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6:17:28

警车的红蓝光芒在雨夜里旋转,切割着密集的雨丝和沉沉的黑暗,将三栋楼前一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周衍、小哲母子,被分别带上两辆警车。那幅令人不安的画,被小心地装入一个透明物证袋,由一名民警单独拿着,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承载着千钧重量。

周衍坐在后排,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车内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透过水痕蜿蜒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三栋那扇已经恢复黑暗的窗户,以及楼下逐渐聚拢又散去的、披着雨衣或打着伞的好奇邻居。蓝衣服男人没有出现,那个神秘的雨衣人更如鬼魅般消失无踪。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和疲惫气息的味道。周衍和小哲母亲被分别带进不同的询问室。男孩小哲则由一名女警陪着,待在相对温暖些的接待室,给他倒了热水,找来干燥的毯子。

对周衍的询问漫长而细致。他不得不再次编织那个“远房表亲”的谎言,并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担心,以至于采取翻窗入室的极端行为。他隐瞒了自己此前的所有调查,只强调小哲电话里的恐惧、窗外可疑的窥视者,以及那幅画的异常。他表现得像一个过度担忧、行为欠妥但初衷是保护孩子的亲戚。

询问的警官经验丰富,目光锐利,显然不完全相信周衍的说辞。他们详细记录了他的个人信息、工作单位,并暗示会进行核实。周衍手心冒汗,他知道,一旦警方深入调查,很快就会发现他与这家人并无真正的亲属关系,他之前的行动轨迹也会变得可疑。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撑。

另一间询问室里,小哲母亲的情绪近乎崩溃。她反复诉说着下午那个“骗她出门”的电话,对方如何准确说出她老家的信息,如何以亲戚重病急需用钱且关乎家族声誉为由,让她保密并迅速携带存款前往指定地点——一个偏僻的公园角落。她在冷雨中等了近两个小时,又冷又怕,手机没电,最终意识到可能受骗,慌忙赶回。她承认自己糊涂、轻信,但对那幅画、对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她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回避和恐惧,只是不断重复“我不知道”、“孩子就是喜欢瞎画”、“可能看了什么不好的电视”。

当民警出示那幅装在物证袋里的画,指出上面诡异的人脸和细节时,女人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神躲闪,最终低下头,肩膀颤抖,不再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说明问题。

初步询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警方调取了小区周边几个模糊的治安监控,确认下午确实有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小区外围长时间徘徊,但在女人离开后不久,此人也消失了。至于周衍提到的蓝衣服收废品人,近期确实有这样一个身影在附近活动,但身份不明,行踪不定。

男孩小哲的询问则艰难得多。在女警温和耐心的引导下,他才断断续续说出“妈妈接电话走了”、“窗外有人看”、“害怕”。关于那幅画,他紧闭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是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被问及是否认识周衍时,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玻璃门外隐约可见的周衍身影,轻轻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对于周衍留下的那个缠胶布的手机,他始终没有提及,只是将小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某样东西。

凌晨时分,由于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周衍有犯罪意图,加之小哲母亲证实认识周衍,而周衍的“闯入”客观上可能与保护儿童有关,警方在对周衍进行了严厉警告和教育后,允许他暂时离开,但要求他随时配合后续调查,且未经允许不得再接触小哲母子。小哲母亲作为监护人,因疏忽导致儿童处于危险境地,也被严肃批评教育,孩子暂时由她带回家中,但警方会加强该区域的巡逻,并建议她联系其他亲属共同照看。

那幅画,作为关键物证,被警方正式扣押,将送交相关技术部门进行检验。

周衍走出派出所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冰冷的雨丝。天色依旧墨黑,城市尚未苏醒。他浑身冰冷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警方的介入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确实带来了暂时的保护和官方关注,可能震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事情被摆上了明面,模仿者及其同伙可能会更加谨慎,行动更加隐蔽,甚至可能因为受到威胁而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灯火通明的窗户。小哲母子应该还在里面办理一些手续。那个孩子,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夜晚后,还要回到那个被监视的、充满不安的家中。他的母亲,显然知晓部分内情却不敢言明,她们母子的处境,并没有真正改善。

周衍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打车,需要这冰冷的步行让自己冷静思考。

下一步该怎么办?警方已经接手,他是否应该将自己掌握的所有线索——林小树失踪案、王志安的叙述、陈墨的疯癫、可能的连环模式——全盘托出?这或许能引起警方更高层的重视,成立专案组。但同样,这也会彻底暴露他自己,使他从一个“过度热心的闯入者”变成一个“有重大嫌疑、掌握过多隐秘信息的可疑者”。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的说法很可能被当作臆测或干扰。

而且,他隐隐觉得,模仿者及其背后的势力,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他们能够精准地调开小哲母亲,能够长期以不起眼的身份潜伏监视,能够在警方到来前如同蒸发般消失,那个雨夜出现的雨衣人身手更是诡秘。这绝非普通犯罪者能做到。

他需要更多筹码,更需要一个能安全传递给警方、又不至于让自己陷入绝境的渠道。

快到家时,天色微微泛青。周衍在公寓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借着这点暖意和咖啡因,他再次打开那个专用手机,登录了一个加密性较高的匿名邮件服务。他创建了一个新的、毫无特征的邮箱,然后,开始谨慎地撰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他输入了市公安局公开的刑侦支队线索举报邮箱。邮件内容,他删除了所有涉及自身调查和行动的部分,只以“知情市民”的口吻,提供了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清河区儿童福利院(已废弃)原址院内“希望之树”下,可能埋有与历史案件相关的物品。

第二,重点关注2001年3月10日该福利院失踪儿童林小树一案,并建议排查此前数年该院是否有其他被所谓“亲戚”接走后再无音讯、且喜好绘画的儿童。

第三,近期出现的、内容诡异的“树画”,可能与上述历史案件存在关联,画中隐匿的五张人脸需进行技术分析和身份比对。

第四,警惕一个常在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附近活动、穿深蓝色工装、骑三轮车的收废品男子,及其可能存在的同伙。

邮件没有提及小哲的名字和具体住址,只以“近期发现持有类似画作的儿童”代指。他强调了事件的潜在危险性和连续性,希望引起警方足够重视。

发送邮件后,他清除了所有记录和缓存,将手机卡再次取出。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安全的线索传递方式。

回到公寓,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但彻骨的寒意似乎已经浸入了四肢百骸。他倒在床上,试图睡一会儿,但一闭眼,就是那幅画上扭曲的人脸,是小哲惊恐的眼睛,是雨衣人鬼魅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是他的常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前缀看起来像是公安局的座机。

周衍瞬间清醒,坐起身,定了定神,接通电话。

“请问是周衍先生吗?”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是我。”

“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关于昨晚清河路旧厂区家属院的警情,以及你提供的相关情况,我们需要你再来支队一趟,配合做一份更详细的笔录。有些新的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新的情况?周衍的心提了起来。是那幅画的检验有了发现?还是他们查到了别的什么?

“好,我马上过去。”他没有任何犹豫。

挂断电话,周衍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他知道,警方的第二次传唤,意味着事情正在加速。也许是他的匿名邮件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幅画本身足够骇人听闻。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他的常用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赫然是那个他以为早已失效、之前留给李秀兰的预付费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却让周衍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陈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