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10:05

门开了。

走廊昏暗的灯光斜斜切进房间,把门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为首的是个高瘦男人,一头白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灰。他穿着花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上青色的蝎子纹身。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眯着眼打量林炎。

正是刚才孙健口中的“白毛鸡”——东坑镇的话事人,手下管着两条街的“看场”生意。

“就是你?”白毛鸡弹了弹烟灰,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身后,下午火车站那个黄毛探出头,指着林炎:“鸡哥,就是他!把阿刀打了,现在还在诊所躺着!”

白毛鸡没吭声,就那么盯着林炎。

空气凝固了。

孙健在床边哆嗦,陈新材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刑法通则》捏得发白。

只有林炎,站在门后阴影里,脸色平静。

“叫什么?”白毛鸡问。

“林炎。”

“哪里人?”

“江省。”

“来莞城做什么?”

“找工。”

一问一答,平淡得像查户口。

白毛鸡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露出颗金牙:“小子,你把我的人打了,医药费五百,误工费三百,精神损失费……就算二百吧。一千块,这事了了。”

孙健倒吸一口凉气。

陈新材小声说:“这、这是敲诈……”

“敲诈?”白毛鸡身后一个光头壮汉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我兄弟现在还在诊所躺着,脑震荡!一千块算便宜你们了!”

林炎看了眼那只手。手背上纹着个“忠”字,但“心”字被一道刀疤劈成两半。

“我没钱。”他说。

“没钱?”白毛鸡把烟扔地上,用脚尖碾灭,“那就用别的抵。”

他目光在林炎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看你小子有点功夫,跟我混。东坑那边缺个看场的,一个月给你八百,包吃住。干不干?”

这话一出,不仅孙健和陈新材愣住,连黄毛都傻了。

“鸡、鸡哥,这……”

“闭嘴。”白毛鸡摆摆手,继续看林炎,“怎么样?跟着我,比你在工厂扛包强。”

林炎沉默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大排档炒菜的油香,还有远处卡拉OK跑调的歌声。

“不干。”他说。

白毛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小子,给你脸不要脸是吧?”光头壮汉啐了一口,拳头握得嘎嘣响。

白毛鸡抬手拦住他,盯着林炎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点点头。

“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在莞城混,光能打没用。你得懂规矩。”

说完,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咚咚咚下楼,渐渐远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房间电视机里传出的粤语对白。

孙健一屁股坐在床上,擦着额头的汗:“我、我操……吓死我了……林兄弟,你、你也太猛了,白毛鸡你都敢怼……”

陈新材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刚才的情况,完全可以报警……”

“报警?”孙健翻了个白眼,“陈眼镜,你读书读傻了吧?白毛鸡在派出所都挂上号的,关两天就放出来,到时候死得更惨!”

“那也应该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保护个屁!你得用这个!”孙健比了比拳头,又怂了,“不过林兄弟,你真不该拒绝。白毛鸡虽然名声不好,但跟着他混,来钱快啊。八百一个月,还包吃住,我在食堂打菜得打两年……”

林炎没接话。

他关上门,反锁,走回床边坐下,从蛇皮袋里翻出个铁皮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镇住了心里那点躁。

“你们认识他?”他问。

“谁不认识白毛鸡啊!”孙健来劲了,压低声音,“东坑镇扛把子,手下三四十号人,管着两条街的‘看场费’。听说早年在香港混过,后来严打跑回来的,心狠手辣……”

“看场费?”

“就是保护费。”陈新材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莞城这边工厂多,打工的人更多。晚上下班,大排档、录像厅、游戏厅,人挤人。有些混混就收钱‘看场’,说是防有人闹事,其实就是变相收保护费。”

孙健补充:“白毛鸡收得最狠,一条街一个月收两万。不过他确实‘办事’,有别的混混来捣乱,他真敢砍人。所以不少老板宁愿交钱,图个清净。”

林炎默默听着。

爷爷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但爷爷也说过,有些钱,沾了手就洗不掉。

“对了林兄弟,”孙健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来莞城找工,找着没?”

“明天去货运站看看。”

“货运站?”孙健眼睛一亮,“哪个货运站?‘好运来’还是‘顺达’?”

“好运来。”

“我熟啊!”孙健一拍大腿,“好运来的管事老刘,经常来我们食堂吃饭!我打菜都给他多舀一勺肉!明天我陪你去,保准成!”

陈新材皱眉:“孙健,你又吹牛。上次你说认识电子厂人事主管,结果人家根本不记得你。”

“这次是真的!”孙健急了,“老刘真认识我!他还说下次给我介绍个轻松活儿……”

“然后你就信了?”

“我……”

两人斗起嘴来。

林炎没插话。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是薄木板,已经有些变形,中间凹下去一块。上面贴着张旧报纸,日期是1997年7月1日,头条是“香港回归”。

窗外,莞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大排档的喧闹,摩托车的轰鸣,录像厅传来的枪战片音效,还有女人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这就是莞城。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他摸出怀表,按开表盖。照片里的父母依然在微笑,温文尔雅,和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发霉的床,像是两个世界。

“爸,妈,你们到底是谁……”他低声说,合上表盖。

脑子里闪过爷爷临走前的话。

“阿炎,去了南方,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打开第一个锦囊。”

锦囊在他贴身的衣兜里,用油布包着,缝在背心内侧。不大,硬硬的,能摸出里面是个小木牌的形状。

爷爷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孙健的鼾声响起来,像拉风箱。陈新材也睡了,偶尔发出几句梦呓,好像是“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

林炎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火车站那一架。刀疤脸的弹簧刀,黄毛的拳头,胖子踹过来那一脚。

爷爷教他功夫时说过:“阿炎,功夫是防身的,不是伤人的。但要是有人逼你,你就得让他记住,疼是什么滋味。”

“那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跑。”爷爷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眼神很深,“但要是跑不掉,就往死里打。打要害,太阳穴,咽喉,下阴。记住了,对想要你命的人,你不能留手。”

“可要是打死了人……”

“那就跑得更远。”爷爷敲了敲烟杆,“但记住,人命关天。能不见血,就别见血。”

下午那几下,他留手了。

刀疤脸躺三天就能下床,黄毛吐完就没事,胖子顶多脚肿两天。

但白毛鸡的出现,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不是老家那个小山村。这是莞城,是几百万外来人挤在一起,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干的地方。

“得尽快找活儿。”他想着,迷迷糊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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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炎睁开眼,听见楼下已经有动静。三轮车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早点摊开火的噼啪声,还有工人们赶早班的嘈杂声。

他起身,动作很轻,没吵醒还在打鼾的孙健和缩在被窝里的陈新材。

用凉水冲了把脸,背上蛇皮袋,下楼退房。

秃顶老板还在睡觉,被叫醒很不耐烦,嘟囔着退了五块押金。

清晨的莞城,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和油炸鬼的香。路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油锅滋滋响,蒸笼冒着白气。

林炎花了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白粥吃了。

七点半,他走到振兴制衣厂门口。

铁门还关着,但小门开着。门卫室里,秃顶老头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粤剧。

“等江组长?”老头抬眼。

“嗯。”

“等着吧,还没上班。”

林炎靠在墙边等。

七点五十,工人们开始陆陆续续进厂。大多是女的,年轻的,中年的,穿着各色衣服,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她们三三两两说着话,方言混杂,客家话、湖南话、四川话,像一锅大杂烩。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困死了……”

“听说这个月工资要拖。”

“管他呢,能发就行。”

“哎,你看那个人,好高哦……”

有人朝林炎这边看,窃窃私语。

林炎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八点整,江福生从厂里走出来,还是那身工装,但换了个帽子。

“小林,等久了吧?”他笑呵呵的,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没吃吧?尝尝,厂里食堂的,肉包,实在。”

林炎没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发得不错,肉馅也足。

“走吧,好运来货运站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两人沿着马路走。早晨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照在水泥地上,蒸腾起热浪。

路上车很多,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小货车,挤成一团。喇叭声、叫骂声、小贩的吆喝声,吵得人头昏脑胀。

“小林啊,”江福生边走边说,“你爷爷在信里说了,让我照应你。但我也就是个小组长,没什么大本事。货运站这活儿,累是累了点,但稳定。老刘跟我有点交情,你好好干,他不会亏待你。”

“谢江叔。”

“谢什么,你爷爷对我有恩。”江福生叹了口气,“那年我老婆难产,半夜送医院,没钱交押金。是你爷爷掏的钱,还守了一夜。后来孩子没保住,你爷爷也没要我还钱……”

他顿了顿,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总之,在莞城,有事就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林炎默默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生的躁,稍微平复了些。

走了大概一刻钟,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全是仓库,铁皮屋顶在太阳下泛着刺眼的光。空气里飘着柴油味和货物发霉的味道。

“到了。”江福生指着一栋蓝色铁皮房。

房子很旧,墙上的蓝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蚀的铁皮。门口挂着牌子:“好运来货运站”。字是手写的,红漆,已经褪色。

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大多是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刘!老刘!”江福生喊。

仓库里走出个中年男人。矮壮,光头,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拿着个本子。

“老江?你怎么来了?”老刘看见江福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给你送个人。”江福生把林炎往前推了推,“我侄子,林炎。来找活儿,你看着给安排安排。”

老刘上下打量林炎,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圈,最后停在手臂和肩膀上。

“多大了?”

“十八。”

“干过装卸没?”

“干过。”

“能扛多重?”

“没试过极限。”

老刘笑了:“口气不小。来,试试那个。”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编织袋。袋子很大,鼓鼓的,上面印着“化肥”两个字。

林炎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袋子两边,腰腹发力,一提——

袋子离地。

不算轻,但也没到极限。他估摸着一百斤左右。

走了几步,放在旁边板车上,脸不红气不喘。

老刘眼睛亮了。

“行啊小子!”他拍了下林炎肩膀,“这袋化肥一百二十斤。不错,有把子力气。”

江福生笑道:“怎么样?能要吧?”

“要!当然要!”老刘摸出烟,递给江福生一根,自己也点上,“我这儿正缺人。最近货多,那帮兔崽子天天喊累,昨天还跑了俩。”

他吐了口烟,看向林炎:“一个月六百,包住不包吃。住就在后面宿舍,八人间。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早七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加班另算,一小时三块。干不干?”

“干。”林炎点头。

“爽快!”老刘拍拍他,“今天就开始?还是明天?”

“今天。”

“成!跟我来,给你拿工牌,安排宿舍。”

老刘领着林炎往仓库后面走。江福生又叮嘱了几句,说晚上来请他吃饭,然后回厂去了。

仓库后面是一排平房,红砖砌的,很旧。墙根长着青苔,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几块,用报纸糊着。

“就这儿。”老刘推开一扇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其中三张下铺都堆着东西,衣服、鞋子、脸盆,乱七八糟。只有靠门的下铺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连席子都没有。

“你就睡这儿。被褥自己买,旁边小卖部有。脸盆、毛巾、牙刷,也都自己置办。”老刘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塑封的卡片,用圆珠笔写上“林炎”两个字,“这是工牌,进出仓库要戴。丢了补办,扣五块钱。”

林炎接过工牌,挂脖子上。

“行了,先去干活。今天有一车服装要卸,在3号仓库。”老刘指了指东边那栋,“找王组长,他会安排。”

林炎把蛇皮袋放床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刘忽然叫住他。

“对了,小林。”

林炎回头。

老刘抽着烟,烟雾里,眼神有点复杂。

“在这儿干活,就好好干活。别惹事,但也别怕事。”他顿了顿,“货运站这地方,杂。什么人都有。机灵点,懂吗?”

“懂。”

“去吧。”

林炎走出宿舍,朝3号仓库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货车的喇叭声,工人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收音机歌声,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胸前的工牌。

塑封卡片还带着老刘手上的温度。

“林炎。”他默念自己的名字,走进仓库的阴影里。

仓库很大,很高。顶上是钢架结构,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货物堆成山,用帆布盖着。十几个工人正在卸一辆货车,都是男的,大多三四十岁,光着膀子,身上油亮亮的全是汗。

“新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戴着草帽,手里拿着本子。

“嗯,林炎。刘管事让我来找王组长。”

“我就是。”男人打量他几眼,“年轻啊。能扛吗?”

“能。”

“行,去卸那车服装。袋子不大,一袋五十斤左右。搬下来,堆到B区,码整齐。”

林炎点头,朝货车走去。

车厢里堆满了编织袋,印着“服装辅料”的字样。几个工人正在卸货,看见他,都停下动作。

“新来的?”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

“嗯。”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来干这个?”汉子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小子,这活儿累,别把腰干废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林炎没说话,爬上车厢,抓住一个袋子,一提,甩到肩上,跳下车,稳稳落地。

动作干净利落。

笑声停了。

缺牙汉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哟,还真有点力气。行,那就干吧。不过丑话说前头,咱们这儿按件算,卸一车,一人三十。你新来的,今天算你试用,二十。干不干?”

“干。”

“成!”

林炎不再说话,埋头干活。

袋子确实不重,五十斤左右,对从小干农活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一车几百袋,扛下来,汗水很快湿透了背心。

其他工人也继续干,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货物落地的闷响。

干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越来越高,仓库里像个蒸笼。

缺牙汉子喊了句“歇会儿!”,众人放下手里的活,坐到阴凉处喝水。

林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用胳膊抹了把汗。

“小子,哪来的?”缺牙汉子递过来一个水壶。

“江省。”

“江省?远啊。一个人来的?”

“嗯。”

“来找活儿?”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爷爷。”

“哦……”缺牙汉子喝了口水,没再问。

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凑过来,递了根烟:“抽不?”

“不抽,谢了。”

“不抽烟好,省钱。”瘦小男人自己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我叫阿明,广西的。来了三年了。”

“林炎。”

“知道。”阿明笑,“刚才老刘带你来,我们都看见了。你小子行啊,一来就扛大包,脸不红气不喘。练过?”

“干过农活。”

“农活也没这么大力气。”缺牙汉子插话,“我看你下盘稳,走路带风,练过武吧?”

林炎没否认,也没承认。

“练过武好啊。”缺牙汉子叹了口气,“在这儿混,没点本事,容易挨欺负。”

“这儿常有人闹事?”林炎问。

“货运站嘛,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阿明压低声音,“收保护费的,偷货的,抢生意的……上个月,‘顺达’那边还打了一架,动了刀,进了医院三个。”

“警察不管?”

“管啊,怎么不管。抓进去,关两天,又放出来。没出人命,警察也懒得管。”缺牙汉子冷笑,“这世道,就这样。”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阿明探头去看。

只见大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车上下来四五个人,都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叼着烟。

为首的是个胖子,挺着个大肚子,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肥仔强!”阿明脸色一变。

“谁?”

“虎门那边的话事人。”缺牙汉子沉下脸,“他怎么来了……”

只见肥仔强带着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老刘从办公室跑出来,赔着笑脸迎上去。

“强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肥仔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眯缝眼:“老刘,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吧?”

老刘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赔笑:“强哥,这还没到月底呢……”

“我提前收,不行啊?”肥仔强拍拍老刘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还是说,你不想交了?”

“不敢不敢……”老刘额头冒汗,“只是这个月生意不好,货少,钱也紧……”

“紧?”肥仔强冷笑,“我刚才可看见了,一车服装,一车电器。这还叫生意不好?”

他身后的小弟起哄:

“就是!老刘,别给脸不要脸!”

“赶紧的,三千块,一分不能少!”

“不然你这货运站,也别想开了!”

老刘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林炎坐在阴影里,默默看着。

他想起了白毛鸡。一样的做派,一样的语气,只是人不同。

这就是莞城的江湖。

赤裸,直接,弱肉强食。

“老刘,”肥仔强凑近,声音压低,但仓库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哥哥我也不容易啊。手下几十号兄弟要吃饭,上面还要打点。这样,三千块,我给你减五百,两千五。够意思了吧?”

老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肥仔强等了等,不见回应,脸色沉下来。

“怎么,嫌多?”

他抬手,身后一个小弟递上来一根钢管。

肥仔强掂了掂钢管,走到旁边一堆货物前,抡起来——

“砰!”

帆布被砸破,里面的纸箱露出来,上面印着“电视机”的字样。

“哎呀,手滑了。”肥仔强咧嘴笑,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老刘,你说这电视机,砸坏了,得赔多少钱啊?”

老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强哥,别、别……我给,我给……”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肥仔强把钢管扔给小弟,拍拍手,“拿钱吧。现金,现在就要。”

老刘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又数,只有一千多。

“强哥,我、我身上就这些……剩下的,我明天去银行取,行不行?”

肥仔强看了眼那叠钱,忽然笑了。

“老刘啊老刘,你把我当要饭的?”

他猛地一脚,踹在老刘肚子上。

“啊!”老刘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肥仔强啐了一口,“兄弟们,给我砸!砸到他有钱为止!”

几个小弟抡起钢管就要动手。

工人们吓得往后退,没人敢上前。

林炎看着,手慢慢握紧。

爷爷说,不要惹事。

但爷爷也说,路见不平,能帮就帮。

老刘虽然跟他刚认识,但毕竟是江叔的朋友,给了他这份工。

而且,这胖子太嚣张了。

他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林炎!”阿明想拉他,没拉住。

林炎走到肥仔强面前,停下。

肥仔强正在点烟,看见他,愣了愣:“你谁啊?”

“新来的。”

“新来的就滚一边去!”一个小弟骂道。

林炎没理他,看着肥仔强:“刘管事欠你多少钱?”

“两千五。怎么,你要替他还?”

“我现在没有。”

“那你说个屁!”肥仔强不耐烦地摆手,“滚开!”

“但我可以帮你干活抵债。”林炎说。

肥仔强正要发火,忽然停住,上下打量林炎。

“干活抵债?你会干什么?”

“装卸,搬运,看场,都行。”

“看场?”肥仔强笑了,“小子,你知道看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有人闹事,我摆平。”

“你摆平?”肥仔强嗤笑,“就你?毛长齐了吗?”

他身后的小弟一阵哄笑。

林炎没笑。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红砖,大概三四斤重。

“你干什么?”一个小弟警觉。

林炎没说话,右手握住砖头,五指收紧。

“咔嚓——”

砖头碎了。

不是裂成两半,而是碎成十几块,哗啦啦掉在地上。

哄笑声戛然而止。

肥仔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仓库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肥仔强:“这样,够资格吗?”

肥仔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绕着林炎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小子,你叫什么?”

“林炎。”

“林炎……”肥仔强念叨着,忽然一拍他肩膀,“行!你小子对我胃口!这样,老刘欠的两千五,我免了!”

老刘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

“不过,”肥仔强话锋一转,“你得跟我混。虎门那边缺个看场的,一个月给你一千,怎么样?”

又来了。

林炎心里叹口气。

莞城这些人,是不是都只会这一套?

“我不混。”他说。

肥仔强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

“小子,你要知道,在莞城,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他声音冷下来,“我肥仔强看得起你,才给你机会。别给脸不要脸。”

“我只是来打工的。”林炎平静地说,“不想混江湖。”

“打工?”肥仔强笑了,笑得很大声,“打工能挣几个钱?一个月六百?八百?跟我混,一个月一千,还不用这么累!你要是有本事,以后还能更多!”

“我不干。”

“……”

肥仔强不笑了。

他盯着林炎,眼神变得危险。

“小子,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装傻?”

“我怕死。”林炎说,“但有些事,不能做。”

“什么事?混江湖丢人?”

“不丢人。但我爷爷说过,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肥仔强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些无奈。

“行,你小子有种。”他拍拍林炎肩膀,力道不重,“我肥仔强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不混就不混吧,不强求。”

他转身,对老刘说:“老刘,今天给你面子。钱,下个月一起给。要是再拖……”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刘连连点头:“谢谢强哥!谢谢强哥!”

肥仔强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摩托车轰鸣着远去。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工人们围过来,看着林炎,眼神复杂。

老刘爬起来,拉着林炎的手,声音发抖:“小林,谢谢,谢谢……今天要不是你……”

“刘管事客气了。”林炎抽回手,“我该干活了。”

他转身,朝货车走去。

身后,工人们窃窃私语。

“这小子什么来头……”

“那砖头,说捏碎就捏碎……”

“肥仔强都给他面子……”

“以后可得小心点,别惹他……”

林炎没听见似的,爬上货车,继续扛包。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灰尘里,砸出一个小坑。

他脑子里回响着肥仔强的话。

“在莞城,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是吗?

他抬头,透过仓库顶棚的缝隙,看见一小块蓝天。

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爷爷,莞城的天,和老家不一样。

这里的云,飘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