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惊蛰。
昆仑原上的最后一场雪,在昨夜悄悄化尽了。清晨推开门,能闻到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着草木萌芽的清香。院子角落那株忘忧花苗已经长到三寸高,淡紫色的嫩叶在晨光中舒展,边缘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寒府东暖阁的窗子全开了。
春风带着暖意涌进来,吹动了摇篮上悬挂的铃铛——那是李清风前日亲手做的,以青玉为铃,风过时声音清脆如泉,据说有凝神静气之效。
寒云初坐在特制的木椅里。
这椅子是七长老亲手做的,以百年铁木为架,内衬柔软的灵兽皮毛,椅背刻着简单的聚灵阵纹。婴孩坐在里面,刚好能看见窗外院子的景色,又不会摔倒。
他已经两个月大了。
与寻常婴儿不同,寒云初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能有五个时辰是清醒的。醒着时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母亲绣花,看父亲练剑,看李清风摆弄那些玉牌,看七长老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他在“学习”。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吸收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
此刻,他正看着窗外。
院子里,李清风正在练剑。
不是实战的剑法,而是青云学宫基础剑诀“清风十三式”。这套剑法重意不重力,讲究身法飘逸,剑势圆融。少年一袭青衣,剑随身走,人在剑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舞一曲春风。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极轻微的破风声。
寒云初看得目不转睛。
他“看见”了更多东西——不是剑招的轨迹,而是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灵气被牵引、扰动、重新排列的“韵律”。那种韵律如琴弦振动,如水流淌,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简的美。
混沌气海深处,太初之气微微波动。
似乎在模仿那种韵律。
林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目光却落在儿子身上。她能感觉到,每当李清风演练到某些特定招式时,儿子眉心那道灰痕便会微微发亮,如呼吸般明灭。
“婉丫头。”七长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人今日换了身整洁的灰色道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看起来精神不少。他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七叔。”林婉起身。
七长老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走到寒云初面前,打开锦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小小的婴儿服。布料是青云城最好的“天蚕缎”,颜色是沉稳的玄黑,袖口用金线绣着戍土钟纹样,衣襟处则绣着一个极小的混沌图案。
“这是……”林婉愣住了。
“给云初做的。”七长老将衣服取出,轻轻展开,“三日后,青云学宫开山门观礼,你们要带他去。这是正式场合,得穿得体面些。”
林婉接过衣服,触手柔软光滑,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她眼眶微红:“七叔,您亲手做的?”
“老了,手笨,做了半个月才做好。”七长老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皱纹,“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婉小心地为儿子换上。
玄黑的底色衬得婴孩皮肤愈发白皙,金线绣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最奇特的,是衣襟处那个混沌图案——看似简单的灰白色漩涡,细看时却仿佛在缓缓旋转,与寒云初眉心的灰痕隐隐呼应。
“很合身。”林婉轻声道,“谢谢七叔。”
七长老摆摆手,目光落在寒云初身上,眼中满是慈爱:“云初啊,三日后去学宫,要好好表现。虽然你还小,但学宫那些老家伙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你的不凡。”
仿佛听懂了,寒云初眨了眨眼。
然后,他做了个让两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处,一点微弱的灰光浮现,如萤火般明灭。灰光缓缓旋转,渐渐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形似戍土钟的虚影。
虚影只存在了三息,便消散了。
但七长老和林婉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七长老声音发颤。
“他在模仿戍土钟。”林婉低声道,“前几日李公子演练剑法时,他也这样做过——掌心会出现剑的虚影。”
七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两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显化道韵虚影?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不,是混沌之子应有的姿态。
“婉丫头,”七长老正色道,“这三日,多让云初看看戍土钟。既然他能模仿,那就让他模仿得更像些。学宫观礼时,若他能显化出完整的钟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若能在青云学宫那些大能面前,显化出戍土钟虚影,无疑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他确实是混沌之子,证明他有资格得到学宫全力培养。
林婉点点头,心中既骄傲又忐忑。
骄傲的是儿子如此不凡,忐忑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窗外,李清风收剑入鞘。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进暖阁:“寒夫人,七长老,三日后出发的事宜已经安排好了。学宫派了‘青云舟’来接,巳时出发,午时前便能抵达。”
“青云舟?”七长老一愣,“学宫竟然动用了飞行法宝?”
“是宫主亲自吩咐的。”李清风道,“宫主说,混沌之子第一次入学宫,当以最高规格接待。青云舟是学宫三艘飞行法宝之一,平日只有长老出行或迎接贵宾时才会动用。”
林婉有些不安:“这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招摇是必然的。”李清风坦然道,“寒师弟降世时的异象,早已传遍五国。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学宫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混沌之子,我们护定了。”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七长老点点头:“李公子说得对。寒家隐忍太久了,是时候……亮亮相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青云城的方向。
那里,是权力与阴谋的中心。
也是风暴即将掀起的地方。
二月廿四,晨。
寒府上下忙碌起来。
虽然只是去观礼,三日便回,但这是寒云初次正式露面,意义非同寻常。七长老亲自检查行装,从衣物到饮食,从药物到护身法宝,事无巨细,一一过目。
寒战天在祖祠待了整整一上午。
他跪在先祖灵位前,默默焚香。香是特制的“安魂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戍土钟周围缭绕不散。钟体表面的金光比往日明亮,那道愈合了三分之一的裂痕,在香火映照下如一道金色的疤痕。
“列祖列宗在上,”寒战天低声祷告,“不肖子孙战天,今日携子云初前往青云学宫观礼。此子身负混沌,命数难测,战天愚钝,不知前路吉凶。唯愿先祖庇佑,护他平安成长,不负寒家三百年守护之责。”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戍土钟忽然轻轻一震。
钟声悠扬,如远古的回响。
钟壁上,那道裂痕边缘,竟剥落下一小块铜锈。铜锈落地,化作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钟形吊坠。
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金黄,表面隐约可见戍土钟的纹路。
它缓缓飘到寒战天面前。
寒战天伸手接住。
吊坠入手温润,内里蕴含着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那是戍土钟残存的灵性,也是寒家三百年积累的气运。
“先祖……”寒战天握紧吊坠,眼眶发热。
这是认可。
是寒家历代先祖,对寒云初的认可。
他小心翼翼地将吊坠收好,打算等儿子出发前给他戴上。
与此同时,东暖阁内。
李清风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缩小版的青云学宫弟子服。颜色是学宫标志性的青白二色,布料是东海灵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尘垢不染。衣服上还绣着学宫的徽记——一朵青云托着一卷书简。
“这是宫主特意为寒师弟准备的。”李清风将衣服递给林婉,“尺寸是按两个月的婴儿做的,应该合身。”
林婉接过,触手冰凉柔软,显然不是凡品。
第二样,是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晶石——那是“虚空石”,可存储一道保命法术。
“这是学宫的‘护身令’。”李清风道,“若遇危险,捏碎令牌,可激发一道‘青云护体神光’,可持续三息,归真境以下无法攻破。同时,令牌破碎的瞬间,学宫内的‘命牌堂’会有感应,宫主会立刻知晓。”
林婉郑重地接过令牌。
她知道,这是儿子的一道保命符。
第三样,是一卷古朴的竹简。
竹简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形似蝌蚪的古老符文。
“这是《混沌初解》。”李清风神色肃穆,“是学宫藏书阁最深处收藏的孤本,据说源自上古时代,一位修混沌道的前辈所著。上面记载着混沌之体初期的修炼要点,以及……一些禁忌。”
他将竹简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个字都蕴含着玄奥的道韵。林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连忙移开视线。
“这卷竹简,寒夫人可以收好。”李清风道,“等寒师弟三岁后,开始正式修炼时,再给他看。切记,绝不可让外人知晓此物的存在。”
林婉点头,将竹简仔细收好。
做完这些,李清风长舒一口气:“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现在,只等明日了。”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将昆仑原染成一片金红。
远方的青云城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灯火亮起,如星辰坠地。
这座千年古城,正静候着明日的到来。
二月廿五,辰时。
寒府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附近的百姓和散修,听说寒家小公子今日要去青云学宫观礼,都想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人群中,也有几道隐藏得很深的目光——那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在暗中观察。
辰时三刻,天边传来破空之声。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道青影如流星般疾驰而来。初始只是一个小点,转瞬间便放大,待飞到寒府上空时,已能看清全貌——
那是一艘长约十丈、宽约三丈的飞舟。
舟身以千年铁木打造,表面覆盖着青色的鳞甲——那是东海青龙褪下的鳞片,每一片都蕴含着磅礴的龙威。舟首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龙目以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飞舟两侧,各有三面青色大旗,旗上绣着青云学宫的徽记。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这便是青云舟。
青云学宫三大飞行法宝之一,全力催动时,日行万里,瞬息千里。
飞舟在寒府上空缓缓停下。
舟首,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走出。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孩童。他虽未散发任何威压,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岳,让人望而生敬。
“是青云学宫的‘青松长老’!”人群中有人惊呼。
青松长老,青云学宫三十六位长老之一,归真境巅峰修为,以阵法造诣闻名五国。他曾布下“青松大阵”,困住三位同阶魔修三月之久,最终将其生生炼化。
这样的人物,竟亲自来接?
寒府大门打开。
寒战天抱着儿子,林婉跟在身侧,七长老和李清风一左一右,五人走出府门。
青松长老目光落在寒云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缓步走下飞舟,来到寒战天面前,拱手道:“寒将军,老夫青松,奉宫主之命,特来迎接混沌之子前往学宫观礼。”
寒战天连忙还礼:“有劳青松长老亲至,寒某惶恐。”
“将军客气。”青松长老笑道,“宫主有令,混沌之子第一次入学宫,当以最高规格相迎。老夫这把老骨头,能来接引混沌之子,也是一场机缘。”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这是宫主给混沌之子的见面礼——‘青玉护心佩’。贴身佩戴,可温养经脉,稳固神魂,亦可抵挡三次致命攻击。”
玉佩通体碧绿,内里有一道青色气流在缓缓流转,如活物一般。
寒战天接过,替儿子戴在脖子上。
玉佩触体,立刻散发出温润的光晕,将寒云初整个笼罩其中。婴孩似乎很舒服,眯起了眼睛。
“时辰不早了,”青松长老道,“请诸位登舟。”
青云舟放下舷梯。
寒战天抱着儿子,率先登舟。林婉、七长老、李清风紧随其后。
待五人登舟后,青松长老一挥袖袍。
飞舟缓缓升起,调转方向,朝着青云城中央飞去。
舟速不快,但很稳。舟身周围有一层淡青色的护罩,将狂风隔绝在外。站在甲板上,能清晰看见下方的景色——昆仑原的冻土正在解冻,青草冒出新芽,远方的神玉山脉积雪消融,露出青黑色的山体。
寒云初趴在父亲肩头,好奇地看着下方。
这是他第一次“飞”这么高。
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
他“看见”了昆仑原的全貌——如一块巨大的棋盘,寒府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点。看见了蜿蜒的河流如银色丝带,看见了散落的村庄如棋子,看见了更远处,青云城那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屋舍。
也看见了……昆仑天柱。
从高空看去,天柱更加震撼。它如一根真正的擎天巨柱,贯穿天地,顶端隐入云层,看不真切。柱身表面,隐约可见天然形成的道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如神祇的刻印。
飞舟朝着天柱方向飞去。
距离越来越近。
当飞舟飞到天柱百里范围内时,寒云初忽然身体一颤。
他感觉到了。
天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本源的共鸣。
混沌气海深处,太初之气开始加速旋转。眉心那道灰痕,散发出温热的触感,如第三只眼睛,在“凝视”着天柱。
“云初?”寒战天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青松长老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混沌之子与天柱同源,产生共鸣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这么远就有感应了。”
他看向寒云初,目光深邃:“小娃娃,你可知这昆仑天柱的来历?”
寒云初当然不知道。
青松长老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传说在万年前,天地初开时,有神魔在此大战。一位开天神祇陨落,尸身化作昆仑山脉,脊柱化作这天柱,心血化作地底灵脉。所以这天柱,既是青云大陆的中央灵脉核心,也是……那位神祇的遗骸。”
他顿了顿:“而你身上的混沌之气,与那位神祇同源。所以天柱会感应到你,你也会感应到天柱。这是一种……血脉的呼唤。”
寒战天和林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知道儿子不凡,却没想到,竟然与传说中的开天神祇有关。
飞舟继续前行。
距离天柱还有五十里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另一艘飞舟。
那飞舟通体赤红,如燃烧的火焰,舟首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飞烟帝国的标志。
赤红飞舟横在青云舟前方,挡住了去路。
青松长老眉头微皱。
他走到舟首,沉声道:“前方是哪位道友?为何阻我青云学宫去路?”
赤红飞舟上,走出一名红袍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却炯炯有神,如两团燃烧的火焰。他拱手道:“飞烟帝国炎氏长老,炎烈。奉三皇子之命,特来恭贺混沌之子入学宫观礼。”
说是恭贺,但挡路的姿态,却是不善。
青松长老淡淡道:“原来是炎长老。既然来恭贺,为何阻路?”
炎烈笑了笑:“青松长老莫怪。老夫只是好奇,想亲眼看看混沌之子究竟是何等模样。另外……”
他目光扫过青云舟,落在寒战天怀中的婴孩身上:“三皇子有份礼物,要亲手送给混沌之子。不知青松长老可否行个方便,让老夫上舟一叙?”
话音落,赤红飞舟上,又走出数人。
皆是身着赤红软甲的护卫,修为最低也是蜕凡初期。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玉盒,玉盒表面刻着凤凰纹,隐隐有火光流转。
气氛骤然紧张。
青云舟甲板上,风似乎都凝固了。
青松长老面色不变,但周身气息已经开始凝聚。归真境巅峰的威压虽未完全释放,但空气中的灵气已然开始紊乱,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炎长老,”青松长老缓缓道,“混沌之子今日是去学宫观礼,不便见客。若三皇子真有礼物,可交由老夫转交。”
炎烈摇头:“三皇子交代,此礼必须亲手送到混沌之子手中。青松长老,莫非学宫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飞烟帝国?”
这话已带威胁。
飞烟帝国以火立国,民风彪悍,国力在五国中排在前列。三皇子炎天烬更是出了名的霸道,他要做的事,很少有人敢拦。
但青松长老只是笑了笑:“学宫有学宫的规矩。混沌之子既已接受学宫庇护,在他正式入学前,一切外客皆需宫主批准。炎长老若想见,可随老夫一同去学宫,向宫主请示。”
软中带硬。
意思很明白——想见混沌之子,先过宫主那关。
炎烈眼神一冷。
他身后的护卫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赤红飞舟表面的火焰纹路开始亮起,显然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就在这时——
“哇啊——”
一声婴啼响起。
不是哭闹,而是清脆响亮的啼声,如雏凤初鸣。
寒云初醒了。
婴孩在父亲怀里扭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看对峙的双方,而是望向远方的昆仑天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指向天柱。
指尖处,一点灰光浮现。
灰光迅速扩大,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灰色光束,笔直地射向天柱方向。
光束在触及天柱百丈范围内时,忽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如烟花般绽放,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光点。光点如雪花般飘落,洒在天柱表面。
刹那间——
昆仑天柱,亮了。
不是局部的亮,而是整根天柱,从底座到云端,同时绽放出璀璨的金光!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方圆百里照得如同白昼。天柱表面的那些天然道纹,此刻如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散发出浩瀚如海的威压。
那是天地之威,是神祇遗骸的共鸣。
在场所有人,包括青松长老和炎烈这样的归真境大能,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九天之上俯瞰下来,审视着他们。
炎烈脸色大变。
他身后的护卫们,更是齐齐后退一步,有几个修为稍弱的,甚至差点跪倒在地。
而青云舟上,寒云初却咯咯笑了起来。
婴孩笑得很开心,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跟天柱打招呼。
随着他的笑声,天柱表面的金光渐渐收敛,最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但那股浩瀚的威压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如一层无形的帷幕,笼罩着这片区域。
青松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他转身看向炎烈,声音平静:“炎长老,现在……还想见混沌之子吗?”
炎烈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看寒云初,又看看远方的天柱,最终咬牙道:“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三皇子的礼物,改日再送。”
说完,他一挥袖袍:“我们走!”
赤红飞舟调转方向,如一道赤色流星,消失在东方天际。
危机解除。
青松长老走到寒战天身边,看着怀中的婴孩,眼神复杂:“寒将军,令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寒战天苦笑:“晚辈也是今日才知道。”
“天柱共鸣,万载难逢。”青松长老望向天柱方向,“上一次天柱显圣,还是三百年前林风大帝登基时。那时天柱只是微微一亮,便被誉为祥瑞之兆,奠定了青云帝国百年国运。而今日……”
他顿了顿:“今日这天柱,是为令郎一人而亮。”
这话很重。
重到寒战天不知该如何接。
林婉抱紧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只希望,儿子能平安长大,不要背负太多。
飞舟继续前行。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一刻钟后,青云舟抵达青云城上空。
从高空俯瞰,这座千年古城的全貌尽收眼底。城池呈方形,城墙高达三十丈,以昆仑山特产的“青岗石”砌成,坚固无比。城内街道纵横如棋盘,楼阁林立,车水马龙,繁华至极。
而在城池正中央,有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建筑群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笼罩,那是学宫的护山大阵“青云覆海阵”。光罩内,隐约可见奇花异草,灵兽漫步,云雾缭绕,如人间仙境。
这便是青云学宫。
青云帝国最高学府,五国修士心目中的圣地。
飞舟缓缓下降,穿过护山大阵。
在穿过光罩的刹那,寒云初身体又是一颤。
他感觉到,学宫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不是天柱那种浩瀚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
仿佛沉睡了万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看向了他。
青云学宫,山门广场。
这是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青石广场,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板铺成太极图案。广场正前方,是一座高达九丈的白玉牌坊,牌坊正中悬挂着一方鎏金牌匾,上书四个古朴大字:
“青云学宫”。
笔力苍劲,道韵天成,据说是学宫初代宫主亲笔所书,已悬挂千年。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大多是来自五国的年轻修士,或独自前来,或结伴而行。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口音,但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对修仙大道的向往,对青云学宫的敬畏。
今日是学宫三年一度的“开山门”之日。
也是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按照惯例,学宫会在今日举行观礼大典,展示学宫底蕴,同时进行新弟子考核。能通过考核者,便可成为学宫外门弟子,从此鱼跃龙门,前途无量。
广场边缘,设有观礼席。
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皆是各方势力的代表——
有大唐帝国的使节团,为首的是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是镇东将军李慕白。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佩一剑,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有玉清帝国的商贾,以白玉京为首,带着几位商会高层。他们衣着华贵,气度雍容,与周围那些苦修之士形成鲜明对比。
有飞烟帝国的武者,虽未穿官服,但那一身彪悍气息,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为首的是个赤发青年,正是三皇子炎天烬的心腹炎烈——他竟比青云舟还先到一步。
还有宁远帝国的暗探,混在人群中,低调观察。以及其他中小宗门、世家、散修联盟的代表,林林总总,不下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门方向。
他们在等。
等青云舟,等混沌之子。
巳时三刻。
天边传来破空之声。
青云舟如一道青色长虹,划破天际,缓缓降落在广场中央。
舟门打开。
青松长老率先走出,随后是寒战天一家,以及七长老和李清风。
当寒战天抱着儿子走下舷梯时,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了。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玄衣婴孩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隐藏极深的贪婪。
寒云初似乎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睛扫过广场。
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修士都感到心头一悸,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存在看了一眼。几个修为较弱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就是混沌之子?”
“看起来和普通婴儿没什么区别啊……”
“你懂什么!方才天柱显圣,你没看见吗?那是神迹!”
“听说他降生时,戍土钟自鸣三百年……”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青松长老走到广场前方的高台上,朗声道:“诸位,今日学宫开山门,承蒙各方道友赏光前来观礼。按照惯例,观礼大典分为三部分:一为‘展学宫底蕴’,二为‘示新弟子才’,三为‘定未来道途’。”
他顿了顿,看向寒战天:“而今日,学宫有幸迎来一位特殊的观礼者——混沌之子,寒云初。”
话音落,全场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混沌之子现世,是青云大陆万年未有之大变局。”青松长老继续道,“学宫宫主有令,今日将破例为混沌之子举行‘问心试’,以定其未来道途走向。”
问心试?
众人面面相觑。
青云学宫的“问心试”,是最高级别的考验,通常只有内门精英弟子在突破关键瓶颈时,才会申请进行。此试不考修为,不考战力,只问本心,直指大道。
让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进行问心试?
闻所未闻。
“青松长老,”炎烈忽然起身,“问心试需要被试者心志坚定,明辨本心。一个婴儿,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进行?”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青松长老微微一笑:“寻常婴儿自然不行。但混沌之子……不同。”
他看向寒战天:“寒将军,请将令郎抱到‘问心台’上。”
寒战天点点头,抱着儿子走向广场中央。
那里有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石台,通体洁白如雪,是以昆仑山顶的“悟道石”雕琢而成。石台表面刻满复杂的阵纹,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恰好能容纳一个婴儿。
这便是问心台。
学宫至宝之一,据说能映照人心,直指本真。
寒战天将儿子轻轻放在凹槽里。
石台立刻亮起柔和的白光,将寒云初整个笼罩。
婴孩似乎很舒服,在光中动了动小手,咯咯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
问心台上方,虚空忽然扭曲。
无数光点从石台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第一幅,是一个婴儿躺在混沌气海中,周围有无数星辰明灭。
第二幅,是一个少年站在天柱之巅,手握灰蒙蒙的长剑,仰望九轮烈日。
第三幅,是一个青年行走在废墟之间,身后跟随着万千生灵。
第四幅,是一个背影站在星空之下,手中托着一口破碎的古钟……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最终,所有画面轰然破碎,化作四个大字,悬浮在半空:
“混沌·道主”
四字一出,全场哗然!
道主?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开宗立派、创立大道的存在!青云大陆万年来,能称“道主”者,不过五指之数!
一个婴儿,竟被问心台判定有“道主”之资?
炎烈脸色铁青。
白玉京眼中精光闪烁。
李慕白若有所思。
而高台之上,青松长老却笑了。
他看向寒战天,朗声道:“问心试结果已出——混沌之子寒云初,有‘道主’之资。学宫当倾尽全力培养,助其成长!”
话音落,学宫深处,忽然响起三声钟鸣。
钟声悠扬,传遍全城。
那是青云钟,学宫镇宫之宝,非重大事件不鸣。
今日,为混沌之子,连鸣三声。
第一声,昭告天下。
第二声,定下名分。
第三声……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