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的活一直干到晚上七点。
天完全黑了,仓库顶上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来,吸引着无数飞蛾“噗噗”撞着灯罩。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在灯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林炎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带走几分暑气。
老刘叼着烟走过来,递给他五十块钱:“今天算你全天,再加二十块奖金。小林,今天……谢谢了。”
林炎接过钱,没说什么。
“不过你小心点。”老刘压低声音,“肥仔强那个人,面上笑哈哈,心里记仇。你今天驳他面子,他可能会找你麻烦。”
“嗯。”
“还有,”老刘犹豫了下,“白毛鸡那边……我听说他下午派人来打听过你。你刚来莞城,怎么惹上他的?”
“火车站,打了他的人。”
老刘愣了愣,苦笑着摇头:“你小子……真能惹事。白毛鸡比肥仔强还难缠,手黑着呢。你最近晚上别单独出门,听见没?”
“听见了。”
老刘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走了。
林炎把钱揣进兜里,摸了摸,加上江叔给的二十,现在有七十块五毛。不多,但够活几天。
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走出货运站,沿着马路往夜市走。晚上的莞城比白天更热闹,大排档的灯泡连成一片,炒菜的火焰在锅里窜起老高,油烟气混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扑面而来。
“炒粉炒面!五块一份!”
“猪脚饭!加卤蛋加两块!”
“冰镇啤酒!透心凉!”
林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摊子坐下,要了份炒粉。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油腻的围裙,锅铲翻飞,几分钟就端上来一大盘。
粉炒得油亮,加了鸡蛋、豆芽和几片肉,撒了葱花。林炎埋头就吃,筷子用得飞快。
“靓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板娘笑着又给他加了勺粉,“看你这饿的,刚下工?”
“嗯。”
“在哪儿做啊?”
“好运来货运站。”
“哦,老刘那儿啊。”老板娘擦擦手,“老刘人不错,就是性子软,老被人欺负。今天肥仔强又来收钱了吧?”
林炎抬头看她。
老板娘压低声音:“这一片都知道。肥仔强每个月都来,有时候还来两回。唉,做生意难啊……”
正说着,旁边桌子坐下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长得白净,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那种“机灵”人。女的挽着他胳膊,穿着碎花连衣裙,身材娇小,胸脯却鼓鼓囊囊的,裙子下摆很短,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老板娘,两份炒粉,加蛋!”男人喊了声,声音有点尖。
“好嘞!”
女人靠在男人身上,娇声说:“浮子哥,今天赢了多少钱呀?”
“不多,这个数。”叫浮子的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千!”
“哇!”女人眼睛亮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浮子哥真厉害!”
浮子得意地笑,手在女人大腿上摸了一把。女人咯咯笑着躲,胸脯跟着颤。
林炎收回目光,继续吃粉。
但浮子却注意到了他。
“哎,兄弟。”浮子凑过来,递了根烟,“面生啊,新来的?”
林炎摇头:“不抽。”
“不抽烟好,省钱。”浮子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在哪发财啊?”
“货运站,扛包。”
“扛包?”浮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臂和肩膀上停了停,“看你这一身肌肉,扛包可惜了。跟我混怎么样?一天挣的比你一个月都多。”
“不混。”
“啧,又一个死脑筋。”浮子摇摇头,但也没生气,反而笑着拍拍林炎肩膀,“行,人各有志。不过兄弟,在莞城混,光有力气没用,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林炎没接话,吃完最后一口粉,放下筷子:“老板娘,多少钱?”
“五块。”
林炎掏钱付账,起身要走。
“哎,兄弟,留个名字呗。”浮子叫住他,“我叫苏浩,外号‘浮子’。交个朋友,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林炎看了他一眼。苏浩笑得真诚,眼睛弯成月牙,但眼底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炎。”
说完,转身走进人群。
苏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潮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浮子哥,你看他干嘛呀?”女人靠过来,撒娇道。
“这人,有意思。”苏浩弹了弹烟灰,“手上老茧的位置,是练拳的。走路步子稳,下盘扎实。眼神……啧,像头没睡醒的豹子。”
“豹子?我看就是个土包子。”
“你不懂。”苏浩把烟摁灭,“这种人,要么一辈子窝囊,要么……一飞冲天。”
他掏出十块钱扔在桌上:“老板娘,不用找了。”
说完拉起女人:“走,带你去买裙子,刚才你看上的那条。”
“真的?浮子哥你真好!”
两人搂抱着走了。
林炎在夜市里逛了逛,买了条草席、一床薄被,又买了毛巾牙刷,花了二十五块。剩下四十五块五,得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回到货运站宿舍,其他工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脚臭味和汗味。
林炎把草席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躺下。
硬,硌得背疼。但他太累了,闭上眼睛,很快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爷爷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灶房里飘出炒米饼的香味,周小雅系着围裙,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小林!小林!”
有人推他。
林炎猛地睁眼,天已经蒙蒙亮。推他的是缺牙汉子,大家都叫他“老陈”。
“快起来,来活了,急货!”老陈急匆匆地说。
林炎翻身下床,用凉水抹了把脸,跟着老陈跑到仓库。
院子里停着三辆大货车,发动机还嗡嗡响着。老刘正在跟货主说话,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快快快!这批货中午前必须装完,发往深圳!”老刘挥手。
工人们开始干活。
这批货是电子产品,箱子不大,但很沉。林炎一次扛两箱,脚步沉稳。其他工人看他这样,也咬牙多扛,谁也不甘落后。
干到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毒辣。汗水把衣服浸透,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歇会儿!喝水!”老刘喊。
众人瘫坐在阴凉处,抱着水壶猛灌。
林炎也坐下,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撩起背心下摆擦脸,露出精壮的腹肌,几道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流进裤腰。
“小林,你这身板,真可以。”老陈递过来一根烟,林炎摆摆手,他给自己点上,“以前练过武?”
“跟爷爷学过几年。”
“怪不得。”老陈吐了口烟,“昨天你那手捏砖,把我们都看傻了。肥仔强那王八蛋,平时嚣张得很,昨天脸都绿了。”
旁边几个工人笑起来。
“不过小林,你得小心。”一个瘦高个工人说,“肥仔强那人,睚眦必报。你驳他面子,他肯定会找回来。”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陈拍拍他肩膀,“在莞城混,能忍就忍。咱们是来挣钱,不是来拼命的。”
正说着,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见周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饭盒。
她今天换了件水红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条蓝色牛仔裤,裤腿有些短,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能看见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沟壑。麻花辫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卷,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口红,是那种很浅的粉色。眼睛比昨天更大,睫毛又长又翘,看人时水汪汪的。
“请问……林炎在吗?”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客家口音特有的糯。
所有工人都愣住了,然后齐刷刷看向林炎。
老陈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林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饭。”周小雅举起饭盒,脸有点红,“厂里食堂中午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给你带过来。”
饭盒是铝制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盖子用橡皮筋扎着,能闻到隐约的肉香。
“谢谢。”林炎接过饭盒,沉甸甸的。
“不、不客气。”周小雅手指揪着衣角,“你……你吃了吗?”
“还没。”
“那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着,眼睛往仓库里瞟了瞟,看见那些光着膀子的工人,脸更红了,“我、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吃饭。”周小雅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递过来,林炎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饼干,烤得金黄,上面撒着芝麻。
“我自己烤的,当零食。”她说完,转身小跑着走了。
背影纤细,腰肢在牛仔裤的包裹下一扭一扭的,臀部的曲线随着跑动轻轻晃动。
直到她消失在路口,工人们才“轰”地炸开锅。
“我靠!小林,可以啊!”
“那姑娘谁啊?这么水灵!”
“还给你送饭!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老陈凑过来,挤眉弄眼:“昨天那个?在火车站救的那个?”
林炎“嗯”了一声,打开饭盒。
满满一盒米饭,上面铺着七八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旁边还有炒青菜和半个咸鸭蛋。
“啧,这待遇。”瘦高个工人咽了口唾沫,“我家那口子都没给我送过饭。”
“你有人家小林帅吗?”有人起哄。
“去你的!”
林炎埋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青菜清脆,咸鸭蛋流油。
他吃得很香。
工人们笑闹了一阵,也各自拿出饭盒吃饭。老陈蹲在他旁边,边吃边问:“小林,那姑娘在哪个厂?”
“振兴制衣厂。”
“制衣厂啊……那厂子不错,工资高,就是累。”老陈扒了口饭,“不过制衣厂姑娘多,你小子有福了。”
林炎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吃完饭,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货装完了。三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走,留下一地灰尘。
老刘给每人发了十块钱加班费。林炎揣进兜里,现在有五十五块五了。
洗了把脸,准备回宿舍躺会儿,门口保安跑过来:“小林,有人找!”
林炎走到门口,看见苏浩蹲在树荫下,嘴里叼着根草,正跟保安聊天。
“浩哥!”保安很殷勤地递烟。
“谢了兄弟。”苏浩接过,看见林炎,咧嘴笑,“哟,下班了?”
“有事?”
“请你吃饭。”苏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交个朋友。”
“不用。”
“别这么见外嘛。”苏浩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好事,带你发财。”
林炎看着他。苏浩眼睛很亮,透着股机灵劲,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苏浩眨眨眼,“放心,不犯法,就是……赚点外快。”
林炎想了想,点头。
“爽快!”苏浩一拍他肩膀,“走,我知道一家馆子,烧鹅一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货运站。苏浩很健谈,一路说个不停,从莞城的天气说到哪家赌场荷官漂亮,又说昨天赢了三千块,请兄弟喝酒花了五百。
“其实吧,钱不钱的,不重要。”苏浩叼着烟,吐了个烟圈,“重要的是开心。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开心吗?”
林炎“嗯”了一声。
“哎,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苏浩笑,“跟个闷葫芦似的。昨天那姑娘,怎么看上你的?”
“她没看上我。”
“得了吧,都送饭了,还没看上?”苏浩挤眉弄眼,“那姑娘我看见了,真不错。胸是胸,腰是腰,屁股也翘。就是胆子小了点,一看就是刚出来的。”
林炎脚步顿了顿。
苏浩察觉到了,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在莞城这地方,这么单纯的姑娘不多。你得保护好人家。”
“嗯。”
“对了,你昨天那手捏砖,跟谁学的?”
“爷爷。”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有这本事?”苏浩不信,“我看你那手法,是正经练过的。你爷爷以前……混过江湖?”
林炎没说话。
苏浩识趣地没再问。
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尽头有家小馆子,招牌写着“肥姨烧鹅”,字都褪色了。
店里很小,就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阿姨,系着围裙,正在剁烧鹅。
“肥姨,半只烧鹅,一盘青菜,两瓶啤酒!”苏浩喊。
“好嘞!”
两人坐下。桌子油腻腻的,苏浩用纸巾擦了擦,给林炎倒茶。
“这儿的烧鹅,莞城一绝。”他神秘兮兮地说,“肥姨以前在香港镛记干过,后来嫁到这边,开了这家店。一般人我都不告诉。”
很快菜上来了。烧鹅皮脆肉嫩,蘸上酸梅酱,一口下去,满嘴油香。
林炎确实饿了,埋头就吃。
苏浩一边吃一边说:“小林,说正事。我有个朋友,在夜市摆摊,卖衣服。最近老有人捣乱,收保护费。他不想给,又不敢惹。我看你身手好,想请你晚上去帮忙看看场,一晚上五十,怎么样?”
林炎抬头:“看场?”
“就是站着,啥也不用干。有人捣乱,你露个脸就行。”苏浩说,“放心,不是肥仔强那种人,就是几个小混混。你昨天那手捏砖,足够吓住他们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稳。”苏浩喝了口啤酒,“我看人很准。你这种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正好。”
林炎想了想:“几点到几点?”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四个小时,五十块。要是真打起来,另算。”
“行。”
“爽快!”苏浩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啤酒是冰镇的,喝下去透心凉。
吃完饭,苏浩抢着付了钱。走出店门,天已经擦黑。
“晚上七点,夜市东头,‘阿芳服装摊’,我朋友在那儿等你。”苏浩说,“记住,穿精神点,别穿工装。”
林炎点头,往货运站走。
回到宿舍,工人们都在。老陈看他回来,挤眉弄眼:“哟,约会回来了?”
“没有,吃饭。”
“跟谁啊?那个姑娘?”
“不是,一个朋友。”
“朋友?”老陈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男的。”
“啧,没意思。”老陈躺回床上,“我还以为你跟那姑娘……不过小林,那姑娘真不错。抓紧啊,莞城这地方,好姑娘抢手。”
林炎没接话,拿了毛巾肥皂去洗澡。
澡堂是公用的,一排水泥隔间,没有门,只有个帘子。水是太阳能的,这会儿还有点温。
林炎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还是那件军绿色背心,但洗过了,有肥皂的清香。
六点半,他出门往夜市走。
夜市已经热闹起来。灯泡拉成一串一串的,照亮一个个摊位。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盗版碟的,人挤人,吵得头疼。
东头果然有个服装摊,挂着个牌子“阿芳服装”。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花裙子,正在招呼客人。
看见林炎,她上下打量:“你是小林?”
“嗯。”
“浮子跟我说了。”阿芳笑,“来,坐这儿。”
她指了指摊子后面一个小板凳。
林炎坐下,看着人来人往。
阿芳的摊子卖女装,连衣裙、衬衫、牛仔裤,挂得满满当当。来逛的大多是女工,下班后来买衣服,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靓女,这裙子五十,最低价了!”
“四十行不行?我上次在别家买才三十五……”
“哎呀,我这质量好嘛!你看这料子……”
林炎不太懂这些,就安静坐着。他个子高,坐着也显眼,不时有姑娘偷瞄他,然后窃窃私语。
七点半左右,苏浩来了,还带着昨晚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
“介绍一下,我马子,阿丽。”苏浩搂着女人的腰,“阿丽,这是小林,我新认识的兄弟。”
阿丽打量林炎,眼睛亮了亮:“浮子哥,你这兄弟真帅。”
“帅吧?”苏浩得意,“比我可差远了。”
“臭美!”阿丽捶他。
两人打情骂俏,林炎就当没看见。
八点多,人最多的时候。阿芳忙得团团转,苏浩也帮忙招呼客人。林炎就坐在那儿,像个门神。
九点左右,人渐渐少了。
阿芳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今天生意不错,多亏了浮子你叫人来。那几个王八蛋,这几天都没来。”
“不来最好。”苏浩点了根烟,“来了也不怕,有小林在。”
正说着,摊子前来了三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牙签,吊儿郎当的。
“阿芳姐,生意不错啊。”黄毛嬉皮笑脸。
阿芳脸色一变,但还是赔笑:“阿强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你啊。”黄毛眼睛在摊子上扫,“这个月生意这么好,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阿强,这个月不是给过了吗……”
“那是上个月。”黄毛打断她,“这个月的,还没给呢。”
苏浩站起来,笑嘻嘻地递烟:“兄弟,抽根烟。阿芳姐小本生意,不容易。”
黄毛没接烟,瞥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叫浮子,这一片混的。兄弟给个面子,这个月就算了,下个月一起给。”
“给你面子?”黄毛笑了,“你算老几?”
他身后两个小弟也笑。
苏浩脸色不变,还是笑:“兄弟,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必要闹这么僵。”
“少他妈废话!”黄毛一巴掌拍在摊子上,衣架哗啦响,“两百块,现在给!不给就砸摊子!”
阿芳吓得脸发白。
苏浩收起笑容,正要说话,林炎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比黄毛高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黄毛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谁啊?”
林炎没说话,走到摊子旁边,那里堆着几块垫货的砖头。他弯腰捡起一块,握在手里。
“你想干嘛?”黄毛警惕。
林炎还是没说话,右手五指收紧。
“咔嚓——”
砖头碎了,碎成十几块,哗啦啦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夜市里,格外清晰。
黄毛嘴里的牙签掉了。
他身后两个小弟,笑容僵在脸上。
阿芳捂住嘴。
苏浩眼睛亮了。
林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黄毛:“还要钱吗?”
黄毛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看地上碎成渣的砖头,又看看林炎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
“你、你等着!”黄毛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走。两个小弟赶紧跟上,走得飞快,差点撞到人。
摊子前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芳“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你看他们那怂样!”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林,你太厉害了!一招就把他们吓跑了!”
苏浩也笑,拍拍林炎肩膀:“行啊兄弟,我就说你行!”
林炎弯腰捡起碎砖块,扔到垃圾桶里。
“他们还会再来。”他说。
“来就来,怕他个鸟!”苏浩意气风发,“有你在,来一个吓跑一个!”
阿芳数出五十块钱,塞给林炎:“小林,这是今晚的。明天你还来不?我给你涨到六十!”
林炎接过钱:“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
十一点,收摊。
阿芳把没卖完的衣服收进编织袋,苏浩帮她搬到三轮车上。
“我送阿芳回去。”苏浩对林炎说,“你先回吧,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林炎点头,往回走。
夜市还没散,但人少了很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
路口站着个人。
是周小雅。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短袖衬衫,蓝色裙子,脚下是双塑料凉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有汗,在路灯下泛着光。
看见林炎,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问,胸口因为跑动微微起伏。
“刚下班。”林炎看着她,“你呢?”
“我……我出来买点东西。”周小雅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卷卫生纸,“厂里小卖部关门了。”
“嗯。”
两人并排走。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吃饭了吗?”周小雅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烧鹅。”
“哦……”周小雅低头看脚尖,“我晚上吃的食堂,有蒸鱼,但刺好多。”
“嗯。”
又走了几步,周小雅忽然说:“今天……今天厂里有个男工,给我送电影票。”
林炎脚步顿了顿。
“我、我没要。”周小雅赶紧说,脸有点红,“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炎没说话。
“你……你不问是谁吗?”周小雅小声说。
“谁?”
“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夜市的声音,远处的车声,都模糊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
周小雅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我们才认识两天……但、但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含着水。嘴唇微微抿着,涂了点口红,是淡淡的粉色。
“周小雅。”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在货运站扛包,一个月六百,住八人间,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林炎说得很慢,“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周小雅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就是……喜欢你。”
林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等我站稳脚跟。”他说。
周小雅愣了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
“嗯!”
两人继续走。这次,周小雅挨得近了些,手臂偶尔碰到林炎的手臂。
很轻,一触即分。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走到制衣厂门口,周小雅停下。
“我到了。”
“嗯。”
“你……你晚上小心点。”
“嗯。”
“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我……我明天中午还给你送饭?”
“好。”
周小雅笑了,挥挥手,小跑进厂门。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兔子。
林炎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里,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制衣厂三楼的某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
林炎眯起眼,但没看清。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夜色里,他的背影挺拔,脚步沉稳。
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危险的气息。
像被什么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