他怀里依然死死抱着一只香奈儿的包。

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礼物。

「这是我妈妈最爱的包,你不许拿走......」

他眼睛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许远衡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颤抖着抱起满身是血的儿子,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我有些无聊地跟在他们身后。

何必呢。

我活着的时候,那么嫌弃我,厌烦我。

现在我死了,为什么又要做出这副深情悔恨的样子给谁看?

9.

医院里,一片兵荒马乱。

许东霖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飘在急救室的门外,看着许远衡紧张地等在手术室外。

过了一会儿,一团半透明的影子,从门里穿了出来。

是许东霖。

他看见了我。

「妈......?」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哭着向我冲来,想要抱住我。

我只是冷淡地向旁边飘开一步,让他扑了个空。

他愣在原地,脸上挂着泪,满是受伤。

「妈,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难受......」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

「我以为你又是装的,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死......」

我看着他,心里再也不会因为他波动。

「都过去了。」

我无所谓地说,「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吧,再不回去,就真的要死了。」

他怯怯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

「我和爸爸,我们都还爱着你。」

我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不能。」

「我不爱你们了。」

「在你们为了周青青,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时候,我就不爱了。」

他的眼泪决堤,还想伸手来拉我。

我抬起手,对着他用力一推。

他身影瞬间被拉回了急救室里,回到了那具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里。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母子,缘分已尽。

后来,许远衡到底还是把周青青告上了法庭,罪名是故意伤害。

可开庭之前,他的处分先下来了。

他和他那位「坚强的单亲妈妈」学妹的暧昧关系,被捅得人尽皆知。

那个为了救助贫困患者,不惜牺牲发妻肾源的「最美院长」。

成了一个牺牲发妻、成全小三的伪君子。

医院顶不住舆论压力,将他从副院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降级成一个普通的主治医生。

他变得越发沉默,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郁的死气里。

儿子醒了。

但因为那场坠落造成的心理创伤,他成了个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骨灰被安葬在城郊的墓园,和我父母葬在一起。

入土为安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世间的纷纷扰扰,爱恨纠葛,都与我无关了。

我该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