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肾衰竭到了末期,
身为医院副院长的丈夫,却把能救我的肾源给了别人。
获得新生的周青青接受采访时,语气激动:
「这次要多谢许院长。」
「要不是他把妻子的肾源让给我,还自掏腰包给我垫付了手术费。」
「或许我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丈夫面对镜头表现得大义凛然:
「青青是一位坚强的单亲妈妈,她的孩子不能没有她。」
「我的妻子一向深明大义,她一定会理解并支持我的决定。」
掌声雷动,只有我如坠冰窟。
一周前,他说作为院长妻子,我需要避嫌。
所以取消了我肾源排队资格。
我抬脚准备冲上去质问,儿子却一把拉住了我。
「妈,那么多记者在,你别闹了!!」
「要是你真的拿到肾源,你让其他患者怎么想?」
「你有爸照顾,肯定还能撑几年,没必要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妈妈抢!」
可我已经等了三年,让出八次肾源。
每一次,都说让我作为院长爱人,主动退让。
可这次再让,我就要死了。
望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儿子,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既然如此,这个院长夫人,我不当了。」
1.
我转身就想走,腹部猛地传来一阵绞痛。
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胡乱搅动,疼得我弯下了腰。
耳边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妈,你又想干嘛?戏瘾犯了?」
儿子许东霖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博同情吗?别装了,难看死了。」
我的心像是被这阵疼痛和他的话语一起撕裂。
他是早产儿,出生到长大一直都是我在带。
曾经小小的他,抱着我的脖子说: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现在,这个最好的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戏精。
我疼得快要站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我,是周青青。
她对着镜头,一脸真诚与感激。
「若雪姐,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的善良和无私,我们都会记住的。」
「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许院长。」
话音未落,她扶着我胳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
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你的一切,我都会抢走,包括你儿子。你这种废物,早就该死了。」
腹部的剧痛和手臂的刺痛瞬间合二为一。
我再也支撑不住,毫无力气地甩开她的手。
周青青,顺着我的力道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一切都像排练好的剧本。
许远衡和许东霖立刻冲了过去,将她护在中间。
「冯若雪!你疯了吗!」
「妈!你怎么能推周阿姨!」
「我没有......是她......」
无数记者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许夫人,您是不是被迫让出肾源的?」
「您是因为善妒才对周女士动手的吗?」
「请问您对许院长的决定有何看法?」
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提问声中。
身体里的疼痛愈演愈烈,腿一软,我倒下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许远衡和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那个假装崴了脚的周青青。
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们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2.
再次恢复意识,没来得及睁眼。
耳边传来医生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许远衡,你妻子肾功能已经到了极限,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你现在跟我说用那个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新药?」
是我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丈夫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不然呢?现在哪里还有合适的肾源。」
「你就不该把肾源给那个周青青!她的情况远没有若雪严重!」
「那个新药副作用有多大你不知道吗?许远衡,你怎么忍心!」
片刻的沉默,我听见许远衡说:
「青青怕疼。」
「若雪都等了这么久了,再等等也没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从我紧闭的眼角滑落。
我也很怕疼。
以前我切水果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许远衡却紧张得给我包扎了厚厚一圈纱布。
还念叨了我整整一天说以后这些都他来,不会再让我疼。
李医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别后悔就行。」
许远衡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会的。」
记忆的潮水将我淹没。
那年,他得了急性白血病,我瞒着他配型成功。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粗长的针管一次次刺入我的脊骨。
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抖。
他握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遍遍说:
「若雪,等我好了,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他活了,我却因为多次捐献,患上了肾衰竭。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医生。
为了给我找肾源,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后来,他步步高升。
每一次,终于等到合适的肾源时,都成了他彰显自己「大公无私」的垫脚石。
「若雪,这个患者家里情况特殊,你再等等。」
「若雪,你是院长夫人,要以身作则,避嫌。」
于是,我一次又一次让出我的生机,成全他的名声,铺平他的青云路。
而这一次,他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就直接将能救我命的肾,给了他的白月光。
我的眼泪越流越多,可身边的人毫无所觉。
心痛到麻木,直到耳边飘来许远衡许久不曾听过温柔的声音。
「不用麻烦,我找个保姆到家里收拾房间。」
「你刚做完手术,别累着,乖,等我回家做饭给你吃。」
他挂断电话。
一回头,对上我睁开的双眼。
他没有半分关切,神情反而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责备。
「身体不好就老实在医院待着,到处乱跑给我添乱。」
心口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我哑着声音质问。
「周青青要住我们家?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许远衡的脸沉了下去。
「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当然有权做主!」
「青青母女刚回北市,无依无靠,我帮帮她们怎么了?」
「再说了,东霖已经认了她做干妈,高兴得很,天天盼着她们住进来。」
他一脸厌烦地看着我:「你就不能心胸开阔一点?别总是小题大做。」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唐可笑。
「许远衡,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
他勃然大怒:
「冯若雪!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又想拿钱压我?不住就不住!谁稀罕你的房子!」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病房。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的心彻底沉入冰冷的深海。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摸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喂,张律师吗?麻烦你,立刻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另外,帮我清算名下所有资产,我要成立一个慈善信托。我死后,全部捐出去。」
3.
没想到,三小时后律师带来的消息,是另一个晴天霹霹。
「许太太,根据我们的调查,您丈夫在一个月前,动用了您名下的资金。」
「全款为周青青女士购买了一套房产。」
「位置就在医院旁边的天誉华庭。」
我气得浑身发抖,大脑嗡嗡作响。
我划开手机,本想打电话质问许远衡,一条条群消息却弹了出来。
是儿子把周青青母女拉进了我们一家三口的群里。
紧接着,周青青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远衡父子和周青青的女儿坐在餐桌旁,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儿子进入青春期后,就再也没跟我拍过一张合照。
每次我举起手机,他都一脸不耐烦地躲开。
周青青特意艾特了我。
「@冯若雪,若雪姐,学长的手艺真好,你这些年太有口福了。」
「我要是也有这么会疼人的丈夫就好啦。」
我抓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前几年,我和儿子双双得了高烧不退。
我求许远衡给我们煮一碗白粥,他却冷冷拒绝。
「我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给你当厨子的。」
最后,是我拖着快要散架的病体,为我们母子俩煮了粥。
原来,他不是不会,只是不做给我吃。
心,凉得像一块冰。
儿子的消息紧跟着附和。
「我也希望有周阿姨这样的妈妈。」
「哪像我妈,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抱怨,一无是处!」
喉头一甜,我喷出一口鲜血。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律师发去短信。
「冻结我名下所有银行卡、股票、基金。起诉周青青,追回房产!」
刚发完,耳边传来护士的惊叫声,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
一睁眼,就看到儿子许东霖坐在床边,神情复杂。
我心中竟升起一丝荒谬的期望,以为他终究还是担心我的。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冰冷的指责:
「你为什么要告周阿姨?她都已经够可怜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指责。
「怪不得爸爸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儿子。
曾经那个奶声奶气说「妈妈,我最喜欢你」的小男孩。
和眼前这个满眼厌恶的少年,慢慢重叠。
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许远衡呵斥了儿子一句:
「东霖,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他转过头,冷着脸质问我:
「冯若雪,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时候?非要对青青赶尽杀绝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远衡,你想对你的初恋好,可以啊。」
「你有本事,用你自己的钱啊!」
「拿我的钱去给她买房,许远衡,你的脸呢?」
他被我说中了痛处,眼神躲闪,却依旧道貌岸然地怒吼:
「我跟青青是清白的!你胡说什么!」
正在这时,周青青冲了进来,跪在我床前,哭得梨花带雨。
「若雪姐,你别怪学长!」
「都怪我,是我不该抢了你的肾源,害你们夫妻失和!都是我的错!」
4.
她看着许远衡,凄然一笑。
「学长,我把肾还给若雪姐,你别为难,都是我不好......」
许远衡的表情写满了不忍与心疼,立刻就要上前去扶她。
周青青的女儿也跟着跪下,对着我「咚咚」磕头。
「阿姨,求求你放过我妈妈吧!」
「我把我的肾给你,你别赶我们走!」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大戏。
儿子狠狠瞪着我,像是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现在你满意了吧?把所有人都弄得不开心!」
许远衡的怒火也彻底被点燃。
「冯若雪,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罢休的!」
「从现在开始,我要停了你所有的药!」
「什么时候你撤诉,给青青道歉,我什么时候再让医生给你用药!」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要用我的命来威胁我。
恰巧走进来的李医生听到这话,大惊失色:
「不行!许远衡你疯了!嫂子刚抢救回来,断药她会死的!」
许远衡冷漠地甩出一句,「一两天死不了人的。」
他和儿子都紧张地扶着周青青母女,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是那个破坏他们幸福的恶人。
我的心,彻底死了。
又一口血,从我嘴里涌了出来。
许远衡皱眉,下意识想上前查看我的情况。
儿子却一把拉住了他。
「爸,你别管她!她又在装了!我们不能心软,不然妈永远都学不乖!」
许远衡眼底那点犹豫和不忍,瞬间消失殆尽。
「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在病房门关上的前一秒。
周青青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得意又恶毒的微笑。
血不断从我唇角溢出,染红了大半被单。
李医生慌忙推着我的病床去抢救室,却被护士长拦在门口。
「李医生,许院长的命令,停了冯若雪女士所有的费用和治疗。」
「他这是谋杀!」
我的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听见李医生拨通了许远衡,开了免提。
「许远衡!你妻子现在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抢救!」
电话那头,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
「学长,开车不许打电话哦,危险。」
是周青青。
我听到许远衡一声轻笑,语气里满是宠溺:「好。」
下一秒,他对着电话,极不耐烦地说:
「我这才刚走,她就又要抢救了?李医生,你没必要陪着她演戏。」
「我没演......」
李医生还想争辩,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
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空,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
但在生命的最后几秒,我仿佛又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拉住李医生的白大褂,轻轻摇头。
「别......打了,没用的。」
李医生他咬着牙,不甘心地拨给了我的儿子。
电话几乎是秒接。
可不等李医生开口,儿子不耐烦的抢先。
「妈,你有完没完啊?」
「非要搞得自己这么惨来博取同情吗?」
「我告诉你,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去看你的!」
心脏被彻底碾碎,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对着手机,轻声说:「以后都不会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周青青,就让她做你的妈妈吧。」
儿子的讥讽似乎还想继续。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手机从我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尖锐的鸣叫。
2
5.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缕烟。
我看见自己灰败的脸,看见李医生通红着眼眶。
一遍遍做着徒劳的心肺复苏,最后无力地垂下双手。
然后,我穿过墙壁,来到了许远衡的车里。
车内气氛正好。
许东霖挂了电话,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试着拨了回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怎么了?」
许远衡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他一眼,「你妈肯认错了?」
许东霖摸了摸鼻子,低声说:
「没有,她说,让周阿姨做我的妈妈。」
许远衡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越来越不像话!」
坐在副驾的周青青立刻柔声细语地开口:
「学长你别生气,若雪姐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
「唉,她也是不知道享福,有你和东霖这么好的丈夫和儿子......」
「要是我,我一定......」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转,满是缱绻。
后座的她女儿晓薇也立刻接话,满脸崇拜地看着许远衡:
「许叔叔,你真好,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爸爸。」
许远衡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嘴上却依旧义正辞严:
「晓薇,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虽然我对若雪很不满,但我也不希望她误会我和你妈妈。」
周青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还想说些什么,许东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秒,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失声大喊:
「什么?!你说什么?!我妈死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车内虚伪的温馨。
许远衡震惊地回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等他们疯了一样冲回医院,我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正由护士推着送往太平间。
「站住!」
许远衡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护士,疯了似的掀开我脸上的白布。
「冯若雪!你给我起来!别装了!你听见没有!」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可我躺在冰冷的移动病床上,悄无声息,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回应。
护士看不下去,上前拉住他:
「院长!请您冷静!」
「逝者生前已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请不要再折磨她的遗体了!」
儿子呆呆地看着我灰白的脸,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妈妈她只是想吓唬我们,她怎么会死呢......」
只有周青青,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上前抱住许东霖,柔声安慰:
「东霖,别难过,你妈妈走了,以后周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滚开!」
许东霖像被蛰了一样,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我只有一个妈妈!」
他扑到我的床边,颤抖着手抚摸我冰冷的脸颊,终于崩溃大哭:
「妈妈,你起来啊!你看看我!妈妈!」
许远衡则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把揪住李医生的衣领。
「不是说她还能撑一个月吗?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你们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李医生甩开他的手,满眼悲愤与鄙夷。
「我们做了什么?许远衡,你该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本来能活!就算一次次受刺激,只要及时抢救,都还有机会!」
「可是你呢!你停了她的医药费!你下令不许任何人给她救治!」
「她是在无尽的痛苦中死的!」
许远衡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他像是为了推卸责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疯狂地摇头。
「不,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只要她道歉就行了,她为什么不肯道歉呢......」
6.
李医生讥讽道:
「许院长,你也是个医生,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早就油尽灯枯了吗?」
「她每一次昏厥,每一次抢救,都在消耗她最后一点生命力!这些你都懂!」
李医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我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你这么狠心的人!」
「那是你的发妻!你怎么忍心亲手掐灭她最后一点生机!」
许远衡煞白的脸上,那层自欺欺人的坚冰终于寸寸崩裂。
他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周青青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学长,你别这样,别听他胡说。」
「这都是若雪姐自己命不好,福薄,没能挺过来。」
「你千万不要自责,你还有我,以后我陪着你。」
趴在我身上痛哭的许东霖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青青。
平日里那个温柔可亲的周阿姨。
此刻她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刺骨的凉薄与贪婪。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请问,哪位是许远衡先生?」
他声音冷静,与周围的悲戚格格不入。
许远衡麻木地抬眼。
「我是冯若雪女士的代理律师,」
男人递上一张名片,随即拿出几份文件,
「我来交代一下冯女士的遗嘱安排。」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抽出几份文件。
「第一,向周青青女士追讨冯女士个人财产共计二百一十七万元。」
周青青的脸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王律师又抽出另一份文件,递到许远衡眼前。
「第二,请许远衡先生归还这笔欠款。」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折痕累累的纸。
上面是许远衡龙飞凤凤舞的字迹,一笔手写的欠条。
看着那张纸,许远衡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院长。
只是一个刚确诊了急性白血病的穷医生。
是我动用父母留下的遗产,全部砸进了他的治疗里。
那时候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刚刚在我肚子里成型。
却因为配型成功,满怀希望准备救他这个父亲。
可医生说,孕期捐献骨髓风险太大,对我和孩子都不好。
最后,我打掉了那个无缘见世的孩子。
躺上了手术台,把我的骨髓给了他。
手术前夜,他握着我的手,写下这张欠条,郑重其事地发誓。
这辈子都会把我捧在手心里,拿命来对我好。
誓言犹在耳,可如今,他却亲手将我推入了地狱。
「啊——!」
许远衡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撕裂。
他挣脱周青青,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移动病床前。
「若雪!若雪!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抓住我冰冷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没有想让你死!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服个软......」
「若雪,你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心却平静如一潭死水。
许远衡,太晚了。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7.
我的遗体,全权由王律师操办。
许远衡和许东霖多次提出要见我。
都被王律师以我的遗愿为由,冷硬拒绝。
许远衡失控堵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到底把若雪的遗体弄到哪里去了!」
王律师淡淡地推了推眼镜。
「根据冯女士的遗嘱,她名下所有可用的健康器官,均已完成捐献。」
「遗体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火化。」
「不可能!」
许远衡大声斥责,「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
「她连打个耳洞都怕疼!她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
我有些恍惚。
是啊,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可自从得了肾衰竭,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皮肤蜡黄松弛,化疗的针眼和插管的伤痕布满全身。
我甚至不敢照镜子,不敢看那个枯槁衰败的自己。
那时候,许远衡总是一遍遍地安慰我:
「若雪,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我一定尽快弄到肾源。」
可也正是他,让我这个怕疼又爱美的人。
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许远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痛苦地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眼里的悔恨更深了。
儿子颤抖着声音问:
「王律师,明天火化,我可以去送送妈妈吗?」
王律师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冯女士不想见你们。」
儿子愣在原地,嘴唇翕动,最终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妈妈......真的不要我了。」
他们父子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一开门,就看到周青青穿着我的衣服,满脸急切地迎了上来。
「学长,那个钱的事怎么样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父子俩的脸色,只顾着自己的焦虑。
「两百多万,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我早就......」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我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些钱不都花在日常开销上了吗?学长,你快想想办法啊!」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若雪姐也真是的,人都不在了,还这么折磨人。」
「她那么有钱,怎么还这么小气......」
「你闭嘴!」
许东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冲过去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你才小气!都怪你!」
「是你抢了我妈妈的肾!我妈妈才死的!」
「你胡说!你妈妈本来就要死了!」
晓薇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张嘴就狠狠咬在许东霖的手臂上。
「你这个野种!这是我家!迟早把你赶出去!」
「晓薇!」
周青青脸色大变,慌忙冲过去捂住女儿的嘴,想找补几句。
可已经晚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远衡,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阴翳的脸上,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晓薇,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把谁赶出去?」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周青青母女。
「这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周青青的腰侧。
那里,藏着一颗本该属于我的肾。
他死死盯着那个位置,阴沉沉地说:
「这颗肾......你用着,心安吗?」
许远衡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伸手抓住周青青的头发,连拖带拽地把她们母女往大门口扯。
「滚!都给我滚出去!」
周青青被扯得头皮生疼,发出尖利的哭叫。
8.
晓薇吓得哇哇大哭,周青青则死死扒住门框,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学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最心疼我的吗?」
「你说过,会一辈子照顾我的!」
那张泣涕涟涟的脸,那双哀求的眼睛。
让许远衡的动作停滞。
当初,他逼我第五次「让」出肾源时,我也是这样哀求他的。
「远衡,我真的受不住了......我好疼......」
「求求你,这一次,就这一次,别让了行不行?」
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不耐烦地皱着眉,把我的手从他衣角上拂开。
「若雪,别任性。这事关医院的声誉,也关乎我的名声。」
「宣发通稿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你听话。」
名声,宣发。
在他心里,我的命,我的痛苦,都比不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冷血无情?
是对着聚光灯享受赞誉的时候?
还是从他坐上副院长的位置,被无数赞誉冲昏头脑开始?
许远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爆出。
他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甩开周青青,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温度。
「两百多万,你自己想办法。」
「我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猛地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王律师,和他身后几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壮汉。
王律师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许先生,这套房产是冯女士的婚前财产。」
「根据她的遗嘱,房产将即刻出售,所得款项全部捐赠。」
「请你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搬离。」
许远衡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律师,能不能再多给两天时间?」
王律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许远衡颓然地垂下头,回头望向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
墙上,我最喜欢的印象派画作不见了,换成了周青青母女俩傻笑的写真。
玄关,我亲手挑选的青花瓷瓶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
这个家里,关于我的东西,似乎早就没剩下几样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
「你干什么!不许动我妈妈的东西!」
「一个破包而已,你妈都死了,留着干什么!」
周青青的声音尖锐刻薄。
许远衡脸色一沉,正要冲上楼。
「砰!」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许东霖额头磕在楼梯拐角,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他怀里依然死死抱着一只香奈儿的包。
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礼物。
「这是我妈妈最爱的包,你不许拿走......」
他眼睛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许远衡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颤抖着抱起满身是血的儿子,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我有些无聊地跟在他们身后。
何必呢。
我活着的时候,那么嫌弃我,厌烦我。
现在我死了,为什么又要做出这副深情悔恨的样子给谁看?
9.
医院里,一片兵荒马乱。
许东霖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飘在急救室的门外,看着许远衡紧张地等在手术室外。
过了一会儿,一团半透明的影子,从门里穿了出来。
是许东霖。
他看见了我。
「妈......?」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哭着向我冲来,想要抱住我。
我只是冷淡地向旁边飘开一步,让他扑了个空。
他愣在原地,脸上挂着泪,满是受伤。
「妈,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难受......」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
「我以为你又是装的,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死......」
我看着他,心里再也不会因为他波动。
「都过去了。」
我无所谓地说,「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吧,再不回去,就真的要死了。」
他怯怯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
「我和爸爸,我们都还爱着你。」
我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不能。」
「我不爱你们了。」
「在你们为了周青青,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时候,我就不爱了。」
他的眼泪决堤,还想伸手来拉我。
我抬起手,对着他用力一推。
他身影瞬间被拉回了急救室里,回到了那具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里。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我们母子,缘分已尽。
后来,许远衡到底还是把周青青告上了法庭,罪名是故意伤害。
可开庭之前,他的处分先下来了。
他和他那位「坚强的单亲妈妈」学妹的暧昧关系,被捅得人尽皆知。
那个为了救助贫困患者,不惜牺牲发妻肾源的「最美院长」。
成了一个牺牲发妻、成全小三的伪君子。
医院顶不住舆论压力,将他从副院长的位置上撤了下来,降级成一个普通的主治医生。
他变得越发沉默,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郁的死气里。
儿子醒了。
但因为那场坠落造成的心理创伤,他成了个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骨灰被安葬在城郊的墓园,和我父母葬在一起。
入土为安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世间的纷纷扰扰,爱恨纠葛,都与我无关了。
我该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