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尘转向赵武。
“我问你,《北疆律》,主使杀我北疆子民,当何罪?”
赵武单膝跪地的身形未动,声音却如平地惊雷。
“回禀侯爷!按律,当诛!”
“当诛!”
“当诛!”
数千百姓的怒吼汇聚成一股声浪,仿佛要将天穹掀翻。
赵阳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裤裆里渗出,迅速在身下汇成一滩。
他失禁了。
剩下的那名三流宗师护卫,脸色惨白如纸,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为主人辩解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末将,请为老王头执刑!”
赵武爆喝一声,不等萧惊尘回答,整个人已经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催命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瘫倒在地的赵阳。
赵武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斩马刀。
那宽阔的刀面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像极了地府阎王的催命符。
赵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刀下留人!”
声音未落,一匹快马已经冲开人群,疾驰而来。
赵武手腕一顿。
冰冷的刀锋停在了赵阳的脖颈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血口。
温热的液体流下,赵阳浑身一颤,竟是没死。
来人飞身下马,是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他快步走到萧惊尘面前,躬身行礼。
“侯爷。”
来者正是北疆军师,苏谋。
“此人,现在还杀不得。”苏谋开口,声音沉稳。
萧惊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谋直起身,朗声道:“侯爷,当街斩杀女帝特使,与谋反无异,等同于我北疆,向整个大炎皇朝宣战。”
“北疆虽不畏战,但眼下东疆沦陷,中州未平,还不是与皇室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况且,《北疆律》亦有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身份是使,我们若杀他,便失了道义。”
“依我之见,不如将他罪状罗列,昭告天下,再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女帝亲自处置。如此,我北疆便站在了法理与道义的制高点上。凶手已伏法,放他一条生路,也算彰显我北疆的仁德。”
赵武在马上沉吟,也开口附和。
“侯爷,苏先生说的对。撕毁圣旨,已经是奇耻大辱。再杀了特使,就是把皇室的脸皮彻底扒下来,踩在脚底下碾。到那时,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唯有不死不休。”
“我们,还需要时间。”
萧惊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说的,都对。”
“你们讲了国法,讲了兵法,也讲了利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们,谁问过她的感受?”
萧惊尘的手,指向了那个跪在尸身旁,早已哭得没了力气的妇人,周婶。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那个普通的北疆妇人身上。
萧惊尘走到周婶面前,俯下身。
“周婶,对不住。是我治下不严,让你和老王头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这位权倾北疆的镇北侯,就这么对着一个平民百姓,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周围的百姓,鸦雀无声。
“现在,处置这个畜生的法子有两个。”萧惊尘的声音放得很轻。
“第一,我现在就让赵武砍了他的脑袋,给你丈夫报仇。”
“第二,放他滚回京城,我用别的法子,为你,为老王头,讨回一个天大的公道。”
“你来选。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给你撑腰。”
赵阳一听有了活路,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冲着周婶尖叫。
“你这刁妇!你敢让他杀我?你想清楚,杀了我,北疆就要和朝廷开战,到时候血流成河,你就是千古罪人,你全家都的死!”
萧惊尘闻言,连头都未回。
“掌嘴。”
赵武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伴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
赵阳整个人被抽得陀螺般转了两圈,一头栽倒在地,脸上迅速肿胀起来。
周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赵阳,那里面是倾尽三江五湖水也洗不尽的仇恨。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侯爷……民妇……民妇想他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街道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婶的目光从赵阳身上移开,扫过萧惊尘,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又关切的脸。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爱耍弄铁花的汉子,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俺是北疆人,这辈子能为北疆出份力,是俺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周婶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俺不能因为俺一家的仇,让整个北疆陷入战火,让更多的兄弟爷们去死。”
“侯爷……”
她对着萧惊尘,缓缓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放……放了他吧。”
“就当是……就当是俺们老王家,为北疆,尽的最后一份心意。”
赵阳捂着流血的嘴,彻底呆住了。
他想过这个妇人会哭喊着要他偿命,想过她会因为恐惧而退缩。
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为了什么狗屁的北疆大局,放下杀夫之仇?
这种只存在于史书里的蠢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在京城,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人命分三六九等,利益高于一切。
可在这里,一个最底层的妇人,却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局”,放下不共戴天之仇。
一股寒意,从赵阳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明白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萧惊尘,而是一个由无数个“老王头”和“周婶”组成的,拥有一致民意的北疆。
.....
萧惊尘的视线,从周婶身上移开,落回到了那个瘫软如泥的赵阳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婶大义,本侯,准了。”
赵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差点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