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4:32:07

直到李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沈清妩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她下意识松开攥着裴玄寂袖角的手指,这才惊觉掌心一片冰凉的湿腻,竟是沁满了冷汗。

裴玄寂垂眸,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面颊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

方才她对李昭那近乎惊惧的回避,与之前不顾泥泞、果决救助村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若有所思,手却已下意识地抬起,将她肩上因动作而滑落几分的雨披重新拢紧。

微凉的指尖在不经意间,轻触到她颈侧那片裸露在潮湿空气中的肌肤。

沈清妩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雀鸟骤然抬眸望向他,眼中还残留着未及散去的、真实的惊悸。

裴玄寂目光幽深地锁住她,语气难辨:

“人已走了,还怕?”

沈清妩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犹沾着细小的雨珠。

她迎着他的视线,竟毫不掩饰地直言:

“阿妩并非怕他,而是不喜。”

裴玄寂微微一怔。

“不喜?”

即便李昭如今是废太子之身,终究是天家血脉,龙子凤孙。寻常官眷,谁敢如此直白地表露对一位皇子的厌恶?

呵。

这女人……倒是直白得有些出乎意料。

然而转念一想,她既敢在禅寺之中便存了利用他的心思,那么此刻直言不讳地厌恶一位失势的皇子,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走吧。”

他敛起心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清。

“雨势未歇,后续事宜还需京兆府接手处置。”

而沈清妩敢于如此直言不讳,正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远比那废太子李昭更加危险,也更加洞察人心。

她既要将这柄最锋利的“剑”磨砺于掌中……

那么,在某些时刻,恰到好处地流露真实情绪,反而比精心编织的谎言,更能打消他那双锐利眼眸之下的审视与疑窦。

就在二人转身欲离去的刹那——

山崖之上,一块因雨水长久浸泡而松动的巨石,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岩体,裹挟着泥沙,直朝着下方滚落!

裴玄寂正走在沈清妩前方几步,那巨石阴影不偏不倚,正对着他当头罩下!

沈清妩眼睁睁看着那骇人的一幕,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原是想与他共同经历一场“险境”,借此拉近彼此距离,绝非真要与他一同赴死!

前世濒死时那冰冷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知是被这恐惧激出了满腔孤勇,还是生怕这位权势滔天的“利刃”折损于此,断了她的复仇之路……

电光石火之间,她竟猛地朝裴玄寂扑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向一旁!

裴玄寂在被推开的一瞬已然警醒,回眸的刹那,正见那巨石轰然砸落!

“砰——!”

泥浆飞溅,几乎将沈清妩纤细的身影吞噬。

无数碎石如疾雨般劈头盖脸砸向她,那枚巨大的山石,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根本来不及思索,刚刚稳住身形的裴玄寂毫不犹豫地返身疾冲,长臂一伸……

几乎是擦着那巨石的边缘,猛地将沈清妩拽了回来!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唇瓣,沈清妩纤弱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倒去。

裴玄寂手臂收紧,稳稳接住了她下滑的身躯,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拉扯间……

“噼啪……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响过,他腕间那串从不离身的乌木佛珠,绳断珠散,乌黑的珠子混着泥水,滚落一地。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摊开的掌心却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温热的血与冰凉的雨水混杂在一起,滴落在泥泞中,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垂眸。

怀中女子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平日里那双总是流转着娇怯柔光的明眸,此刻因剧烈的疼痛而盈满了氤氲水汽,长睫脆弱地不住颤抖。

她精巧的下唇被贝齿死死咬住,已然渗出血丝,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苦楚。

裴玄寂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晦暗难辨的波澜。

他搂在她肩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语气却低沉平稳得令人心惊:

“谁准你扑过来的?”

沈清妩被他语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冷厉惊得微微一颤,疼痛与后怕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泪珠霎时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

声音细弱得如同游丝:

“我……我只是……”

“本相需要你救?”

他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淬了冰的刀刃,仿佛要剖开她层层伪装的皮囊,直刺入那颗九曲回肠的内心深处。

这不顾生死的扑救,究竟是又一次更为精妙的算计?

还是……

别的什么!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莫霄与拂晓匆匆赶回,恰好撞见这骇人一幕;

沈清妩面无血色地软倒在裴玄寂怀中,乌木佛珠散落泥泞,而他们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此刻周身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冰冷气息,那紧绷的侧影,竟透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厉色。

“大人!小姐她……”

拂晓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哽咽难言。

莫霄亦是心头巨震,当即单膝跪地:

“属下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裴玄寂却未理会请罪。

他俯身,打横将怀中轻颤的身躯稳稳抱起,动作看似利落干脆,环住她的手臂却极谨慎地避开了她背脊的伤处。

他垂眸,目光掠过她因剧痛而无意识蜷起的手指,声音冷硬如铁:

“即刻回府。传我手令,命太医院温院正速来诊治。”

“不……不要……”

怀中人忽然微弱地挣扎起来,染血的指尖无力地攥紧他的前襟,声音细弱却执拗;

“不能……让外公瞧见……他会担心……”

温院正,正是沈清妩的外祖父。

前世,她执意下嫁裴瑾,将这位自幼疼爱她的外祖父气得大病一场。

算来此时,老人家的身子渐渐好转,她如今这般狼狈……实在无颜相见。

莫霄迟疑地看向裴玄寂,以他对主子的了解,这般违逆命令的请求……

然而,裴玄寂只是沉默一瞬,随即冷声改口:

“持我名帖,去吉庆堂请孙神医过府。”

“是!”

莫霄领命,毫不迟疑。

再无人在意那散落泥水中的佛珠与身后一片狼藉。

马车疾驰而至,裴玄寂抱着沈清妩踏上车辕,玄色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绝绝的弧线。

车厢内,空气凝沉得令人窒息。

沈清妩侧趴在柔软的锦垫上,意识在疼痛与失血的晕眩中浮沉,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冰冷、审视,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灼人温度,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她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帘,泪光点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气若游丝地哀求:

“叔父……今日之事,求您……莫要告知裴郎……若他知晓阿妩连累叔父身陷险境,定会……责怪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