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跟踪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黏在皮肤上,即使在温暖的公寓里也无法摆脱。周衍拉紧窗帘,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将自己浸在狭小的光晕中。书桌上,自己手绘的树图、记录林小树信息的笔记本、生锈的金属牌、还有那片至关重要的碎画片,无声地排列着,像一局走向未明的残棋。
深灰色轿车里的眼睛,是新的威胁,还是旧日幽灵的延伸?对方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跟着,观察,这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不安。这意味着他的调查不仅触及了真相的皮毛,更可能已经踏入了某个依然活跃的势力范围。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路径。直接寻访当年的知情者风险太大,容易暴露,也容易给对方反应时间。他需要一个能相对安全地获取更多当年信息的渠道。
深夜,周衍再次打开电脑。他没有再去搜索那些容易留下痕迹的公共信息,而是利用自己建筑师职业积累的一些人脉和技术手段,尝试访问一些不那么公开的数据库——当然,是在法律的灰色边缘小心试探。他寻找的是社会福利机构的内部通讯录、早年社区工作者名单、甚至是一些已解散的民间义工组织的记录。目标明确:2001年前后,清河区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尤其是可能了解林小树情况的人。
这不是容易的事。很多记录没有电子化,或者早已销毁。但他凭借耐心和一些非常规的搜索技巧,在凌晨时分,从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本地社工论坛的备份数据中,找到了一份2000年的“清河区社会福利机构部分工作人员联谊名单”。名单是扫描的图片,像素不高,但能辨认。
福利院一栏下,有几个名字。院长:王志安。这正是报纸上提到的“因年龄原因离任”的原院长。其他还有护理员、后勤等名字。他的目光停留在“美术辅导志愿者”这一项后面:陈墨。果然是志愿者身份,并非正式职工。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后来“调走”或离开相对容易。
名单最后还有一个名字,标注为“社区联络员”:李秀兰。后面有一个当年的电话号码,早已是空号。但这个名字,在周衍随后搜索相关社区旧闻时,零星出现过几次,似乎是街道办负责与福利院对接的工作人员,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如果她还在世,如果还能找到,或许能提供一些官方记录之外的、更贴近地面的视角。
找到李秀兰的现状并不难。通过名字和曾经的工作区域,结合公开的社区退休人员活动报道,周衍很快锁定了一位住在清河区另一个老小区、同名同姓的退休街道干部。年龄也吻合。关键是,她目前似乎独居,信息显示她经常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出现。
这是一个潜在的信息源,但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周衍决定冒险接触,但必须极度小心。
第二天,他没有开车,而是换了装扮,乘坐公共交通,多次换乘,最后步行来到李秀兰居住的小区附近。他没有直接上门,而是在小区对面的茶楼坐了一个上午,观察进出的人流和小区门口的状况。没有发现可疑的车辆或人员。下午,他戴上口罩和帽子,走进小区,按照地址找到李秀兰住的单元楼。楼栋很旧,没有门禁。他上到三楼,在302室门口停下。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把手光亮,显示经常有人进出。
他抬手,准备敲门,又停住。直接问林小树的事?太过突兀,可能引起警惕甚至直接拒绝。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目光落在门边墙壁的信报箱上,一个念头闪过。他迅速下楼,在小区外的文具店买了信纸信封和一支普通钢笔。然后,他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快速写了一封信。措辞谨慎,语气诚恳:
“李秀兰同志: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本市一名关注儿童福利事业的研究者。目前正在整理本市福利机构的历史资料,尤其是关于一些曾给予孩子们关爱和引导的普通工作者的事迹。了解到您曾担任清河区福利院的社区联络员,为孩子们付出了许多心血。不知您是否方便接受一次简单的访谈,分享一些当年的工作经历与感悟?这对保存城市记忆非常重要。期待您的回音。您可以拨打以下电话联系我:……”
他留下了一个新办理的不记名预付费电话号码。没有署名,落款只写了“一名研究者”。
他将信叠好,塞进信封,写上“李秀兰女士 亲启”,然后再次上楼,将信塞进了302室的信报箱。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小区,再次换乘公共交通,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到自己公寓附近,谨慎观察后才进入。
接下来是等待。他不能确定李秀兰是否会回应,何时回应。在此期间,他也没有停止其他方向的思考。林小树的画夹是绿色的。那个雨夜男孩的画夹,似乎是深色的,看不太清。但画的内容一致。画夹的颜色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区分?
另外,陈墨提到林小树“能看到树的骨骼”。这听起来像是一种独特的观察方式,或许也与画法有关。周衍不是美术专业,但他决定从图像分析的角度入手。他找到一些基础的美术解剖书籍和树木结构图,试图理解所谓“树的骨骼”可能指什么——是枝干的生长逻辑?是内在的力学结构?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形式?
他将自己手绘的树和记忆中的细节在电脑上勾勒出来,标注出主要枝干的分叉点、角度、粗细变化。然后,他搜索了大量的树木照片,特别是与福利院那棵树种类可能相近的老树。他试图寻找一种“共性”,一种超越品种的、结构性的规律。
这个过程枯燥而耗费精力,但能让他暂时从被跟踪的焦虑和等待的焦灼中抽离出来。他沉浸在线条、角度和生长模式的分析中,仿佛回到了面对复杂设计难题时的工作状态。
两天后的傍晚,那个预付费手机响了。周衍正在泡面,铃声让他手一抖,开水溅到了手背上。他顾不上疼,立刻拿起手机。
是一个略显苍老但清晰的女声:“喂,是那位要了解福利院历史的研究同志吗?”
“是的,您好。请问您是李秀兰女士吗?”周衍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我。我收到你的信了。”李秀兰的声音带着些疑惑,但不算抵触,“你说想了解当年的事情?具体是哪方面呢?我也就是个跑腿联络的,可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您太谦虚了。任何一段历史都是由无数普通人构成的。”周衍斟酌着词句,“我特别想了解的是,当年福利院孩子们的生活细节,比如他们有什么兴趣爱好,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人印象深刻的孩子或者老师?这些在官方档案里是看不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回忆。“孩子嘛,来来去去的。有的活泼,有的内向。兴趣……那时候条件有限,也就是看看书,做做游戏。哦,倒是有一段时候,有个志愿者老师,教孩子们画画,挺受欢迎的。”
“是陈墨老师吗?”周衍适时接话。
“对,是姓陈。你也知道他?”李秀兰有些意外。
“在一些资料里看到过。说他教孩子们画树画得特别好。”
“画树……嗯,是有这么回事。他好像特别着迷院子里那棵老树,老是带着孩子们围着树画。一开始院里觉得是好事,培养孩子兴趣。后来……”李秀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似的,就只让画树,别的都不让画。有的孩子画不好,他还挺严厉。为这个,院里领导还跟他谈过话。”
“效果怎么样?孩子们画得好吗?”
“大部分就是瞎画。不过,有一个孩子,画得是真好。”李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叫小林,还是小树来着?反正名字跟树有关。那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一拿起画笔,就像变了个人。陈老师特别喜欢他,说他是什么……天才?哎,记不清了。那孩子画的树,跟真的一样,不对,是比真的还……有味道。”她寻找着合适的词。
“后来呢?这个孩子怎么样了?”周衍的心提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后来……出事了。孩子不见了。真是造孽。”李秀兰的声音带着痛心,“好好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院里找了好久,派出所也找了,没找着。那时候闹得……唉,王院长没多久也退了。陈老师受了刺激,也不来了。好好的一件事,变成这样。”
“具体是怎么回事,您还有印象吗?孩子是怎么不见的?”
“那天好像是周末下午?具体日期我真记不清了。说是孩子自己在院里画画,后来就没人看见他了。门口值班的说没见他出去,但院里角角落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有人说……哎,都是瞎猜。”李秀兰欲言又止。
“有人说怎么了?”周衍追问。
“有人说,看见那天下午,有个不认识的人在福利院围墙外面转悠,好像还跟孩子说过话。但也只是有人说,没凭没据的。警察查了,也没查出啥。”李秀兰的声音更低了些,“这事后来就不让多提了。孩子没找到,成了悬案。院里也怕影响不好。”
这和小卖部大爷的说法对上了。“生人”。
“那个孩子,林小树,他有什么家人吗?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福利院的孩子,不少都是弃婴或者家里实在困难的。小林……我记得好像是父母都没了,亲戚也不管,才送来的。挺可怜的孩子。”李秀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好像在他不见之前那阵子,有人来院里打听过他,说是远房亲戚什么的。但院里手续很严,没确认身份前,不会让人接触孩子的。后来孩子不见了,这事也就没下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亲戚。”
新的信息!有“远房亲戚”在事发前出现?这非常关键。
“您还记得来打听的人什么样吗?或者有什么具体信息?”
“这我真记不清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好像是挺普通一个人,男的,三四十岁?我就听负责接待的同事提过一嘴,没亲眼见。”李秀兰回忆道,“同志,你问得这么细,是跟什么研究有关吗?”
周衍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疑虑,连忙解释:“哦,是这样的,我正在做一个关于‘失踪儿童与社会支持体系’的专题研究,所以对细节比较关注。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这非常有价值。”
“研究啊……能帮上忙就好。”李秀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语气仍有些保留,“不过,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很多人都忘了。你也别太钻牛角尖,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挂断电话,周衍久久无法平静。“远房亲戚”在事发前出现,孩子随后失踪,目击“生人”……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越来越不像是简单的走失。
这个所谓的“亲戚”,与林小树的失踪有多大关联?与如今手持树画的男孩,又是否有联系?
他感觉自己正沿着一条黑暗的甬道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墙壁越来越潮湿,寒意越来越重。前方似乎有微弱的光,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他将“远房亲戚”这条线索郑重记下。这可能是通向当年真相的一个关键岔路。
同时,他也注意到李秀兰最后那句话里的劝诫意味——“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这仅仅是老人对往事的感慨,还是隐含着某种知晓内情者的谨慎告诫?
接下来的两天,周衍一边等待可能来自李秀兰的进一步联系,一边继续从其他角度挖掘。他尝试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寻找2001年前后本地派出所处理过的、与儿童走失相关的非公开记录索引或摘要,但这无疑难度更大,风险也更高,进展缓慢。
那个预付费手机再没有响过。李秀兰似乎只愿意透露这些。
跟踪者似乎也暂时消失了,至少周衍没有再次发现那辆深灰色轿车。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周五晚上,周衍决定再次整理所有线索。他将时间线在白板上画出来:
· 1998年秋:林小树(约7岁)认养“希望之树”。
· 2000-2001年:陈墨在福利院教画,着重画树。林小树展现出非凡天赋。
· 2001年3月10日前:有“远房亲戚”打听林小树。
· 2001年3月10日:林小树于福利院失踪,随身携带绿色画夹。有目击称事发前后有“生人”在附近。
· 2001年3月后:寻人启事见报,但无后续。院长王志安离任。陈墨离开,精神状况恶化。
· 2001年底:福利院管理调整报道。
· 2003年秋:福利院搬迁,原址废弃。
· 2023年冬(现在):周衍在雨夜遇见手持树画的男孩(约7-8岁)。收到威胁电话。树下发现被撕碎埋藏的同类画作。找到陈墨。发现被跟踪。查明林小树失踪案。
现在这个男孩,年龄与林小树失踪时相仿,但时间对不上。除非男孩是林小树的……后代?但林小树失踪时只有九岁。或者,是有人故意寻找年龄相仿的孩子,进行模仿?
模仿的目的又是什么?
周衍的目光落在“远房亲戚”和“生人”上。如果这两者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那么他们当年带走了林小树。二十二年后,他们再次出现,用同样的树画,引导出另一个孩子?为什么?是针对福利院的延续性犯罪?还是某种扭曲的仪式?
头痛欲裂。线索还是太少。
他拿起那片画着树枝的碎画片,对着灯光再次仔细观察。C.M的压痕。陈墨的画。但陈墨说,林小树画的才是“最初的”、“真正的”。这片碎片,是属于陈墨的模仿之作,还是……属于林小树?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会被撕碎埋掉?是谁撕的?陈墨?还是院里其他人?埋画的人,和威胁他、跟踪他的人,是不是同一方?
太多的问号在黑暗中旋转,找不到锚点。
夜深了,城市沉睡。周衍毫无睡意。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公寓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
就在他准备拉上窗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一栋商住楼的某个窗户。那扇窗没有灯光,但借着远处霓虹的微光,他似乎看到,窗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面朝他这个方向。
是错觉?还是……
周衍立刻关紧窗帘,退到房间中央,心脏狂跳。
不是错觉。
那模糊的轮廓,那种静止的、观察的姿态……
他迅速关掉台灯,让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帘另一侧,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拨开一丝缝隙,朝那个方向望去。
对面那扇窗后的黑影,似乎动了一下,然后,彻底融入了黑暗,看不见了。
但周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
不是深灰色的轿车,而是更近、更直接的监视。
对方不仅跟踪他的行踪,甚至已经将观察点,布置到了他的家门口。
寒意,彻骨。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再是猎人,甚至也不是单纯的闯入者。
他已经成了猎物。
而那张围绕着“昨日之树”编织的、跨越了二十二年光阴的网,正在他四周,悄无声息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