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男孩的住处,并未带来预期的如释重负,反而像在黑暗森林中踩亮了一小片区域,却发现四周的阴影更加浓稠、更加蠢蠢欲动。那扇亮着冷白灯光的窗户,像一个微型的舞台,男孩是台上孤独的演员,而周衍,连同那看不见的模仿者,都是台下沉默的观众。
周衍没有在寒夜中久留。他带着那个地址——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三栋二单元301——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炭,快速离开了那片昏暗的老旧小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视线的角落。没有被跟踪的感觉,但这更让他不安。模仿者或许不需要时刻尾随,可能已经将观察点布置在了男孩住所周围,甚至,就在那栋楼里。
回到公寓,反锁房门,拉紧窗帘。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灯光将他的手、桌上的画图、照片和金属牌笼罩在一团昏黄的光晕里,之外是房间浓郁的黑暗。他将男孩的地址郑重地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与林小树、王志安、陈墨、福利院旧址并列。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上门?风险太高。男孩可能受到惊吓,可能拒绝交流,更可能惊动监视者。报警?证据依然薄弱,一个拿着特定画作的男孩,与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悬案,如何建立让警方即刻行动的联系?何况,他自己也被跟踪和威胁,报警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他需要一次安全的、不经意的接触。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男孩面前,并且不引起任何怀疑。
周衍的目光落在自己建筑设计师的身份上。这是他最自然的掩护。他打开电脑,调出本市老旧小区改造的部分公开规划草案。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那片,确实在几年前有过一个初步的调研意向,但后来因产权复杂、居民意见不一而搁置。资料是公开的,他稍微整理一下,完全可以伪装成前期调研人员。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比如,那栋楼可能存在某种“结构安全隐患”需要初步查看,或者,关于公共空间微更新的“居民意愿访谈”。他快速搜索了那一片区近期的市政维修记录和社区公告,没有发现直接可用的信息。他只能自己“创造”一个不那么容易被立刻揭穿的理由。
他决定采用“社区公共空间更新意愿抽样访谈”的名义。这是一个相对模糊、开放性较强的借口,可以让他有机会敲开住户的门,进行简短交谈,观察室内情况。他需要制作一些简单的纸质问卷和一张没有任何单位Logo、只有标题和简单问题的访谈提纲。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塑料文件夹和一支笔,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准备工作花去了大半个晚上。他反复推敲问卷上的问题,确保它们看起来合理且无害,同时留出观察和攀谈的空间。他还准备了几件小礼物——几支不错的绘图铅笔和一块橡皮,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作为“感谢参与的小礼品”。如果男孩对画画感兴趣,这或许能打开话题。
这一切都带有巨大的不确定性,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继续酝酿。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周衍再次检查了准备好的物品,换上一身看起来专业又不太刻板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毛衣,背着那个装有问卷和礼物的普通双肩包。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张。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表情显得松弛、平和一些。
他再次乘坐公共交通,绕了些路,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到了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周末的上午,小区里比昨晚多了些人气,有老人晒太阳,有主妇在晾晒衣物,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阳光勉强穿透薄雾,给陈旧的环境增添了一丝稀薄的暖意。
周衍直接走向三栋。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板楼,外墙斑驳,楼道口堆着些杂物。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上楼。
三楼。301室。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有些剥落。门旁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把手光亮。
周衍站在门前,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抬手,敲了敲门。
电视声停了。几秒钟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谁啊?”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社区公共空间更新项目的调研员,想就咱们楼栋附近的公共环境做个简单的访谈,方便吗?”周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友善。
门内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挂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出现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着周衍。
“什么调研?没接到通知啊。”
“哦,是抽样访谈,不是每家都通知到的。我们主要是想了解居民对楼前那块空地、还有楼道照明这些的看法,为以后可能的微更新收集点意见。”周衍拿出文件夹和问卷,展示了一下,“就几分钟时间,不耽误您太久。”
女人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眼神里的警惕稍减,但依旧带着疑惑。“就你一个人?”
“是的,就做个简单问卷。”周衍微笑。
女人犹豫着,最终还是解开了安全链,把门打开了些。“进来吧,屋里乱。”
周衍道谢,侧身进门。这是一个狭小的两居室,陈设简单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里摆着旧沙发和电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没有看到男孩。
“坐吧。”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周衍坐下,拿出问卷和笔。“谢谢您。我先简单记录一下基本信息,比如住户人数、居住年限什么的,您看可以吗?”
女人点点头,报出了基本信息:一家三口,住在这里十多年了。丈夫上夜班,在睡觉。儿子……在上小学。
“孩子多大了?平时放学喜欢在楼下玩吗?”周衍状似随意地问,一边在问卷上记录。
“八岁。不太爱下楼,就喜欢自己待屋里。”女人语气平淡,但周衍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疏离。
“男孩子嘛,有点自己的爱好也好。”周衍附和道,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次卧房门。那扇门关着。“我们这次调研,也想听听孩子们的想法。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也问问孩子?主要是关于他们希望楼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女人皱了皱眉:“他懂什么。算了,别打扰他了。”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
男孩站在门口。正是雨夜那个孩子。他穿着一件格子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很大,眼神直直地看向周衍,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空洞的打量。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周衍的心脏骤然缩紧,但面上保持平静,甚至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小朋友,你好啊。”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女人有些尴尬,呵斥道:“回屋去!没看有客人吗?”
男孩没动,目光从周衍脸上,移到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以及旁边那个装着绘图铅笔的透明文件袋上。他的眼神在那几支铅笔上停留了一瞬。
周衍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拿起文件袋,对女人说:“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小礼品,感谢参与访谈的。”然后他转向男孩,语气更加柔和:“喜欢画画吗?这里有几支铅笔,送给你好不好?”
男孩依旧没说话,但脚步轻轻挪动了一下。
女人看了看周衍,又看了看儿子,叹了口气:“算了,你拿着吧。谢谢啊。”
周衍起身,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他将文件袋递过去。男孩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手指碰到了里面的铅笔。
“你画的画,一定很好看。”周衍用很轻的声音说,目光诚恳。
男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周衍仿佛看到男孩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困惑或波动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男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几秒钟后,转身,默默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男孩没有说一个字。
周衍站起身,回到沙发坐下。女人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有点内向,不太会说话。您别介意。”
“没事,孩子都这样。”周衍快速完成了剩下的几个问题,收好问卷,起身告辞,“非常感谢您的时间。打扰了。”
女人送他到门口。周衍再次道谢,转身下楼。
直到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空地上,被有些刺眼的阳光笼罩,周衍才感到后背渗出的一层冷汗。他成功了,至少,他进入了那个空间,看到了男孩,并且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与绘画相关的“礼物”。
男孩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封闭。那不是普通的害羞或内向,而是一种近乎与外界隔离的沉静。雨夜那次短暂的惊慌,更像是应激反应。平时的他,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壳里。那幅画,那个冷白的灯光,是他与外界仅有的、扭曲的通道吗?
周衍没有立刻离开小区。他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远远望着三栋的单元门。他需要观察一下,他离开后,是否会有其他人接近那栋楼,或者,男孩家里是否会有其他动静。
时间缓慢流逝。一个多小时过去,没有看到可疑的人。301室的窗户一直安静地关着。
就在周衍准备离开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留给李秀兰的预付费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心穿蓝衣服收废品的。他在附近转了很久。”
发信人正是李秀兰的号码。
周衍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小区里人来人往,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买菜回来的主妇,追逐打闹的孩子……他的目光定格在小区角落的自行车棚附近。
那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戴着帽子的男人,正慢吞吞地整理着一辆三轮车上杂乱堆放的纸箱和塑料瓶。他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楼栋,包括三栋。
蓝衣服。收废品的。
李秀兰的警告,与此刻眼前的景象,瞬间重叠。
这不是巧合。
周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模仿者,或者其眼线,已经以如此日常、如此不起眼的方式,渗透进了这个环境。这个“收废品的”,是在监视男孩一家?还是在监视所有接近男孩家的人?
他在这里“工作”了多久?他是否看到了自己刚才进入三栋?
周衍立刻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用余光继续观察。那个男人似乎整理完了东西,蹬上三轮车,慢悠悠地朝着小区另一个出口骑去,消失在楼宇之间。
周衍没有跟上去。那太危险。他记下了那个男人的大致体型和三轮车的特征。
李秀兰为什么会突然发来这个警告?是她自己偶然看到了,还是……有人通过她,向自己传递这个信息?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李秀兰也可能处于某种关注或压力之下。
他迅速离开了小区,几次换乘后回到相对安全的市中心区域。
坐在回公寓的公交车上,周衍的脑子飞速运转。接触了男孩,确认了他的状态,留下了可能打开沟通渠道的“礼物”。但同时,他也确认了监视的存在,而且监视者伪装得极好,如同环境的一部分。
男孩的沉默,母亲的疲惫与疏离,监视者的隐蔽……这一切都指向一种长期、缓慢、细致的控制。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犯罪,更像是一种……培养?或者,是某种等待?
等待什么?
周衍想起男孩接过铅笔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光。那是他唯一看到的、属于一个八岁孩子的正常反应。对绘画工具的本能兴趣。
那幅树画,是这种控制的媒介吗?通过一幅画,将一个孩子与一个黑暗的过去、与一个隐藏在当下的威胁,牢牢绑定?
他需要看到那幅画。他需要知道,男孩笔下的树,与林小树的树,与陈墨的树,与他自己的记忆,究竟有多少是恐怖的“复制”,有多少是男孩自己的“表达”。
但如何再次接近?再次上门调研显然不合理。
或许,可以从那个“礼物”入手。如果他留下的铅笔被使用了,或许会留下痕迹。或者,他可以尝试用更隐晦的方式联系男孩——比如,通过那扇窗户。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甚至危险。但他想到了昨晚看到的冷白灯光。如果男孩经常在夜晚那个时间、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画画……或许,那里可以成为一个无声交流的窗口。
当然,这需要极度的小心,不能被男孩家人发现,更不能被那个“蓝衣服”察觉。
夜晚再次降临。周衍没有去男孩家附近。他知道此刻那里一定被更严密地注视着。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他坐在公寓的黑暗里,对面楼的窗户依旧漆黑。
但此刻,他心中关注的,是另一扇窗户。
一扇亮着冷白灯光、映着一个孤独画影的窗户。
那里,锁着一个沉默的孩子,和一幅可能通往深渊的画。
而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不被黑暗吞噬,又能将那扇窗,轻轻推开一条缝。
哪怕,只透进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