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9:11

青云钟第三声余韵,在学宫山门广场上空回荡了整整九息。

九息之后,万籁俱寂。

数千道目光仍凝固在问心台上那个玄衣婴孩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情绪复杂得如调色盘——震惊、敬畏、嫉妒、算计、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沉默中发酵。

寒云初坐在问心台的凹槽里,被柔和的白光笼罩。他仰着小脸,漆黑的眼睛望着天空,仿佛在看那些尚未散尽的钟声波纹。方才那三个字“我来了”,此刻已消散在风里,却像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心头。

高台上,青松长老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精光闪烁。他活了三百多年,主持过十七次开山门大典,见过无数天骄奇才,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景象——问心台显化“道主之资”,青云钟自发三鸣,两个月大的婴儿口吐真言。

这是祥瑞,也是……变数。

“咳。”青松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再度传遍广场,“问心试已毕。按照学宫规矩,混沌之子寒云初,从今日起正式列入学宫‘天骄名录’,受学宫庇护,享核心弟子待遇。待其年满六岁,通过基础考核,便可正式拜入山门,择师修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礼席上各方势力代表:“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混沌之子成长。违者,便是与青云学宫为敌。”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冷,归真境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虽只一瞬,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这是警告,也是宣告。

炎烈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他身后一名飞烟护卫低声道:“长老,难道就这么……”

“闭嘴。”炎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何尝不想发作,但这里是青云学宫,是青云帝国最超然的存在。别说他只是三皇子麾下的长老,就是飞烟皇帝亲至,也得给学宫三分薄面。

更何况,方才天柱显圣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个婴儿与昆仑天柱的共鸣,已经超出了常理范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形势。

另一边,白玉京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对身旁的商会高层道:“看见没?这就是投资。寒家这位小公子,将来必成大器。咱们百草堂那份合约,签得值。”

“可白爷,学宫这是要把混沌之子圈起来养啊。”一名高层低声道,“咱们以后还能接触到吗?”

“急什么。”白玉京合上折扇,“学宫再强,也需要资源。咱们百草堂掌握着五国三成的灵药流通,这就是筹码。待时机成熟,自然有合作的机会。”

他看向问心台上的婴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何况……道主之资啊。万年来第五位被问心台判定有此资质的人,前四位最后都成了圣境大能,其中一位更是破虚飞升。这样的存在,值得等。”

观礼席角落,几名身着普通布衣的修士交换了眼色。他们是宁远帝国的暗探,混在散修中前来观察。其中一人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嘴唇微动:“消息传回去了吗?”

“传了。”另一人低声回应,“陛下回信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掐算那人冷笑,“怕是变不了喽。青云学宫铁了心要护,再加上天柱显圣,谁还敢动?”

几人沉默。

确实,今日之后,混沌之子的身份已经彻底坐实。再想动他,就不只是与寒家为敌,而是与青云学宫、与昆仑天柱、甚至与冥冥中的“天道”为敌。

这代价,谁也付不起。

问心台上,白光渐敛。

寒战天上前,将儿子抱回怀中。入手瞬间,他感到儿子身体微微发烫,眉心那道灰痕比来时明亮了三分,如一块温润的暖玉贴在额间。

“云初?”他轻声唤道。

婴孩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看向父亲。那双眼里没有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刚才那场问心试对他来说不是消耗,而是一种……唤醒。

林婉也走了过来,握住儿子的小手。她感觉到掌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温度透过皮肤渗入经脉,让她因紧张而紊乱的气息迅速平复下来。

“寒将军,寒夫人。”青松长老走下高台,来到三人面前,“观礼大典已毕,宫主请你们去‘青云殿’一叙。”

“宫主要见我们?”寒战天心头一紧。

“是。”青松长老点头,“宫主对混沌之子很重视,有些话要当面交代。”

他看向寒战天怀中的婴孩,眼神温和:“小娃娃,待会儿见了宫主,莫要害怕。他是这青云大陆上,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也是……最愿意护着你的人之一。”

寒云初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没听懂。

七长老和李清风也走了过来。七长老拄着拐杖,老脸因激动而泛红:“青松长老,我们也能去吗?”

“七长老自然可以。”青松长老看向李清风,“清风,你也来。宫主有话交代你。”

“是。”李清风躬身应道。

一行人随着青松长老,穿过山门广场,走向学宫深处。

身后,数千修士目送他们离去。那些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学宫建筑群中,仍未完全散去。

今日之后,“混沌之子寒云初”这个名字,将传遍五国。

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将搅动整个青云大陆的风云。

青云殿位于学宫最深处,背靠昆仑天柱,面朝云海。

殿不大,只有三进,但每一砖每一瓦都透着岁月沉淀的气息。殿前的青石阶共九十九级,象征道途无尽;阶旁生着两株古松,皆有千年树龄,枝叶如盖,洒下斑驳光影。

青松长老引着众人踏上石阶。

每踏一级,寒战天都能感觉到周遭灵气浓度的变化。到第五十级时,灵气已浓郁得化为薄雾,在台阶上缓缓流淌。吸一口气,便觉神清气爽,连体内真元运转都快了三分。

“这是‘登天阶’。”青松长老解释道,“每上一级,灵气浓度增加一分,威压也重一分。寻常蜕凡境修士,最多走到七十级便寸步难行。归真境可登顶,但也要费些力气。”

他看了寒战天一眼:“寒将军是蜕凡巅峰,带着孩子走到殿前,应该无碍。”

寒战天点头,抱紧儿子,继续上行。

果然,越往上走,压力越大。那不是简单的重力增加,而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感”,仿佛整座山、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

到第八十级时,寒战天额角已见汗。

林婉更是脸色发白,她修为只有入道后期,此刻已到极限。

“婉丫头,把云初给我。”七长老伸手。

寒战天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儿子递了过去。七长老虽年老体衰,但毕竟是蜕凡初期,又常年与地脉打交道,对这种威压的适应力更强。

果然,婴孩到了七长老怀中,那股压力似乎轻了些——不是真的减轻,是七长老以自身修为为引,将部分威压导入了脚下大地。这是寒家《戍土剑诀》中“厚德载物”的奥义,此刻用在登阶上,恰到好处。

最后十九级,众人走得缓慢但坚定。

当踏上第九十九级,站在青云殿门前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殿门敞开着。

门内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简单古朴的陈设:一张紫檀木长案,几张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昆仑天柱,笔法苍劲,意境悠远。

长案后,坐着一个青衣人。

那人看起来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气质温和,如邻家书生。但当他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洞悉世间一切奥秘。

青云学宫宫主,青云子。

圣境大能,青云大陆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来了。”青云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都坐吧。”

众人依言在蒲团上坐下。

青松长老走到青云子身侧,垂手侍立。

青云子的目光落在寒云初身上。他没有用神识探查,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和,却让抱着婴孩的七长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碾压,仿佛蝼蚁面对山岳。

“混沌之子,”青云子缓缓道,“万载轮回,终现世间。”

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一点青光从指尖飞出,没入寒云初眉心。

婴孩身体一震,眉心那道灰痕骤然亮起,与青光相融。灰光与青光交织,化作一个奇特的符文,在额间闪烁了三下,然后隐入皮肤之下。

“这是‘青云印’。”青云子收回手指,“以我一道圣元为基,融入你的混沌本源。此印有三重作用:一可遮掩天机,让那些擅长推演之辈无法窥探你的命数;二可温养神魂,助你平稳度过混沌觉醒的初期阶段;三……”

他顿了顿:“三可在你危急时,唤我一道神念降临。圣境之下,无人可伤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分量,重如山岳。

一道圣元,那是圣境大能的本源之力,寻常修士得一丝便受益无穷。而神念降临,更是相当于多了一道保命符——只要青云子不死,这世间便少有人敢动寒云初。

寒战天和林婉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宫主!”

“不必多礼。”青云子摆摆手,“混沌之子现世,关乎青云大陆未来气运。我既是青云学宫宫主,便有责任护他成长。”

他看向寒战天:“寒将军,令郎需要在学宫住一段时间。我已在‘云深别院’为你们安排了住处,那里灵气充沛,环境清幽,适合婴孩成长。”

“住多久?”寒战天问。

“至少三年。”青云子道,“三年内,我会亲自为他打下修行根基。三年后,他可随你们回寒府,但每月需来学宫受教七日。待六岁正式拜师后,再定去留。”

寒战天和林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舍,但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有青云子亲自教导,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清风。”青云子又看向李清风。

“弟子在。”李清风躬身。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云深别院,负责照顾云初的日常起居,同时传授他基础蒙学。”青云子道,“你修‘清风明月道’,心性澄澈,适合做他的引路人。待他三岁后,你可正式收他为徒。”

“弟子遵命。”李清风郑重应道。

青云子点点头,最后看向七长老:“寒七长老,你年事已高,本应在寒府颐养天年。但云初年幼,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照看。你可愿留在学宫,继续照顾他?”

七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老朽愿意!愿意!”

“好。”青云子起身,“青松,带他们去云深别院安顿。所需一切物资,按核心弟子最高规格供应。”

“是。”青松长老应道。

青云子走到寒战天面前,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忽然笑了笑:“小家伙,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既然来了,就走下去吧。”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寒云初的额头。

那一瞬间,寒云初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

不是用肉眼,是用混沌钟赋予的那种感知。在青云子触碰他的刹那,他“看见”了这位宫主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力量,看见了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河——那是青云子所修“青云大道”的显化。

也看见了……青云子眉心深处,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道裂痕不是伤,而是“道伤”。是修行到某种极致后,触及天地规则壁垒时留下的痕迹。

青云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好敏锐的感知。不愧是混沌之子。”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后:“去吧。三日后,我会开始为他讲道。”

众人行礼告退。

走出青云殿时,夕阳正好。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九十九级石阶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战天抱着儿子,回头望了一眼殿门。门内,青云子的身影已隐入阴影,但那道温和又深邃的目光,仿佛还在注视着他。

“寒将军,”青松长老道,“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路,走向学宫深处。

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细雨落荷塘。偶尔有灵鹿从林中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又轻盈地跳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院落。

院墙是青砖砌成,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门楣上挂着一方木匾,上书“云深别院”四字,笔法飘逸,如云卷云舒。

推门而入,里面是个三进的院子。

前院种着几株梅树,此时虽未开花,但枝干虬结,别有一番韵味。中院是主屋和厢房,陈设简洁雅致,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灵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后院则是个小花园,有池塘、假山、亭台,角落里还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着几种常见的灵药。

“这里便是云深别院。”青松长老介绍道,“学宫灵气最充沛的几个地方之一。院中有聚灵阵,地底连着一条上品灵脉支流,修炼效果不亚于洞天福地。”

他指着主屋:“寒将军和夫人住主屋,七长老住东厢,清风住西厢。另外,学宫派了两名侍女和一名杂役,负责日常洒扫和饮食,稍后会过来。”

寒战天环顾四周,心中感慨。

这就是青云学宫的底蕴。随便一处别院,便胜过寒府最好的修炼静室。而这样的地方,在学宫中还有数十处。

“多谢青松长老安排。”他躬身道。

“不必客气。”青松长老笑道,“你们先安顿,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学宫虽然规矩多,但对自家弟子从不吝啬。”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众人开始在别院中安顿。

林婉抱着儿子走进主屋。屋内布置得很温馨,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窗边摆着一张摇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悠远。

她把寒云初放在床上,婴孩似乎累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但林婉知道,儿子没睡。

因为眉心那道灰痕,还在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