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拿着大哥大回到砖瓦厂时,夕阳正好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火烧云。金色的余晖洒在破旧的院墙上,给这个偏僻的栖身地镀上一层暖色。
堂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小雅正在灶台前忙碌,浅粉色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腰间系着条蓝色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林炎,眼睛弯成月牙:“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
她转身继续炒菜,动作麻利。围裙的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臀部的曲线在布料的包裹下若隐若现。裤子是深蓝色的布裤,有些宽松,但依然能看出修长的腿型。
林炎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手。井水冰凉,冲去了一天的疲惫。
“谈得怎么样?”周小雅边盛菜边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成了。”林炎说,“明天验车,签合同。”
“太好了!”周小雅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露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衬衫前襟。浅粉色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色小背心的轮廓,“那以后……咱们就有正经生意了?”
“嗯。”
周小雅笑起来,梨涡浅浅的。她从灶台边的瓦罐里盛了碗汤,放在林炎面前:“排骨汤,我下午又炖了两个小时,可香了。”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这时,孙健和陈新材也回来了。孙健满脸兴奋,一进门就嚷嚷:“老大!车搞定了!三辆东风,车况都不错,我试开了一圈,发动机声音听着就带劲!”
陈新材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手续都办好了,行驶证、营运证、保险单,明天就可以过户。总花费两万八千五,比预算少了一千五。”
他把剩下的钱递给林炎。
林炎接过钱,点点头:“司机呢?”
“找了六个。”孙健扳着手指数,“老陈、大刘、阿明、强子、建国、东子,都是以前在货运站干过的老司机,人品可靠,技术过硬。我跟他们说好了,一个月八百,包吃住,出车有补贴。”
“住的地方呢?”
“就在砖瓦厂旁边的空房里。”陈新材说,“我找房东又租了两间,一个月五十,能住六个人。”
“好。”林炎说,“明天验车,合格了就签合同。后天开始,正式跑车。”
四人围坐吃饭。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炒青菜、蒸鱼、排骨汤。周小雅不停地给林炎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孙健看得眼馋:“嫂子,我也要!”
周小雅笑着给他夹了块肉:“都有,都有。”
吃完饭,孙健抢着洗碗。陈新材在灯下整理文件,把合同、证件一一归类,放进新买的文件夹里。他做事仔细,一丝不苟。
周小雅收拾完厨房,又烧了锅热水,端到林炎房间:“你洗洗脚,解解乏。”
林炎坐在床沿,周小雅蹲下身,要帮他脱鞋。
“我自己来。”林炎说。
“你别动,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周小雅轻轻按住他的腿,帮他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烫得脚心发麻,很舒服。
周小雅蹲在木盆边,用手撩起水,轻轻浇在他的脚上。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但动作很轻,很温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浅粉色的衬衫领口微敞,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挺翘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林炎,”她忽然小声说,“那个大哥大……是沈薇薇给的吧?”
林炎“嗯”了一声。
周小雅沉默了几秒,继续帮他洗脚,声音更轻了:“她……对你真好。”
“她是投资。”林炎说,“不是对我好。”
“我知道。”周小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可是……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你太出色了。”周小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沈薇薇那么漂亮,那么有钱,见识广,能帮你那么多。我……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做做饭,洗洗衣服……”
林炎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周小雅被迫抬头,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周小雅,”林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你,她是她。你不需要像她一样。你做的饭很好吃,你洗的衣服很干净,你把家里收拾得很整齐。这就够了。”
周小雅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真的?”
“真的。”
周小雅破涕为笑,伸手抹了把眼泪,结果手上的水弄湿了脸,像只花猫。
林炎也笑了。
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眉眼柔和了许多。
周小雅看呆了。
林炎收回脚,用毛巾擦干。周小雅端起水盆要去倒,林炎拉住她。
“坐下。”
周小雅坐下,有些紧张。
林炎从怀里掏出那个大哥大,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周小雅愣了:“给、给我?”
“嗯。”林炎说,“以后家里有事,或者你想找我,就打给我。”
周小雅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家伙,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我……我不会用……”
“我教你。”
林炎教她怎么开机,怎么拨号,怎么接听。周小雅学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按着按键,生怕按坏了。
“这里面……有沈薇薇的号码?”她小声问。
“嗯。”
“那……那我要是想找你,打给你,会不会打扰你做事?”
“不会。”林炎说,“随时可以打。”
周小雅笑了,把大哥大紧紧抱在怀里:“那……那我想你的时候,就打给你。”
她说得很小声,脸红了。
林炎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周小雅像只小猫,蹭了蹭他的掌心。
夜很静。
窗外传来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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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砖瓦厂院子里热闹起来。
三辆东风卡车整齐地停在院子里。车是深蓝色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光。车头上挂着红绸,是孙健从镇上买来的,说是图个吉利。
六个司机也都来了。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得笔直。老陈是领头的,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跑长途时留下的,人很沉稳。
林炎、孙健、陈新材站在车前。周小雅也站在一旁,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院子。
李总和沈薇薇从车上下来。
李总今天换了身休闲装,但依然整洁得体。他走到车前,仔细检查。打开引擎盖,看发动机;钻进驾驶室,试仪表盘;又绕着车转了一圈,看轮胎,看车架。
沈薇薇站在一旁,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件黑色真丝衬衫,下身是条白色西裤,脚上是双黑色高跟鞋。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林炎站在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车况不错。”李总检查完,点点头,“保养得挺好。司机呢?”
六个司机上前一步。
李总挨个问了几句,主要是驾龄、跑过哪些线路、有没有出过事故。司机们一一回答,很老实,不吹牛。
“行。”李总很满意,“合同带了吗?”
陈新材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递过去。
李总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签了字。林炎也签了字。
“第一批货,明天下午三点,深圳宝安仓库装货。”李总说,“这是货单和地址。货是精密电子元件,装箱的,每箱五十公斤,总共一百箱。不能受潮,不能碰撞,不能延误。明白吗?”
“明白。”林炎接过货单。
“好。”李总拍拍林炎肩膀,“年轻人,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有的是生意。”
他又对沈薇薇点点头:“薇薇,走了。”
沈薇薇“嗯”了一声,对林炎说:“我送李总回深圳。明天装货,我会在仓库等你。”
“好。”
李总和沈薇薇上了车,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健搓着手:“老大,成了!真成了!”
六个司机也满脸兴奋。老陈说:“林老板,你放心,我们一定把货安全送到。”
林炎点头:“辛苦各位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司机们散了,去收拾住处。
林炎对孙健和陈新材说:“你们去镇上买些被褥和生活用品,给司机们用。再买些米面油盐,以后大家吃住在一起。”
“好!”
两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炎和周小雅。
周小雅走到林炎身边,小声说:“那个沈薇薇……明天也去深圳?”
“嗯。”
“她……她对你真好。”周小雅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闷。
林炎转头看她:“周小雅。”
“嗯?”
“你是我的人。”林炎说,很认真,“她不是。”
周小雅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深。
“嗯!”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林炎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厨房,留下一句:“我去做饭!”
林炎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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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炎就起床了。
周小雅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她今天换了身新衣服——水红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条深蓝色长裤,头发仔细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口红,是淡淡的粉色。
“我给你准备了干粮。”她把一个布包递给林炎,“里面有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水。路上吃。”
“嗯。”
“衣服我也收拾好了。”她又拿出个小包裹,“两套换洗的,还有伤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记得按时换药。”
“知道了。”
“还有……”周小雅咬了咬嘴唇,“路上小心。到了深圳,给我打电话。”
“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晨光熹微。
孙健和陈新材也出来了。司机们都准备好了,三辆车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林炎上了头车的副驾驶。老陈开车。
“出发。”林炎说。
车队缓缓驶出砖瓦厂。
周小雅站在门口,用力挥手,直到车队消失在晨雾里。
车上,老陈一边开车一边说:“林老板,这趟活儿简单,宝安仓库到莞城工业园,一百多公里,路况好,三个小时就能到。”
林炎“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莞城。
第一次去深圳。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跑生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大哥大,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锦囊。
爷爷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现在,还没到万不得已。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
这次去深圳,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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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一路向南。
上午十点,进入深圳地界。
和莞城不同,深圳更现代化。高楼大厦多了起来,街道更宽,车更多。路边有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老陈熟门熟路,开着车在复杂的街道中穿行。一个小时后,车队来到宝安区的一个工业园。
仓库很大,铁皮屋顶,门口挂着“华科电子”的牌子。
沈薇薇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换了身装束——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双棕色短靴。头发披散着,栗色的长卷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裸色的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看见车队,她走过来。
“来得挺准时。”她说,目光在林炎脸上停留了一秒,“伤怎么样了?”
“好了。”
“那就好。”沈薇薇转身,“跟我来,货已经准备好了。”
她带着林炎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上面印着“精密电子元件”的字样。几个工人在装车,动作熟练。
沈薇薇递给林炎一张清单:“一百箱,每箱五十公斤,总共五吨。你点一下。”
林炎接过清单,和老陈一起清点。数量没错,箱子完好。
“装车吧。”林炎说。
工人们开始装车。箱子很重,两个人抬一箱,小心翼翼地放到车上。
沈薇薇站在一旁,点了支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烟雾缓缓升起。
“林炎,”她忽然开口,“李总这个人,很挑剔,但也很公道。你把这一单做好了,以后他的货,还有他朋友的货,都会交给你。”
“嗯。”
“不过,”沈薇薇弹了弹烟灰,“你要小心。货运这行,水很深。有人偷货,有人抢货,还有人设局坑人。你刚入行,容易被人盯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薇薇看着他,“我会帮你看着,但你自己也要机灵点。遇到事,别硬扛,该跑就跑,该报警就报警。命比货重要。”
林炎看向她:“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薇薇笑了,笑容在烟雾里有些模糊:“我说过,我看好你。”
“不止吧。”
沈薇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炎,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
“被白毛鸡的人打死的。”
“对。”沈薇薇说,“但你知道细节吗?”
林炎摇头。
“那天晚上,她在太子辉的夜总会打工,被白毛鸡手下的一个小头目看上。那个人要带她出台,她不愿意,被拖到后巷打。打了半个小时,没有人管。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全身都是伤,脸肿得认不出来,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
沈薇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报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查。第二天,白毛鸡派人送来五万块钱,说是医药费。我再去找警察,他们说证据不足,抓了两个小混混,关了一年就放了。”
她扔掉烟头,用高跟鞋碾灭,动作很重。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让白毛鸡付出代价。但我一个人,斗不过他。所以我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她看向林炎,眼睛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
“你就是那个人。”
林炎沉默。
“所以,林炎,你要好好的。”沈薇薇说,“你要变强,要有自己的势力,要能在莞城站稳脚跟。然后,帮我报仇。”
“我会的。”林炎说。
沈薇薇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炎叫住她。
沈薇薇回头。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林炎问。
沈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沈小雪。”她说,“她叫沈小雪。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十九岁了,和你差不多大。”
她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有些单薄。
林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货装完了。老陈检查了绑绳,确认牢固。
“林老板,可以出发了。”他说。
林炎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出仓库。
车上,林炎拿出大哥大,拨通了砖瓦厂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是周小雅的声音,有些紧张。
“是我。”林炎说。
“林炎!”周小雅声音里带着惊喜,“你到了?”
“嗯,货装好了,现在回去。”
“路上小心。”周小雅说,“我……我想你了。”
林炎顿了顿,说:“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周小雅笑了,笑声像银铃。
挂了电话,林炎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深圳在身后越来越远。
莞城在前方。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女人。
也有他的敌人。
但不管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爷爷,为了周小雅,为了沈薇薇,也为了自己。
车队在高速上疾驰。
阳光很好。
前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