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4:58

清晨的梆子声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敲在苏然脆弱的神经上。

他几乎是蜷缩着捱过后半夜的。两个粗面窝头提供的能量,勉强让这具身体不至于再次罢工,但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寒冷,依旧如影随形。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堆硌人的干草里“拔”出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

今日是外门每月一次的“灵根复核日”。说是复核,其实更像是定期羞辱——让那些怀揣渺茫希望、或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杂役们,一次次直面自己资质上的残酷事实,从而更加“安分守己”地干活。

苏然原主对此深恶痛绝,每次都躲着走。但今天的苏然不同。他要去。不仅要去,还要看得清清楚楚。

“销售之眼”需要更多“客户样本”,需要更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市场需求”和“用户画像”。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种聚集了大量底层修士、情绪波动剧烈的场合,更适合做田野调查呢?

他小心地掰下小半个昨晚留下的窝头,就着凉水慢慢咽下,将剩下的大半个重新藏好。清露丸残渣的小布囊被他贴身收着。然后,他拍了拍满是补丁的灰布短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难民,朝着外门弟子堂前的广场走去。

广场上已经聚了百十号人,几乎都是和苏然一样的杂役,间或有几个面色木然、看起来混得也不怎么样的外门正式弟子。人群按照所属区域,被几个管事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气氛压抑,大多数人低着头,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不安的挪动脚步的声音。

苏然默默排进队伍末尾,垂下眼睑,但“销售之眼”已然悄然开启。

刹那间,视野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干瘦汉子,头顶漂浮着:【需求:强烈希望本次检测灵根能有微弱改善,哪怕一丝,或许就能调去灵兽苑喂马,比挑粪轻松】、【痛点:长期挑粪,腰肌劳损严重,且社交孤立】、【支付意愿:低,但愿意用三个月积蓄换取机会】。

左前方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妇人:【需求:儿子即将参加外门小比,急需微量灵石购买疗伤药备用】、【痛点:自身灵根废弃,所有希望寄托儿子,焦虑过度】、【支付意愿:高,可典当唯一值钱的嫁妆玉簪】。

右后方一个眼神闪烁的年轻人:【需求:想趁检测时人多眼杂,顺走某个疏忽弟子的钱袋】、【痛点:好赌欠下小额债务,被催逼】、【支付意愿:无,倾向于风险转移】。

……

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苏然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但精神却异常集中。他就像一台刚刚启动的高精度扫描仪,贪婪地摄取着周围人群的“数据”。焦虑、渴望、绝望、侥幸、麻木、以及隐藏的恶意……种种情绪背后的需求与痛点,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哪里是灵根检测场?这分明就是一个庞大的、未开发的、充满痛点的下沉市场!

“肃静!”一声高喝打断了苏然的“数据采集”。

只见弟子堂前的高阶上,一位身穿淡青色外门执事袍、面容古板的中年修士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两名捧着一块浑浊灰白色石盘的弟子。那石盘约莫脸盆大小,表面粗糙,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测灵盘”——能宣判他们命运的东西。

古板执事目光冷淡地扫过下方蝼蚁般的人群,毫无波澜地开口:“规矩照旧,逐一上前,手触石盘,灌注微灵即可。不得喧哗,不得延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检测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少年,紧张得同手同脚。他颤抖着将手按在石盘上,憋红了脸。石盘毫无反应,几息之后,边缘才极其勉强地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芒,一闪即逝。

“伪灵根,劣等。下一个。”执事的声音毫无感情。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踉跄退下,被同伴扶住,眼里已没了光。

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数都是类似的景象。灰白、淡灰、偶尔有一丝不稳定的杂色光芒亮起,随即被宣判为“伪灵根,下等”、“四灵根混杂,劣等”……每一次宣判,都像是一记冰冷的耳光,抽打在台下众人的脸上和心里。

苏然默默观察着。他发现,“销售之眼”甚至能隐约“看”到那测灵盘激发时,与检测者体内微薄灵气产生的某种波动关联。那些被判定为“劣等”、“下等”的,其灵气波动不仅微弱,而且驳杂涣散,如同掺了大量沙土的泥水。

终于,轮到了一个看起来家境稍好的青年。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上。石盘中心终于亮起了一团稳定的、约莫鸡蛋大小的淡黄色光晕,虽然黯淡,但轮廓清晰。

“土系伪灵根,中等偏下。可留外门,观察。”执事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至少没直接判定为劣等。

青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庆幸,退到一旁,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台下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和羡慕的叹息。中等偏下,在这里已经算是“人上人”了。

队伍缓慢前进,很快就轮到了苏然前面那个干瘦的挑粪汉子。汉子哆哆嗦嗦上前,几乎是闭着眼把手按上去。石盘边缘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绿色,闪烁不定。

“木系伪灵根,劣等中的劣等。下一个。”执事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汉子浑身一颤,睁开眼,看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眼中的希冀彻底熄灭,变成了死灰。他佝偻着背,默默走下台阶,背影比来时更加弯曲。

苏然心中一叹。这就是底层修仙者的现实,冰冷而残酷。

“下一个!”执事的声音响起。

苏然定了定神,迈步上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多是麻木和事不关己,也有少许好奇——这个平时几乎隐形的小杂役,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他走到测灵盘前,石盘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按照记忆中原主的方式,他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得可怜的灵气——那感觉,就像在干涸的河床底部,试图舀起最后一勺混着泥沙的泥水。

微不可察的灵气流艰难地涌向掌心,接触石盘。

一秒,两秒,三秒……

石盘毫无反应,死寂一片。

台下开始响起极低的嗤笑声。连最差的劣等光芒都没有?这是废到什么程度了?

执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简直在浪费他的时间。

苏然心中也有一丝尴尬,但更多是冷静。他集中精神,不再试图“灌注”那点可怜的灵气,而是尝试用“感知”去触碰石盘,同时,“销售之眼”的视角也牢牢锁定石盘。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测灵盘中心,极其突兀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难以形容,非灰非白,非金非紫,更像是一瞬间所有颜色混杂又迅速分离的视觉残留,微弱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眼花了。而且只闪烁了不到半息,就彻底熄灭,石盘恢复死寂。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连那古板执事都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一眼石盘,又看了一眼苏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混杂着诧异和……嫌弃的表情。

“这……”执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用一种宣布某种罕见瑕疵品的口吻道:“灵气感应微弱至近乎于无,属性混杂不明,波动诡异……废灵根。下一个。”

“废灵根”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哄笑声。

“废灵根?我听过伪灵根、杂灵根,还有废灵根?”

“哈哈,就是连伪灵根都不如呗!废物中的废物!”

“难怪混得这么惨,原来根子上就废透了!”

“看他刚才那样子,还以为能有点什么呢,结果是个笑话!”

嘲讽、奚落、幸灾乐祸的目光如针般扎来。苏然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原主残留的情绪让他感到一阵屈辱和眩晕,但现代灵魂的理智牢牢占据上风。

废灵根?很好。这算是彻底绝了“正常修炼”这条路,也绝了那些高高在上者对自己可能产生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期待。从今往后,他苏然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将无比清晰——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个不被任何修炼体系看好的“废物”。

而这,或许正是他摆脱既定轨道,用另一种方式“修仙”的开始。

他默默转身,走下台阶。哄笑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漠视。一个“废灵根”,连被持续嘲笑的资格都没有,很快就会被遗忘。

就在苏然准备离开广场,消化这次“市场调研”的收获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两岁的少年,蜷缩在一棵老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地哭泣。少年衣衫比苏然好不了多少,脸上脏兮兮的,但侧脸线条清秀,只是此刻写满了绝望和无助。

而让苏然停住脚步的,是少年头顶那几行清晰的字迹:

【姓名】:林枫(疑似逃难/投亲者)

【当前主要需求状态】:极度饥饿、恐惧、迷茫(身无分文,投亲无门,濒临绝境)。

【潜在需求/痛点】:急需食物和安全的落脚点;极度缺乏归属感和信任;可能携带某种麻烦或秘密。

【支付能力/意愿评估】:几乎为零(除破包袱内未知物品),但求生本能强烈,可塑性强。

饥饿,恐惧,迷茫。

这几个词,苏然太熟悉了。就在昨天,他还是同样的状态。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藏着小半个窝头的胸口位置,又看了看那个少年。一个清晰的念头冒出来:投资。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世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他需要伙伴,需要可以信任、可以互相扶持的人。这个叫林枫的少年,看起来无路可走,需求明确,且“可塑性强”。这或许,是他的第一个“人才招聘”机会。

当然,风险也存在。“可能携带某种麻烦或秘密”。但苏然觉得,一个饿得偷偷哭泣的半大孩子,带来的麻烦再大,也大不过自己“废灵根”在这个世界的生存麻烦。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僵硬的脸部肌肉尽量显得平和一些,然后朝着那棵老树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枫。少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警惕,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身体向后缩去,背抵住了树干。

苏然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确保只有两人能听到:“哭解决不了肚子问题。”

林枫瞪着他,眼神里满是防备和一丝被看穿的羞恼,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

苏然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刚领了两个窝头,分你一个。”说着,他真的从怀里(实际上是从干草铺下刚取出的那剩下的大半个)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窝头,掰下明显更大的一半,递了过去。

油纸包打开,粗粮的香气飘散出来。林枫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窝头,但身体却绷得更紧,没有伸手。

“为什么?”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怀疑。

“不为什么。”苏然语气依旧平淡,“看你顺眼。而且,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蹩脚,但在极度饥饿面前,逻辑往往是最先被放弃的东西。

林枫挣扎着,眼神在窝头和苏然脸上来回扫视。苏然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目光坦然。他不需要表现得多善良,只需要表现得不构成即时威胁,并且拥有对方急需的资源。

终于,饥饿压倒了恐惧和怀疑。林枫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样抓过那块窝头,背过身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噎住了,就捶捶胸口,继续往下咽。

苏然慢慢走到树下另一侧,背靠着树干坐下,拿起自己那小半块窝头,也慢慢吃起来。他没有看林枫,给少年留出一点消化食物和情绪的空间。

很快,大半块窝头下肚,林枫的动作慢了下来,身体的颤抖也平息了不少。他转过身,脸上还沾着窝头渣,但眼神里的惊恐褪去了一些,多了些复杂和探究。他看看手里剩下的一小口窝头,又看看苏然手里更小的那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叫苏然,杂役处的。”苏然主动开口,自我介绍简洁明了,“看你样子,不是本地人?投亲?”

林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来找我舅舅……但找不到。他们说他……可能不在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身上没钱了?”

“……嗯。”

“晚上有地方住?”

林枫摇头,把头埋得更低。

苏然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我住的地方是个破柴房,漏风漏雨,但至少有个顶,比睡野地强。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凑合两天,慢慢找你舅舅的消息。”

林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萍水相逢,给口吃的已经不可思议,还提供住处?

“为……为什么帮我?”少年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有些颤抖。

苏然看着他,这次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昨天也差点饿死。因为在这个鬼地方,一个人很难活下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白住。我那里有些‘活计’可能需要帮忙,管饭,但没工钱。干不干?”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给出明确的边界和回报预期,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

林枫愣愣地看着苏然,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干。我叫林枫。谢谢……苏然哥。”

“走吧。”苏然转身,朝着杂役区的方向走去。林枫迟疑了一下,抱起他的破包袱,快步跟了上去,始终落后苏然半步,保持着一点距离,但眼神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充满戒备。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向那片破败杂乱的棚户区。苏然知道,这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建立的第一个人际纽带,一次基于“需求”和“互助”的小额风险投资。

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进巷口时,一阵喧哗和哭喊声传来。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比苏然还要破烂的少年被两个高大的杂役揪着衣领拖行着,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哭喊着:“还给我!那是我给我娘换药的!就偷了半个窝头!求求你们!”

是王二!苏然认出了那个少年,也是这一片的杂役,家里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平时胆小如鼠,今天居然敢偷东西?

揪着他的两个杂役骂骂咧咧,其中一个抬手就要打:“小兔崽子,李管事的东西也敢偷?活腻了!”

苏然脚步一顿。

林枫也看到了,下意识地看向苏然。

苏然的目光落在王二头顶,几行字迹浮现:【需求:急需食物或钱为母亲买药】、【痛点:母亲病情加重,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支付意愿/能力:极低,但愿意付出劳力甚至尊严】。

又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

他脑子里快速权衡。王二他认识,虽然胆小,但孝顺,本质不坏。救下他,可能得罪李管事手下的狗腿子,但也可能收获一个感恩且熟悉本地情况的帮手。关键是,李管事本人未必会在意半个窝头的小事,更多的是下面人借题发挥。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下,苏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两位师兄,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