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陈墨那间令人窒息的画室,重返雨夜冰冷的废墟,周衍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黏稠的梦魇跌入另一个潮湿的迷阵。陈墨癫狂的呓语、满墙扭曲的树影,还有那句“和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了”,像一群冰冷的蝙蝠,在他脑海里扑棱盘旋,驱之不散。
雨水冲刷着脸庞,带来些许麻木的清醒。他需要把碎片拼起来,从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里剥离出可能的事实。陈墨的恐惧是真实的,至少对他自己而言是。那种对“最初的画”消失的执念,对“模仿者”出现的惊恐,都指向一个核心——二十年前,福利院那棵“希望之树”下,确实发生过某种与画作密切相关、且后果严重的事件,导致一个孩子“消失”,一幅画“消失”。
而如今,一个手持相同画作的男孩出现,触动了这个尘封的开关。
威胁电话、陈墨的警告、树下掩埋的碎画……这一切都围绕着那棵树和那幅画。要理解现在,必须先理解过去。
他需要一个更具象的、来自那个时代的记录,而不是陈墨混乱的记忆和零散的网络缓存。他想起了那座城市图书馆的古籍与地方文献部,那里收藏着几十年来本地的旧报纸合订本和微缩胶片。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旧阴沉。周衍再次请假,这次的理由是“家事”。助理没多问,但语气里的担忧更明显了。
图书馆内安静肃穆,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味。地方文献部的阅览室人很少。周衍向管理员说明了来意:想查阅1998年至2002年间,关于“清河区儿童福利院”的本地新闻报道。
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探究,但没说什么,熟练地调出索引,指向一排厚重的合订本和旁边的微缩胶片阅读机。“日报和社会新闻版都在这里。相关新闻可能不会太多,你需要自己慢慢找。”
“谢谢。”周衍抱着一摞标注着年份的合订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图书馆安静的内庭,几株常青树在灰白的天光下静静伫立。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本——1998年的《晨星日报》。
泛黄的纸张,油墨味道更浓。他跳过时政要闻、经济动态,专注于本地社会新闻版块。手指一行行滑过那些早已被时光定格的铅字:“社区敬老活动”、“道路修缮通告”、“表彰优秀教师”……福利院的消息零星出现,多是些公式化的慰问报道或寻求社会捐助的短讯,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异常。
1999年,2000年……依旧如此。福利院像是城市角落里一个安静而边缘的存在,偶尔被提及,旋即被遗忘。没有关于“树”的报道,没有关于“画”的争议,更没有关于孩子“消失”的惊人新闻。
难道陈墨说的“出事”,并未见诸报端?或者,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
周衍的耐心在泛黄纸页的翻动中渐渐消耗,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他揉了揉眉心,拿起2001年的合订本。时间已经接近陈墨离开福利院、以及他自己家庭发生变故的年份。
社会新闻版,三月初。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加强校外安全教育,守护儿童健康成长》,内容很官方,但在列举需要关注的“安全隐患”时,其中一句写道:“……特别是对福利院等特殊机构儿童的照护与保护,需格外重视,避免因管理疏漏造成意外伤害或走失事件……”
“走失事件”。这个词像一根细刺,扎了他一下。很模糊,可能是泛指,也可能有所指。
他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翻阅。几天后,同一版面,一个更小的角落,有一则简短的“启事”:
“寻人启事:林小树,男,约九岁,于三月十日下午从清河区儿童福利院外出后未归。身高约1米3,瘦弱,离家时身穿深蓝色运动服,随身携带一个绿色画夹。如有知情者,请速与福利院或派出所联系。”
林小树。
这个名字让周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小树。希望之树。画夹。
陈墨口中那个“画得最好”、“能看到树的骨骼”、“不在了”的孩子。原来他叫林小树。不是简单的“离开”,而是“走失”,是“未归”。
他立刻翻到三月十日前后几天的报纸,更加仔细地搜寻。没有更详细的报道。这则启事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一周后,就再也没有相关后续。一个福利院孩子的走失,在当时或许并未引起媒体过多的持续关注。
周衍迅速将这条信息的关键点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林小树,男,约九岁(1992年左右出生?),2001年3月10日走失,携带绿色画夹。
这很可能就是陈墨恐惧的根源,也是那“最初的画”消失的节点。
但事情似乎并未就此结束。周衍继续往后翻阅,2001年的报纸,福利院相关的消息几乎绝迹。直到2001年年底,十一月左右,他才在报纸一个很不起眼的边角,看到另一则更短的、近乎程式化的消息:
“日前,我市有关部门对清河区儿童福利院的管理工作进行了阶段性总结与调整。原院长因年龄原因离任,新的管理团队已就位,将继续致力于改善院内儿童的生活与学习环境。”
“管理调整”、“原院长离任”。结合之前含糊的“走失事件”和“管理疏漏”,这里面似乎有种不言自明的联系。是一次低调的处理。
那么,林小树后来找到了吗?报纸没有说。
周衍将查阅范围延伸到2002年、2003年。关于福利院的报道再次回归平淡。直到2003年秋,一则更短的消息宣布了福利院即将合并搬迁的计划。从此,它在新闻版面上彻底淡出。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从这些零碎、克制、甚至可能被修饰过的公开信息中,他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2001年春,福利院一个叫林小树、热爱画画的男孩走失,此事可能暴露了管理问题,导致院长更换。此事在当时可能并未被当作重大案件报道,或许被定性为“意外走失”或“自行离院”,渐渐沉寂。
但陈墨的反应,树下掩埋的碎画,以及如今手持相同画作神秘出现的男孩,都表明这件事绝非“沉寂”那么简单。林小树的“走失”,恐怕另有隐情。而那幅画,是其中的关键。
周衍需要更多。他需要知道林小树走失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调查的细节,哪怕只是非官方的传言。他想起了那个提到“陈老师”和“出了点事”的本地网络论坛缓存。也许,在互联网的更早期、更匿名的角落,或者在当年本地居民的口耳相传中,会留下一些不同的碎片。
他离开了图书馆,外面的天空更低垂了。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驱车前往清河区,这次的目的地不是废墟福利院,而是它周边尚存的老旧居民区。
他在福利院旧址附近几条老街停下车。这里多是低矮的平房或老式单元楼,住着的大多是些年岁较大的原住民。他在一个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状似随意地和坐在门口摇扇子的店主——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攀谈起来。
“大爷,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原来是不是有个儿童福利院?”
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啊,早搬走了,好多年喽。那地方现在破得不成样子。”
“我听说,以前那儿好像出过什么事?有个孩子走丢了?”周衍试探着问。
大爷摇扇子的手停了停,眼神里多了些警惕和回忆的浑浊。“你问这个干嘛?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没什么,就是听人偶然提起,有点好奇。”周衍尽量显得无害。
大爷打量了他一会儿,或许觉得不像坏人,或许也是久无人提起,有了些谈兴,压低了些声音说:“是有那么回事。好像是零几年?记不清了。说是院里一个挺乖、挺会画画的孩子,突然就不见了。找了一阵,没找着。唉,那地方,孩子没爹没妈的,出了事也没人使劲追着找吧……后来好像院长都换了。”
“那孩子叫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名字?谁记得清。好像……跟树有关?叫小林?还是小树?”大爷皱着眉头回忆,“反正那孩子挺喜欢画画的,老在院里那棵大树底下画。那棵树可有些年头了。”
“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没喽。活不见人,死不见……呸,瞧我这嘴。”大爷摇摇头,“反正再没听说找回来。院里后来也不怎么让人提了。再后来,就搬走了。”
“当时……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吗?比如,是不是自己跑的?还是……”
大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私下里是有过几句闲话。有人说那孩子画那棵树画魔怔了,是不是被树勾了魂儿?瞎说八道。也有人说……看见那天下午,有生人在福利院附近转悠。不过都没凭没据的,警察好像也没查出啥。”
生人。周衍记下了这个词。
“那画画的孩子,除了画树,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一个福利院孩子,能有什么特别的。哦,好像说他画的树,跟别人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咱也说不清。教他画画的老师,好像后来也疯了似的,不教了。”大爷说到这里,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你是记者?”
“不是,就随便问问。”周衍道了谢,离开了小卖部。
生人。画树魔怔。老师后来“疯了”。这些零散的民间记忆,与陈墨的状态、与报纸的简短报道,隐隐呼应。
接下来几个小时,周衍又试着和几位在街边下棋或晒太阳的老人搭话。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都确认了有过孩子走失这件事,细节模糊,但“画树”、“没找回来”、“后来院里不提了”是共同的基调。关于“生人”的说法,只有第一个人提起过。
这些走访,并未提供突破性的新线索,但强化了事件的真实性和异常性。林小树的走失,在官方和民间,都留下了浅浅的、却难以完全磨灭的印记。
傍晚时分,周衍回到车上,疲惫地靠在座椅里。旧报纸的油墨味和老街的灰尘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他整理着今天的收获:林小树,2001年3月10日走失,携带画夹,疑似有“生人”在附近出现,事后管理层变动,事件逐渐被淡化。
而如今,二十二年后,一个同样七八岁、手持相同树画的男孩出现。年龄不对。除非……
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
他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就在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角,与他隔着一个路口。在他车子移动后,那辆车仍然停着,没有立刻跟上来,但也没有熄火。
周衍的心慢慢提了起来。是他多心了吗?这条老街车辆很少。
他故意放慢车速,拐过下一个路口,然后加速。从下一个路口的后视镜看去,那辆深灰色轿车,也刚刚拐过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跟着他。是从图书馆开始?还是从他进入这片老街区开始?
对方很谨慎,没有贴得太近,但咬得很稳。
周衍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是那个打威胁电话的人?还是警方?或者是……与林小树事件有关的“生人”,在二十二年后,依旧保持着警惕?
他不敢直接开回家。在城区里绕了几圈,利用晚高峰的车流和几个复杂的路口,试图摆脱。那辆灰车时隐时现,像一块甩不掉的灰色胎记。
最终,在一条单行线掉头后,他暂时失去了那辆车的踪影。他没有松懈,直接将车开进了一个大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混入众多车辆中,然后从另一侧的出口步行离开,打了辆出租车绕路回家。
回到公寓,反锁好门,拉紧所有窗帘,周衍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他不仅触及了往事,还惊动了某些依然关注着这件事的人。对方的反应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走到书桌前,再次摊开那张自己手绘的树图,旁边放着记录林小树信息的本子,还有那枚生锈的“希望之树”金属牌。
林小树。那个消失在2001年春天的、会画树的男孩。
如今这个手持相同画作的男孩,你究竟是谁?
是拙劣的模仿,恶意的戏弄,还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冷漠的光海。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或许正隐藏在某个阴影里,如同潜伏在岁月深处的幽灵,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周衍知道,他翻动的不仅仅是旧报纸的尘埃。
他正试图撬开一扇通往禁忌之地的、生锈的铁门。
而门后传来的,除了陈腐的气息,还有清晰可闻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