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6:16:11

西城老厂区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锈铁,嵌在城市的边缘。出租车司机在坑洼的水泥路尽头停下,摇下车窗,指着前方一片影影绰绰、被雨水和暮色浸泡的废墟轮廓:“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这鬼地方你来干嘛”的意味。

周衍付钱下车。车门关闭的闷响之后,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破碎的柏油路面、扭曲的金属框架和丛生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工业铁锈、潮湿的混凝土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品残留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眼前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弃厂区。高大的厂房只剩下钢筋骨架,如同巨兽的骨骸。低矮的附属建筑大多坍塌,红砖裸露,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暮色中,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失去细节的灰暗色调。匿名信息里的“红砖楼”并不难找——它是少数几栋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结构的建筑之一,三层,在一片空旷的原料堆场旁边,像一座孤零零的、长了霉斑的墓碑。

周衍拉了拉帽檐,雨水顺着防水外套的表面滑落。他打开手电,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点亮。在这样空旷、寂静、视线极差的环境里,一点光亮都可能成为最显眼的靶子。他靠着对微弱天光的适应和远处城市边缘漫反射过来的稀薄光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栋红砖楼走去。

脚下是碎砖、瓦砾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料,每一次落脚都需要小心。寂静被放大,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声,还有踩碎枯枝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断警惕地环视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那些坍塌形成的阴影,似乎都潜藏着无声的注视。

红砖楼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混杂着灰尘和浓重的霉味。周衍在门洞口驻足,深吸了一口外面潮湿但相对清新的空气,终于按亮了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满是涂鸦和剥落墙皮的门厅。地上散落着酒瓶、垃圾和焚烧过的痕迹。楼梯在右手边,水泥台阶破损严重,栏杆早已不知去向。他照了照楼上,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三楼东。

他踏上楼梯,脚步放得极轻,但老旧的水泥台阶仍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每一层都同样破败,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损坏或缺失,里面堆满杂物。没有任何人类近期活动的迹象,除了那些涂鸦和垃圾,这里似乎早已被生命遗弃。

到达三楼。走廊更加幽深。东侧。他数着房间。

最东头的那间房,门关着。

不是破烂的木板门,而是一扇看起来相对完好的、老式的深色木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门把手上没有灰尘,门槛前的地面也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

这里有人。

周衍屏住呼吸,关掉了手电。让眼睛再次适应昏暗。他慢慢靠近那扇门,耳朵贴在冰凉粗糙的木板上。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细微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缓慢,稳定,富有节奏。不是书写,更像是……勾勒,涂抹。

还有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哼唱声,不成调子,低沉而含混,仿佛梦呓。

陈墨在画画。

周衍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伸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犹豫着。

是敲门,还是……

“门没锁。”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平静,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与人交谈的滞涩感,但吐字清晰。

周衍的手僵在半空。对方知道他在外面。是听到了他的动静,还是……一直都在等他来?

他不再犹豫,压下门把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手电光在开门的一刹那本能地亮起,扫入室内。

然后,周衍彻底怔住了,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急剧收缩。

这不是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巢穴。一个被画作淹没的洞穴。

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除了中央一小块空地和一个画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墙壁,都被画钉满了、贴满了、挂满了。不是别的,全是树。

各种各样的树。炭笔的,铅笔的,水彩的,油彩的。写实的,抽象的,扭曲的,平直的。但无论风格如何变幻,核心的形态,那主干与主要枝桠的结构,都与他记忆中和雨夜所见的那棵树,有着明确的、不可错辨的亲缘关系。仿佛是同一棵树,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光线、不同的情绪下,被反复描摹了千百遍。

成千上万棵“树”,沉默地拥挤在这个昏暗、闷热、颜料松节油与霉味混杂的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感。

而在这些树的中央,画架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罩衫。头发灰白,乱蓬蓬地堆在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对着一幅接近完成的、巨大的炭笔画,进行最后的修饰。画面上,正是那棵树,枝繁叶茂,每一笔都充满了近乎痛苦的力度。

“把门关上,光太吵。”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依旧平淡。

周衍下意识地关上门,也将身后走廊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和声响隔绝。房间陷入了更纯粹的、仅由煤油炉昏黄火苗和窗外透入的极微量天光照亮的昏暗。手电光在这里显得突兀而粗暴,他关掉了它。

“陈墨……老师?”周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停下了笔,但依然没有回头。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有些怪异。“老师……很久没人这么叫了。名字倒是还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个词,“陈墨。黑土为墨。名字就是预言,对吧?把自己埋在黑暗里,才能画出最深的影子。”

他的话语逻辑有些跳跃,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式的迂回和疯癫边缘的隐喻。

“是你给我发的信息?”周衍向前挪了一小步,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画稿和颜料管。

“信息?”陈墨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干涩,“我不用那些东西。太新,太快,留不下痕迹。痕迹……才是重要的。”他忽然转过身。

煤油炉的光映亮了他的半张脸。面容比周衍想象的要苍老许多,皱纹深刻,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瞳孔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灼人的光亮,里面混杂着偏执、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他打量着周衍,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皮肤。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陈墨抽了抽鼻子,突兀地说。

“什么?”

“那棵树。希望之树。绝望之树。随便叫什么。”陈墨的目光飘向满墙的画,又落回周衍脸上,“你碰过它了。还带了点它的……泥土?不,是碎片。纸的碎片。”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周衍的外套,落在他内袋里那些碎画片上。

周衍感到一阵寒意。“你知道那些画?是你画的?还是……”

“我画?”陈墨打断他,忽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沾满炭黑的手,“我画了无数!但它们都不是!它们只是……影子!是回声!”他猛地指向画架上那幅即将完成的巨树,“我想抓住它!抓住它真正的样子!但它总是在变!每一双眼睛看到的都不一样!那个孩子看到的是希望,另一个看到的是牢笼,还有一个……看到的是坟墓!”

他语速加快,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我让他们画,所有孩子。画出他们心里的树。那就是他们心里的东西,你知道吗?形状、颜色、线条的力度……全都藏在里面!那是他们灵魂的指纹!”

周衍抓住关键词:“孩子们?福利院的孩子们?你也让他们画这棵树?”

“当然!”陈墨眼中狂热的光芒更盛,“那是唯一的课题!唯一的真实!其他的……房子,太阳,花朵……”他嗤笑一声,充满不屑,“都是假的,是大人教给他们的谎言。只有树!生长,沉默,承受风雨,记录年轮……那才是生命!我想看到……那么多不同的生命,会怎样描绘同一棵沉默的生命!”

他的理论扭曲而偏执,却有一种惊悚的内在逻辑。

“所以那些被撕碎埋掉的画……”周衍追问,“也是孩子们的?为什么撕掉?”

陈墨脸上的狂热骤然冷却,换上一种阴郁的警惕。他盯着周衍,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煤油炉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因为有人害怕。”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害怕看到真相。害怕那些画里藏着的……东西。他们说我在误导孩子,说我的课题……不健康。”他冷笑,“健康?他们懂什么健康?把真实的痛苦和渴望掩埋起来,粉刷上漂亮的颜色,那才叫健康吗?”

“是谁撕掉的?院里的人?”周衍紧追不舍。

陈墨却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画架,拿起炭笔,仿佛对话已经结束。“过去的事了。树还记得,但人……总是善忘的。或者,假装忘记。”

“1998年,有一个孩子认养了那棵树,对吗?”周衍换了个方向,“‘希望之树’。那是谁?”

炭笔在画纸上划出沉重的一笔。陈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一个……特别的孩子。”他声音低沉下去,“他画得最好。不是最像,而是……最真。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树的‘骨骼’。”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他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离开了福利院?”

陈墨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涂抹着画纸上的阴影部分,仿佛想用炭黑覆盖掉什么。

周衍意识到,关于那个特定孩子的信息,陈墨不愿多谈。他想起自己捡到的金属牌上锈蚀的名字,和那个消失在雨夜的男孩。之间会有联系吗?

“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男孩,”周衍慢慢地说,观察着陈墨的反应,“他手里拿着一幅画,画的正是这棵树。和你画的一模一样。他是谁?”

沙沙的笔触声戛然而止。

陈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狂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阴沉。煤油炉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你说……一个男孩?”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拿着……我的树?”

“不是你的树。”周衍纠正他,试图保持冷静,“是那棵福利院的树。他的画,和我的记忆……还有你这些画,核心是一样的。”

陈墨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吓了周衍一跳。他瘦高的身影在满墙树画的映衬下,像一棵突然活过来的、愤怒的枯树。

“不可能!”他低吼,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那幅画……那幅最初的、最完整的画……早就消失了!和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了!”他指着满墙的画,“这些都是赝品!包括我画的!都是徒劳的模仿!没有人能再画出那幅画!除非……”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周衍。

“除非什么?”周衍追问,心跳如鼓。

陈墨没有回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画架上,那幅巨大的炭笔画摇晃了一下。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回来了?不对……是模仿?新的模仿者?谁在继续……谁的恶作剧……”

他仿佛瞬间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对周衍的存在视而不见,只是恐惧地环视着满屋子自己的画作,好像它们突然变成了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东西。

“陈老师!”周衍提高声音,“那个男孩是谁?那幅画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和当年福利院‘出事’有关?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陈墨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被压抑的低鸣。“出去!”他嘶声道,指着门口,“出去!你想知道?去找树!树什么都记得!去问它!别来问我!”

他的状态急转直下,显然无法再沟通。

周衍知道今晚得不到更多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树画淹没的疯癫画家,和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大口呼吸着,仿佛刚刚逃离一个深海压力舱。

身后,那扇深色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煤油炉的光和那个癫狂的身影。

周衍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出红砖楼,重新踏入厂区废墟的冷雨和暮色中。陈墨的话在他脑中轰鸣:

“那幅最初的、最完整的画……早就消失了!和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了!”

“新的模仿者?”

“树什么都记得!”

那个“消失的孩子”,就是1998年认养树的男孩吗?他的“消失”,就是陈墨口中福利院“出的事”?

而现在的男孩,和他手中的画……是模仿?还是某种更诡异、更可怕的“回归”?

陈墨的疯癫,究竟是因为创作上的偏执,还是因为他目睹或知晓了某些……足以摧毁常人理智的东西?

雨丝冰冷,打在他的脸上。

周衍回头望去,那栋红砖楼的三楼东窗,依旧一片昏暗,没有光亮。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在那扇窗户后面,密密麻麻的树画阴影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幕,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树什么都记得。

但找到树,或许,只是打开了另一本更黑暗、更难以解读的无字书。

而那个模仿者——无论他是谁——似乎正翻动着这本书的页角,等待着读者走入下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