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那条关于“蓝衣服收废品人”的警告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将周衍眼前看似平淡的日常景象刺破了一个小孔,让他窥见了其下涌动的暗流。监视不再是抽象的威胁或模糊的黑影,它具体成了一个蹬着三轮车、穿着深蓝工装、游荡在旧小区角落的男人,一个完美融入环境却又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伪装者。
周衍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迅速清除了预付费手机里的所有记录,然后将手机卡取出,折断,冲进了马桶。这个号码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李秀兰的处境恐怕也不妙,无论是她主动示警,还是被迫传话,都意味着她已进入某些人的视线。周衍只能希望她的街道干部身份和年龄能提供些许保护。
接下来几天,周衍强迫自己回归表面上的正常生活。他按时去工作室,处理积压的工作,参加不得不参加的会议,甚至在同事聚餐时勉强应付谈笑。但他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他不再试图从公开渠道深入调查,也不再主动接触任何已知的知情者。他需要让监视者觉得,静安里之行和王志安透露的信息已经吓住了他,他退缩了。
然而暗地里,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他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无数模仿与伪装背后的核心逻辑。林小树的画是起点,是“原作”。之后的模仿,无论是陈墨的疯癫复刻,还是如今男孩手中的临摹,甚至可能更早的、模糊的受害者,都是对这幅“原作”的某种扭曲回应。模仿者的目的,似乎不只是为了得到画,或者带走会画画的孩子,而是为了……延续某种东西?保持那幅画、那棵树、那个意象的“活性”?
这想法令他毛骨悚然。
他需要看到男孩手里的那幅画,原件。这是连接过去与现在最直接的物证。但他不能再冒险直接上门。那个蓝衣服的监视者,可能每天都会在那片区域出现,如同一个沉默的岗哨。
周末的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周衍再次来到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附近,但这次,他选择了一个更远的观察点——隔了一条马路、正在施工的一栋新楼盘的毛坯房高层。他带着望远镜,以看房客或施工检查的含糊理由进入了工地,爬上空旷的、尚未安装窗户的十二楼。
从这个高度和角度望过去,整个旧家属院尽收眼底,包括三栋那扇熟悉的窗户。距离很远,细节模糊,但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较大范围内的动静。
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301室的窗户亮着灯,是普通的暖黄色灯光,不是那晚看到的冷白台灯光。窗帘半掩,看不清室内。他在小区里缓慢移动镜筒,寻找那个蓝色的身影。
起初没有发现。买菜归来的居民,玩耍的孩子,一切都显得平常。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镜头边缘,靠近小区最西侧围墙的垃圾集中点附近,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出现了。
他正从三轮车上卸下一些纸板,动作慢条斯理,不时抬头,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区的道路和楼栋。他的脸大部分被帽檐遮挡,看不清表情。周衍注意到,他的三轮车停放的位置,正好处于一个可以观察到三栋单元门和侧面的路口,但又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果然在。周衍的心沉了沉。这不是偶然的停留。
他继续观察。大约半小时后,天色更暗,路灯陆续亮起。那个蓝衣服男人似乎整理完了废品,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墙根,掏出一个旧铝饭盒,开始吃东西。他的姿态很放松,就像一个普通的、劳累一天后趁着间隙休息的劳动者。
但周衍知道不是。这种定点、长时间的潜伏,绝非普通收废品人的行为模式。
夜幕完全降临,冬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毛坯房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周衍感到寒意透过单薄的外套侵入身体。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三栋301室的窗户,灯光忽然切换了。暖黄色的主灯熄灭,那簇熟悉的、冷白偏蓝的光亮了起来,集中在窗户的一角。那个模糊的、坐在桌前的剪影再次出现。
男孩又在画画了。在夜晚,在雨声中,在那盏孤冷的灯下。
几乎是同时,楼下墙角那个正在吃饭的蓝衣服男人,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扇窗户,但他咀嚼的动作似乎放慢了半拍,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
但周衍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这个男人,他知道。他知道那扇窗户灯光变化的意义,知道此刻男孩在做什么。他的“工作”,或许就包括确认这种“规律”是否被维持。
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攥住了周衍。这个孩子,他的夜晚,他的孤独,他的画笔,都处于一双甚至许多双冷酷眼睛的监视之下。这不是保护,这是一种圈养,一种对某种“状态”的维持。
周衍放下望远镜,在寒冷的雨夜和未完工的毛坯房里,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破这种监视,至少,要和男孩建立起一次真正的、不受监控的接触。
直接对抗蓝衣服男人太危险。他需要调虎离山,或者,利用监视者本身的模式。
他仔细观察蓝衣服男人的活动规律。对方似乎很谨慎,不会长时间离开那个观察位置,但总有必须离开的时候——比如去更远的区域收取废品,或者,去解决个人生理需求。而且,雨夜或许会影响他的监视舒适度和警惕性。
周衍心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几天后,天气预报显示夜间有中雨。周衍提前准备了一件深色雨衣,一双软底鞋,还有一个用黑色胶布缠裹住所有发光部件、包括屏幕的旧手机。他再次来到那个高层毛坯房观察点。
雨比预报的更大,密集的雨线在昏黄的路灯下形成连绵不断的雨幕,能见度很低。蓝衣服男人果然还在,但他躲进了自行车棚的屋檐下,三轮车也挪到了棚边。他缩着脖子,似乎在避雨,监视的意味被恶劣天气冲淡了不少。
晚上八点半左右,男孩窗户的冷白光准时亮起。
周衍又等待了约二十分钟。雨势丝毫没有减弱。蓝衣服男人在车棚里来回踱了几步,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抬头看了看滂沱的雨幕,又看了看三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转身朝着小区另一个方向的公共厕所快步走去。看来是内急了。
机会稍纵即逝。
周衍立刻冲下毛坯房,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快速穿过马路,绕到旧家属院的侧面。这里有一段矮墙,他轻松翻过,落地时悄无声息。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贴着楼房的阴影,快速移动到三栋的背面。这里没有单元门,只有每层楼厨房和卫生间的小窗户。他抬头望去,301室对应的那个小窗户一片漆黑,可能是厨房或杂物间。
他不能从正面上楼,蓝衣服男人随时可能回来。他必须另辟蹊径。
他注意到楼侧墙外有一排老式的、锈迹斑斑的雨水管道,以及一些安装空调外机留下的三角铁架。管道和支架看起来还算牢固。三楼,并不算高。
没有时间犹豫。周衍脱掉碍事的雨衣,塞进一个墙角的排水沟,活动了一下手脚。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湿滑的雨水管道,脚踩在墙壁微微凸出的砖缝和生锈的铁架上,开始向上攀爬。
手指很快冻得麻木,湿滑的管道和铁架很难着力。他全神贯注,依靠手臂和核心的力量,一点点向上挪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依靠触感和模糊的轮廓判断位置。
二楼……他踩在一个空调外机架上歇了口气,手臂微微发抖。抬头,301室那个小窗户就在左上方不远处。
他继续向上。终于,他的手够到了三楼那个小窗户的窗台边缘。窗户是老式的向内开的玻璃窗,里面似乎插着插销,但玻璃很薄。他一只手死死抓住窗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工具刀,弹出最坚硬的刀尖,小心翼翼地从窗缝边缘切入,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很幸运,插销似乎没有锈死。轻轻拨弄了几下,“咔”一声轻响,插销松开了。
周衍轻轻推开窗户。里面果然是厨房,漆黑一片,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他双手撑住窗台,用力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方向隐约传来极低的电视声响,还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听到男孩房间的动静,也没有听到家长走动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狭小的厨房,来到客厅边缘。客厅亮着昏暗的电视光,那个憔悴的女人歪在旧沙发上,似乎睡着了,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
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周衍的心跳如擂鼓。他贴着墙壁,像一道影子般滑到次卧门前,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
门没有锁。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冷白的光溢了出来。房间里很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旧衣柜。男孩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正对着画板,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门被推开。
周衍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
男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沙沙声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周衍慢慢靠近,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男孩侧后方,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幅画上。
刹那间,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画纸上,正是那棵树。福利院的“希望之树”。枝干的走向,树疤的位置,树冠的形态……与他记忆和林小树那幅画的核心结构,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精确得令人心寒。
但这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最让他血液凝固的,是画的细节,是那些他未曾从雨夜一瞥中看清、也未曾在自己或陈墨的画中出现的部分。
在树干的下方,靠近树根的位置,男孩用极其细腻的笔触,画了一些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头。
是几张模糊的、扭曲的、如同融化般的人脸。它们嵌在树根之间,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巴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哭泣。人脸很小,不注意看甚至会以为是树皮的纹理,但周衍看清楚了,那是五张脸。
而在树的枝叶间,隐藏着更多难以察觉的细节:一些像是眼睛的斑点,一些像是挣扎手臂的枝桠,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纠缠的线条,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包裹、被吞噬、正在生长。
整幅画,在精确复制的外形之下,充满了这种阴森、痛苦、几乎要溢出纸面的诡异细节。这不再是单纯的临摹,这是一幅浸泡在噩梦里的画。
男孩画的,不是他看到的树。至少,不全是。
他画的,是某种通过这幅画传递过来的、沉淀了二十多年的恐惧与罪恶。
周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
男孩似乎画完了最后一笔,他放下了铅笔,依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画,小小的背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
周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吸了口气,用极低、极缓的声音开口,生怕惊醒了客厅里的母亲,也怕吓到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你画的……不只是树,对吗?”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不再是空洞,而是翻涌着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和……一种求助的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认出了周衍,是那个送他铅笔的“调研员”。
周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尽量柔和,尽管他自己的心脏也在狂跳。“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帮你的。”他指了指画上那些诡异的人脸和细节,“这些……是谁告诉你要这样画的?还是……你自己看到的?”
男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拼命摇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
“有人……给你看过类似的画,对吗?”周衍继续用气声问道,语气紧迫,“或者,有人让你这么画?”
男孩还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他抬起手,不是指向画,而是指向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向窗外,指向无尽的雨夜,动作充满无助和混乱。
周衍明白了。没有人直接教他画这些恐怖的细节。这些图像,或许是伴随那幅“标准”的树画一起,以某种方式进入了他的意识,在他的梦境里,在他的想象里,在他独自面对画纸时,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这幅画,是一个管道,将过去的恐怖,注入了一个无辜孩子的脑海。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是沙发上的女人翻了个身。
男孩吓得浑身一僵,眼泪都止住了,惊恐地看向房门。
周衍知道必须立刻离开。他快速从湿透的内袋里掏出那个缠着黑胶布的旧手机,塞进男孩颤抖的手里,用最快的语速低声说:“藏好它。只有紧急的时候,长按这个红色的键,就能打通一个号码。会有人帮你。记住,藏好!”
男孩茫然地看着手里丑陋的手机,又看看周衍。
周衍最后看了一眼那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记住了那些诡异人脸的位置和数量——五张。
然后,他不再犹豫,迅速起身,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女人还在沙发上沉睡,电视光影闪烁。
周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溜进厨房,翻出那扇小窗户,顺着湿滑的管道和支架,迅速爬了下去,落回地面。
雨水将他彻底浇透,寒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幅画上扭曲的人脸,和男孩眼中绝望的泪水。
五张脸。
林小树是其中一个吗?另外四个……是谁?
他捡起藏在排水沟的雨衣,胡乱披上,迅速消失在雨夜和复杂的小巷中。
他知道,今晚的冒险,让他触碰到了一些极其黑暗、极其核心的东西。
那幅画,不仅仅是一个符号。
它是一个祭坛。
而那个沉默的男孩,既是祭司,也是祭品。
蓝衣服男人的监视,或许不是为了阻止外人接触男孩。
而是为了确保,这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献祭,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