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6:17:21

出租车在雨夜中撕开一道银亮的水幕,轮胎碾压积水发出持续的唰唰声响,盖过了周衍狂乱的心跳。他攥着那把冰冷的多功能工具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仿佛要将这黑夜和雨帘一同看穿。男孩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抽泣声还在他耳中回荡,混合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子终于一个急刹,停在了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外的街角。周衍甩下钞票,不等找零便推门冲入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浑然不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朝着三栋的方向狂奔。

小区里比平日更加昏暗,几盏路灯在雨幕中光线涣散。他远远就看到三栋楼下停着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车门开着,两名穿着警用雨衣的民警正站在单元门口,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周衍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沉。警方已经到了?这么快?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栋楼的阴影里,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贸然冲过去。他需要观察。

单元门口,除了两名民警,还有一个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的中年男人,正激动地比划着说着什么,应该是同楼的邻居。民警一边听,一边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那是客厅的灯,不是男孩房间的冷白光。

周衍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没有看到蓝衣服男人的三轮车,也没有看到那个男孩描述的“戴帽子的人”。雨太大了,视线严重受阻,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人。

就在这时,三楼客厅的灯光忽然熄灭了。整栋楼那扇窗户瞬间融入黑暗。

单元门口的民警立刻警惕起来,其中一人对着肩头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另一人则示意那个邻居退后,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进入了单元门。

周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男孩锁门了吗?他会不会因为害怕,给警察开了门?警察进去后会发现什么?那幅画?还有他留下的那个手机?

他必须知道里面的情况。他不能在这里干等。

他沿着楼房的阴影,快速绕到三栋的背面。雨水让攀爬变得比上次更加困难和危险,管道和铁架湿滑冰冷,几乎抓不住。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咬紧牙关,凭借一股狠劲,再次沿着那条危险的路径向上攀爬。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渗透进骨髓,手臂的肌肉因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看到,确认。

当他终于够到三楼那个厨房小窗户的窗台时,几乎脱力。窗户依然是从里面插着插销。他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掏出工具刀,颤抖着去拨弄插销。这一次,插销似乎有些涩,他花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才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他推开窗户,翻身滚入厨房的黑暗。冰冷湿透的身体接触同样冰冷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厨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客厅方向有压低的谈话声,是民警的声音,还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属于男孩的细小声音。

“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叔叔。你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一个人在家?”一个较为温和的民警声音问道。

没有听到男孩清晰的回答,只有含糊的呜咽。

“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刚才为什么关灯?”另一个较为严肃的声音问。

依旧只有呜咽。

周衍的心揪紧了。男孩太害怕了,可能根本无法正常交流。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厨房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客厅里,两名民警站在中央,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光束扫过简单的家具。男孩蜷缩在旧沙发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睛里蓄满泪水,身体不住地发抖。那幅画板就放在不远处的餐桌上,但画纸被一块布盖着,看不到内容。周衍快速扫视,没有看到他留下的那个缠胶布的手机,可能被男孩藏起来了。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电话号码是多少?有没有其他亲戚在这边?”温和的民警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

男孩只是摇头,嘴唇紧闭。

严肃的民警显得有些焦躁,他走到餐桌旁,似乎想查看那块盖着画板的布。“这是什么?小朋友,你在画画吗?”

男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恐惧,他几乎是尖叫起来:“别碰!”

这一声尖叫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两名民警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周衍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雨声的响动。是从厨房小窗户的方向传来的!有人!

他猛地转身,同时将工具刀横在胸前。

厨房的窗户黑洞洞地敞开着,雨水斜扫进来。窗台上,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无声无息地搭在那里。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兜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兜帽下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但周衍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蓝衣服男人。这个人更瘦削,动作更加敏捷。

周衍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靠住了厨房的门板,挡住了对方可能冲向客厅的路径。

“你是谁?”周衍压低声音,嘶哑地问道,手中的工具刀对准了对方。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户边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雨衣的下摆滴落在地面。他的目光扫过周衍,又似乎穿透了厨房的门,看向客厅的方向。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兜帽下的嘴唇位置。

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衍的心脏狂跳。对方是什么意思?让他不要出声?还是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客厅里,民警似乎被男孩的尖叫惊动,脚步声朝着厨房方向而来。“里面什么声音?”严肃的民警问道。

周衍和那个雨衣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动。时间仿佛凝固了。

厨房的门把手被从外面转动。周衍全身紧绷,准备迎接最坏的情况——被警察发现他非法闯入,同时还要面对这个神秘的雨衣人。

就在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刹那,那个雨衣人动了。他没有攻击周衍,也没有冲向客厅,而是如同影子般向后一退,速度快得惊人,竟然直接从厨房那扇打开的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窗外的雨夜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窗框上被带落的几滴雨水。

周衍惊呆了。

“谁在里面?”厨房门被彻底推开,严肃的民警举着手电,光束猛地照了进来,正好打在周衍苍白的、湿漉漉的脸上。

手电光刺得周衍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民警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严厉,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另一名民警也迅速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去路。

周衍的大脑飞速旋转。被抓现行,非法侵入民宅,人赃并获。他必须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不仅自己陷入麻烦,更会彻底中断对男孩的保护和对真相的追查。

“我……我是这孩子的朋友。”周衍放下手,尽量让表情显得镇定,尽管他的样子狼狈不堪,“他妈妈是我……远房表姐。我接到孩子电话,说妈妈不见了,他很害怕,所以我才赶紧过来看看。因为敲门没人应,我担心孩子出事,情急之下才从窗户爬进来的。”他语速很快,努力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可信。

“朋友?表姐?”严肃的民警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身份证拿出来。你说孩子给你打了电话,用什么打的?我们刚检查过,家里座机没有最近的外拨记录。”

周衍心里一沉。他留下的那个手机!男孩肯定是用那个手机打的电话,但手机现在藏起来了,他不能说出来。

“是……是用他妈妈的旧手机打的,可能孩子偷偷拿着。”周衍硬着头皮编造,“警察同志,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和他妈妈的安全。孩子妈妈下午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去了,手机也关机,这很不正常。还有,孩子说窗外一直有人盯着他,换了一个戴帽子的人。”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孩子母亲失联和窗外有人监视,这确实构成了需要关注的情况。但周衍的出现方式太过可疑。

“你先出来,到客厅。”温和的民警示意周衍离开厨房。

周衍顺从地走出厨房,来到客厅。男孩看到他,眼睛睁大了一下,恐惧似乎稍微减退了一点点,但依然紧紧抿着嘴唇,抱着毯子蜷缩着。

严肃的民警开始盘问周衍的姓名、工作、具体与孩子母亲的关系。周衍半真半假地回答着,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警方很快就能核实他的部分信息,谎言支撑不了多久。

另一名民警则继续尝试安抚和询问男孩,但收效甚微。男孩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目光不时瞟向周衍,又迅速移开,看向盖着画板的布,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响声。接着,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女人冲了进来,正是男孩的母亲。她看到客厅里的民警和周衍,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沙发上的男孩身上,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小哲!你没事吧?吓死妈妈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你是孩子母亲?”严肃的民警上前询问,“请问你下午去哪里了?为什么手机关机?孩子独自在家,非常危险。”

女人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眼神有些慌乱:“我……我下午接到电话,说我老家一个亲戚病重,急需用钱,让我赶紧送钱过去,还不让我告诉别人,说事关名誉……我一时着急,就带着存折去了他说的地点,结果等了半天没人来,手机也没电了……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赶回来……”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紧紧抱着儿子,身体还在发抖。

这显然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听起来像是被某种谎言骗出了门。民警皱起了眉头。

周衍却敏锐地注意到,女人在讲述时,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餐桌上的画板,那一眼飞快而复杂,包含了恐惧、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周衍心中一震。这个女人,她知道那幅画,知道围绕着画和孩子的某些事情。她的“被骗出门”,很可能与监视者有关,是为了调开她。

民警继续询问细节,并决定将女人带回派出所做进一步笔录,同时联系她的其他亲属来暂时照看孩子。周衍也被要求一同前往派出所说明情况。

在离开之前,周衍趁着民警注意力在女人身上,快步走到餐桌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掀开了盖在画板上的那块布。

灯光下,那幅画暴露在众人眼前。

扭曲的树。盘踞在树根间的五张痛苦人脸。枝叶间隐藏的挣扎与吞噬。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啜泣的女人都止住了声音,惊恐地看着那幅画,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两名民警也愣住了,他们看着画上那些诡异的细节,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极度不适的表情。这绝不是普通孩子的涂鸦。

男孩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

周衍指着那幅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警察同志,你们看到了吗?这不是普通的画!这孩子,还有这幅画,都牵扯到很危险的事情!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今天故意把他妈妈骗走!刚才在厨房,还有一个穿雨衣的人想从窗户进来!”

民警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眼前的画和周衍的指控,加上孩子母亲的离奇外出和失联,已经超出了普通家庭纠纷或儿童走失的范畴。

“把画带上。”严肃的民警沉声对同事说,然后看向周衍和女人,“你们三个,现在都跟我们回派出所。还有孩子,也需要监护人陪同。”

周衍知道,事情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尽管是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自己也被卷入其中的方式。但至少,警方开始正式介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暴露在灯光下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画,又看了一眼紧紧相拥、瑟瑟发抖的母子俩。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又消失的雨衣人,是谁?是模仿者的一员?还是另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角色?

而这场雨夜的对峙,究竟是危机的结束,还是更大风暴的开始?

周衍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必须跟着这场被搅动的漩涡,一直沉到最深处,去看清那隐藏在“昨日之树”盘根错节之下的,所有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