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11:49

暗河水声潺潺,在空旷溶洞中蜿蜒回响,将老者那句 “等候多时” 衬得愈发幽深诡谲。

磷光幽绿如鬼火,映着老者清癯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目光扫过众人狼狈的模样 ,京北苍白染血的衣襟,赵悍臂上未褪的青黑尸毒,费老二肩头狰狞的创面,顾里蜡黄的脸色,小莲紧攥衣角的怯懦 ,最后落回京北脸上,浑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审视。

京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得不带波澜:“老人家认得京某?”

老者嘿然一笑,枯瘦手指轻叩身旁竹杖,杖尖点在石地上,发出 “笃笃” 轻响,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的神经:“琉璃厂博古斋东家,‘观山太保’最后一位正经传人。半月前接‘鬼眼判官’鬼王帖,七日内取邙山幽冥镜。此事江湖上虽未传开,但有心人...... 总归是知晓的。”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精准刺中众人最忌惮的隐秘,让每个人脊背都泛起寒意。

费老大上前半步,双手捻珠,稽首道:“贫道费玄,敢问老先生尊号?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尊号?”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三具扭曲的尸体,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草木,“山野之人,名号早忘了。至于为何在此......”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暗河下游,水流在那里拐入阴影,“等你们带路。”

“带路?” 赵悍眼神骤冷,横刀身前,刀锋映着磷光,杀气隐现,“去何处?”

老者不答反问,枯瘦手指屈起,缓缓描述:“诸位入墓至今,可见着一面古镜?青铜为框,漆黑为面,背刻云雷夔龙纹,镜缘有八孔,各嵌异色晶石。”

这番描述,与幽冥镜分毫不差!

众人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没人敢露出半分破绽。

京北缓缓道:“老人家说的镜子,我等并未见着。墓中凶险异常,金面尸王、百手镜蛇环伺,能活着出来已是侥幸,哪还有心思寻什么古镜?”

“哦?” 老者眉梢微挑,目光在京北胸前绷带渗血处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看来确是凶险。京爷伤势不轻,这位壮士臂上尸毒未清,那位...... 肩上剑气侵蚀更是伤及根本。” 他逐一指出众人隐疾,如数家珍,最后落在高台上的棺椁方向,“能从那‘金面尸王’剑下逃生,观山太保的手段,名不虚传。”

他竟连棺中尸王的形貌都知晓!

费老大脸色微变,沉声道:“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对此墓如此熟悉?”

老者终于站起身。他身形瘦小,站起来不过五尺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竹杖点地时,竟让溶洞都似微微震颤。

“老朽不过是个勘墓人。” 他缓步走向暗河边缘,俯身掬起一捧幽深河水,那水色发黑,他却浑不在意,指尖捻动间,水珠滴落,“半生寻觅古墓异宝,三十年前便探过此墓外围,知此处有‘阴阳双镜’镇守,一阴一阳,互为表里。阳镜为阵眼,镇墓门之煞;阴镜...... 乃墓主本命之物,藏于棺中,锁其残魂。”

他直起身,甩去手上水珠,目光锐利如鹰:“当年老朽修为不足,未敢深入。此番听闻鬼眼判官发帖,便知时机到了 ,有人替老朽开路破禁,何乐不为?于是提前数日潜入,在此静候。”

原来如此!这老者竟是躲在暗处,等着收渔利的黄雀!

赵悍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中杀机渐浓。

老者似有所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年轻人,莫急着动手。你们伤疲交加,战力十不存一,老朽虽年迈,却还留着几手保命的功夫。”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三具湘西赶尸门弟子的尸体,“这三个,身手不弱,贪心不足,想抢先取宝,结果...... 触动了河底‘噬阴蛭’的机关,成了虫饵。”

众人这才细看尸体,果然见他们脖颈、手腕处有细小齿痕,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死状诡异至极。

“老朽在此等了三日。” 老者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听得墓室方向动静不断,便知你们与那尸王斗得激烈。方才见墓中封印异动,阴气骤敛,便猜到...... 你们已得了阴镜,且以某种手段重新稳住了封印。”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盯住京北,枯瘦手掌缓缓伸出:“京爷,明人不说暗话。阴镜既已得手,便请交出来吧。老朽只要镜,不伤人命。你们自可沿暗河下游离去,出口不远。”

气氛骤然紧绷,河风呜咽,磷光摇曳,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京北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是冷静的周旋:“老人家好算计。只可惜...... 那面阴镜,我等并未带出。”

“嗯?” 老者眉头一蹙,眼中闪过疑色。

“棺中尸王苏醒在即,阴镜离体,封印立溃。” 京北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半分不像作伪,“我等拼死以秘法稳住局势,镜子...... 仍留在棺旁,维系封印。老人家若不信,自可折返查验,只是那干尸军阵与百手镜蛇,怕是不会轻易放行。”

老者盯着他,目光闪烁不定,似在分辨真假。良久,忽地冷笑一声:“京爷是聪明人,却想糊弄老朽?” 他指了指地上湘西弟子尸体旁的一个铜盘,“他们身上,有寻阴罗盘,对至阴之物感应极敏。方才封印异动时,罗盘指针直指你们来处 ,阴镜,必在你们身上,或左近。”

话音未落,他手中竹杖忽地一点地面!

“嗡 !”

一声低沉震颤,暗河水面陡然炸开数道水柱!水花飞溅间,竟飞出数十条细长的、半透明的水蛭状怪虫,口器尖锐如针,泛着幽绿毒光,直扑众人面门!

“小心!是噬阴蛭!” 费老大厉声提醒。

赵悍反应最快,刀光如雪,瞬间斩落数条。可那怪虫被斩断后,残躯仍在地上弹跳扑咬,腥臭汁液四溅,触到石面竟腐蚀出细小凹痕。

顾里护着京北急退,费老大捻符欲掷,费老二强撑起身,拔出腰间短刃勉强格挡,小莲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尖叫。

然而老者真正的杀招,并非这些噬阴蛭。

竹杖点地的瞬间,溶洞四壁那些嵌着的磷石,光芒骤然暴涨!幽绿光线交错纵横,竟在众人脚下的地面,映出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八卦图案,纹路清晰,带着镇压之势!

“束!”

老者低喝一声,枯瘦手掌凌空一抓。

八卦图光芒大盛,一股无形重力骤然压下!众人如陷泥沼,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动作瞬间迟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那些噬阴蛭却不受影响,愈发疯狂地蜂拥扑上!

“是风水束阵!” 费老大脸色剧变,额角青筋暴起,“他以磷石为基,借此地阴脉成势!破阵眼在巽位 ,东南方!”

巽位!

赵悍咬牙,燃血丹的残余血气在体内翻涌,他暴喝一声,竟强行挣脱部分束缚,左脚踏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东南角一块格外明亮的磷石!

老者冷哼一声,竹杖再点。

地面八卦图骤然逆转!重力方向瞬间改变,赵悍前冲之势被硬生生扯偏,“砰” 地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咳出一口鲜血。

与此同时,更多噬阴蛭从河底涌出,黑压压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河岸,腥臭之气弥漫,令人作呕。

“顾大夫,火!” 京北急喝,脑中飞速运转。

顾里会意,迅速从药囊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粉末撒向空中 ,那是特制的磷火粉,遇空气即燃!

“呼!”

幽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如一道火墙,触到噬阴蛭便爆开团团火光!怪虫惧火,攻势瞬间一滞,纷纷后退逃窜。

趁这间隙,京北强提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八卦阵。他不懂风水秘术,但现代项目管理中习得的系统思维,让他对 “结构” 和 “节点” 异常敏感 ,这阵法以磷石为基,借阴脉为力,磷石光芒的强弱,便是能量节点所在,而所有光芒线条的最终汇聚中心......

他猛地抬头,看向溶洞穹顶最高处 ,那里,一块脸盆大小、光芒最盛的磷石,正随着阵法运转微微颤动,正是阵眼所在!

“费爷!顶上!阵眼在穹顶磷石!” 京北嘶声喊道。

费老大闻言,不及细想,手中最后三张五雷符脱手而出,化作三道刺目电蛇,直轰穹顶!

老者面色一变,没想到京北竟能瞬间看破阵眼,竹杖急挥,欲引阵力阻挡。

但终究晚了一步。

“轰隆!”

电蛇精准击中磷石,爆开震天雷光!整块磷石四分五裂,碎片簌簌坠落,光芒瞬间熄灭!

八卦阵剧烈震颤,光芒线条寸寸断裂,那股压制众人的无形重力,也如潮水般退去!

“走!” 赵悍最先脱困,抹掉嘴角血迹,刀光一卷,斩开残余的噬阴蛭,护着众人冲向暗河下游方向。

老者怒哼一声,身形竟如鬼魅般飘忽追上。他看似年迈,速度却快得惊人,眨眼间已至众人身后,枯掌带着刺骨阴寒,直抓京北后心要害!

“留下吧!”

掌风凌厉,势要一击得手。

京北重伤未愈,气息本就不稳,此刻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

“咻!”

一道乌光,自黑暗中疾射而来,角度刁钻,直取老者咽喉!

老者悚然一惊,被迫收掌回防,竹杖疾点,“叮” 地一声脆响,击飞那物 ,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镖,镖身乌黑,泛着剧毒的光泽。

与此同时,暗河下游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笑,温润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

“柳老鬼,欺负一群伤兵小辈,可不太体面啊。”

老者身形骤停,面色阴沉地看向声音来处。

磷光映照下,一道修长身影,缓缓从暗河转弯处的巨石后踱出。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穿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墨绿缎面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衬得面容俊雅,唇畔噙着一抹浅笑,手中把玩着几枚同样的透骨镖,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凶险古墓,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高一矮,俱是短打装扮,面色冷峻,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白玉堂?” 老者眯起眼,语气森然,“你‘千机门’也要插一手这邙山秘宝?”

被称作白玉堂的俊雅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作礼,语气温和:“柳老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目光转向京北,笑意更深了几分,“京爷,又见面了。曦玥托我带句话 ,她在北平,等你平安回去。”

曦玥?尹曦玥?

京北心头一震。此人竟是尹曦玥请来的援手?可曦玥远在北平,如何得知他们深入邙山古墓,又何时联络了这 “千机门”?

白玉堂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温声道:“京爷不必多虑。白某与尹家素有生意往来,数日前曦玥小姐寻到在下,言京爷身陷险境,愿出重金请千机门相助。白某虽爱财,却也讲道义,既收了定金,自当尽力赴约。” 他顿了顿,瞥了眼面色铁青的老者,“只是没想到,柳老前辈也在此地。看来这趟活儿,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老者 ,柳老鬼,面色变幻不定。千机门虽不如观山太保、湘西赶尸门等传承悠久,却精擅机关暗器,门中高手辈出,眼前这白玉堂更是门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手段诡异,不好对付。

“白玉堂。” 柳老鬼冷声道,“此事与你千机门无关。老夫只要那面幽冥镜,拿到便走,绝不伤他们性命。”

“哦?” 白玉堂挑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柳老前辈要的是哪面镜子?阳镜?阴镜?还是...... 想将阴阳双镜一并取走,开启那处传说中的‘秘境’?”

秘境?

京北等人心中暗惊。这墓中竟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柳老鬼不置可否,只沉声道:“既知老夫志在必得,便该识趣退去。千机门虽强,却也未必愿意与老夫结下死仇。”

“死仇不敢当。” 白玉堂笑容不变,手中透骨镖转得更快了,“只是受人之托,总要有个交代。不如这样 ——” 他看向京北,语气诚恳,“京爷,镜子在何处,你知我知。你将它交予我,我护你们平安出墓,避开判官与柳老前辈的纠缠。至于柳老前辈...... 白某愿以三件唐代珍玩为酬,请前辈高抬贵手,如何?”

这提议看似公允,实则将京北置于两难境地。

交镜,便失信于自身的坚守,更可能助长柳老鬼或白玉堂的图谋;不交,眼下便是二虎相争,他们这群伤兵疲卒,恐成池鱼,难逃波及。

京北沉默着,目光扫过身旁众人疲惫却坚定的脸 ,赵悍握刀的手从未松懈,费老大护着弟弟,顾里警惕着周遭,小莲虽怕,却始终没有退缩。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镜子...... 不在我身上。”

柳老鬼冷哼一声:“还在狡辩!”

白玉堂却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反驳,只道:“京爷的意思是......”

“镜子仍留棺旁,维系封印。” 京北直视二人,目光坦然,“二位若不信,可随我折返查验。只是 ——”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棺中尸王虽暂被镇压,但阴镜离体过久,封印必溃。届时尸王复醒,百手镜蛇亦可能循迹追来。二位...... 可有把握应对?”

这话戳中了柳老鬼的软肋。他虽有独门秘术,却也对那金面尸王心存忌惮,否则也不会在此苦等,让京北等人先去闯关破禁。

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只有暗河的水声依旧潺潺,磷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

白玉堂忽然抚掌轻笑:“罢了。既然京爷言之凿凿,白某便信这一回。柳老前辈,您意下如何?”

柳老鬼面色阴沉,半晌,咬牙道:“好!老夫姑且信你一次。但出墓之后,若让老夫知道镜子在你身上......” 他眼中凶光一闪,语气森然,“休怪老夫无情!”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京北拱手:“多谢前辈成全。”

危机暂解,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白玉堂命手下取出伤药,分予众人。顾里仔细查验过药粉成色,确认无误后,方才为赵悍、费老二重新处理伤口。千机门的金疮药果然名不虚传,止血生肌的效果远胜寻常药物,敷上后不久,伤口渗血便渐渐止住。

略作休整后,白玉堂辨明方向:“此地应是邙山南麓,暗河下游三里处,有一处天然裂隙,可通山外。白某已备好绳索软梯在裂隙外等候,京爷若不嫌弃,可随白某一同回城。”

京北正要答谢,忽听柳老鬼冷冷道:“且慢。”

他转过身,枯瘦手掌摊开,掌心托着一枚乌黑木牌,牌身冰凉,上面刻着一只狰狞鬼眼,纹路诡异,仿佛在无声注视着众人。

“鬼眼令。” 柳老鬼盯着京北,语气不容置疑,“判官的信物。老夫与判官有些交情,他可宽限三日。三日后,子时,琉璃厂‘一品斋’后巷,交出幽冥镜。否则......” 他嘿然一笑,笑容里满是阴狠,“观山太保的传承,怕是要断在你手里了。”

说罢,他将木牌掷给京北,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没入山林深处,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回音。

京北抬手接住木牌,触手生寒,鬼眼图案棱角分明,仿佛活物般灼烧着掌心。

白玉堂皱眉:“这老鬼,果然与判官有勾结。” 他看向京北,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京爷,三日期限,你打算如何应对?”

夕阳余晖穿透山林,洒在京北苍白却坚毅的脸上。他收起鬼眼令,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北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双等待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决绝:

“回北平。”

“罗刹堂的账,鬼眼判官的局,还有墓中未尽的秘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都该清一清了。”

山风掠过林梢,暮色四合,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