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云深别院静了下来。
学宫的夜晚与外界不同,没有虫鸣蛙叫,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那是学宫的“晚课钟”,提醒弟子们该静修了。
主屋内点着一盏青灯。
灯是特制的“长明灯”,以灵油为燃料,灯火稳定不摇曳,光线柔和如月。林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给儿子缝制一件新衣——虽然学宫提供了衣物,但她总觉得,母亲亲手做的,穿着更暖和。
寒战天坐在对面,擦拭着戍土剑。
剑身映着灯光,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把剑跟随他二十三年,饮过妖兽血,斩过敌寇首,剑灵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剑在鞘中,却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战天,”林婉忽然开口,“你说……云初将来会怎样?”
寒战天动作一顿。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但宫主说了,会护他成长。”
“可‘道主之资’……”林婉放下针线,眼中满是忧虑,“我问过李公子,他说万年来,被问心台判定有此资质者只有四人。那四人最后都成了圣境大能,但其中三人都在破虚飞升时陨落,只有一人成功。”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那成功的一人,是三千年前的‘天剑道主’。他飞升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有人说他去了上界逍遥自在,也有人说……飞升通道其实是个陷阱。”
寒战天放下剑,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婉婉,别想太多。云初还小,未来还长。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陪着他,护着他,让他平安长大。”
“可我怕……”林婉靠在他肩上,“怕他背负太多,怕他走得太难。”
“再难也要走。”寒战天轻声道,“这是他的命,也是我们的命。寒家守了西陲三百年,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天。”
窗外,月光如水。
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板上,如铺了一层银霜。
隔壁西厢,李清风也没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面前摊开那三枚破损的卦钱。钱币表面的裂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道命运的轨迹。
今日问心试的景象,还在他脑中回放。
“道主之资”……
他想起三年前,宫主为他讲道时说过的话:“清风,这世间有一种人,生来便背负着改变世界的使命。他们走的路,会比常人艰难百倍,但若能走通,便将光照万古。”
当时他问:“师尊,这样的人多吗?”
宫主摇头:“万载难逢。”
现在,他见到了。
而且即将成为这样人的师父。
压力如山。
但更多的,是一种使命感。
“寒师弟,”李清风对着卦钱低语,“我会尽我所能,助你走通这条路。”
他收起卦钱,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宫主今日私下交给他的《混沌初解》补遗,上面记载着混沌之体初期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
正要细看,忽然感到隔壁主屋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
是混沌之气。
李清风起身,悄声走出房门。
主屋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寒云初醒了。
婴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眉心那道灰痕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光芒如呼吸般明灭。随着光芒的明灭,他身周的空间微微扭曲,空气中飘浮的灵气光点被牵引着,缓缓汇入他的身体。
那不是在修炼,而是一种本能的汲取。
就像婴儿吮吸乳汁,是生命最原始的需求。
但李清风看得分明,那些被汲取的灵气,在进入寒云初体内后,并未存入丹田——他的丹田还未开辟。而是被混沌钟烙印转化,化作太初之气,滋养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这是混沌之体独有的成长方式。
不以境界论,而以“存在浓度”论。
每多一分太初之气,他的生命本质便向混沌靠近一分。
“果然……”李清风心中暗道,“古籍记载,混沌之子初期的成长,需要海量灵气滋养。看来得向宫主申请,提高云深别院的灵气供应。”
他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寒云初转过了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窗户,看向了他。
不是巧合,是确确实实“看”到了他。
然后,婴孩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纯净,如初雪般无瑕。
李清风也笑了。
他隔着窗户,轻轻挥了挥手。
寒云初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在回应。
月光下,一窗之隔,两个注定要相伴很久的人,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交流。
翌日,卯时。
学宫的晨钟准时响起,钟声悠扬,传遍每一处院落。那是“早课钟”,提醒弟子们该起床修炼了。
云深别院中,众人都已起身。
寒战天在院中练剑,戍土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式都沉稳厚重,带着昆仑原特有的土之韵。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如大地低语。
七长老在药圃旁侍弄那几株灵药。老人虽不擅炼丹,但对草木习性颇有研究。他小心翼翼地给灵药松土、浇水,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跟这些花草说话。
林婉在厨房准备早膳。学宫提供的食材都是上品灵米、灵蔬,甚至还有一小块妖兽肉——那是给寒战天和李清风补充气血的。她手艺本就不错,加上用心,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便飘满了院子。
李清风抱着寒云初,坐在廊下。
婴孩已经醒了,精神很好,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李清风拿着那枚“聚灵纹”玉牌,在他眼前缓缓移动,同时轻声讲解:“云初,看这里。这是聚灵纹,是最基础的阵法纹路之一,作用是汇聚天地灵气……”
他讲得很细,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
这是宫主交代的——混沌之子学习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不是靠理解,而是靠“烙印”。将道韵、知识、乃至规则,以最原始的方式印入他的意识深处,待将来灵智完全开启,自然会融会贯通。
寒云初看得很认真。
当玉牌转到某个角度时,他忽然抬起小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极淡的灰色痕迹,随着他的指尖浮现。那痕迹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但李清风却瞳孔一缩——因为他认出来了,那是聚灵纹的起笔!
虽然只画了一笔,而且很快消散,但这意味着……
“寒师弟,”李清风声音发颤,“你能模仿道纹?”
婴孩眨了眨眼,又划了一笔。
这次更清晰了些,灰色痕迹在空中停留了半息才散去。
李清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两个月大的婴儿,能模仿道纹,这已经不是天赋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道体天成。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牌,“这是‘凝神纹’,你看看。”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辰时初,青松长老来了。
“宫主请混沌之子去‘问道崖’听道。”他说道,“寒将军和寒夫人若愿意,也可同去。七长老和清风留下,学宫有些事宜需要交代。”
众人简单用了早膳,便随青松长老出发。
问道崖在学宫后山,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悬崖。崖面平滑如镜,高百丈,宽三十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历代学宫前辈讲道时留下的“道痕”,每一笔都蕴含着他们对大道的理解。
崖前有一片空地,此时已经坐了数十人。
都是学宫的核心弟子和内门精英,修为最低也是蜕凡初期,高的甚至有归真境。他们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等待宫主开讲。
寒战天和林婉抱着儿子,在空地边缘找了处位置坐下。他们修为较低,不敢靠太近,怕承受不住讲道时的道韵冲击。
辰时三刻,青云子到了。
他依旧是一袭青衣,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走到崖前,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寒云初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
然后,他开口。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故弄玄虚,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今日讲《青云道》第一章:何为道。”
话音落,问道崖上的那些文字,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全部,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发光的文字从崖面上脱离,悬浮在半空,排列组合,最终凝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经文不长,只有三百余字,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玄奥的道韵。当它们悬浮在空中时,整片空地的灵气都开始震荡,如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青云子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那不是声音的力量,而是“道”的力量,是规则的力量。
寒战天只听了三句,便感到体内真元开始自行运转,比平日快了三成。一些修行上的疑惑,竟在这简单的讲解中豁然开朗。
林婉修为更低,只觉头晕目眩,连忙闭目凝神,不敢多听。
而寒云初……
婴孩睁大了眼睛。
在他“眼”中,那些悬浮的文字不再是文字,而是一道道规则的显化。每个字都是一条“线”,这些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那是青云子所修大道的部分投影。
更让他震撼的是,在那些文字深处,他“看见”了昆仑天柱的虚影。
原来《青云道》的根基,就源于天柱。
源于那位开天神祇留下的……道统。
混沌气海深处,太初之气开始疯狂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一丝灰气渗出,融入他的意识,帮助他“理解”那些文字的含义。不是文字表面的意思,而是文字背后代表的规则本质。
青云子讲到了关键处:
“……故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乃天地演化之理。然我辈修士,当逆而行之——万物归三,三归二,二归一,一归道。此谓‘返本还源’,亦是《青云道》之精髓。”
返本还源!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寒云初意识中炸响。
因为这与《太初道经》的核心要义,不谋而合!
难道《青云道》与《太初道经》,竟是同源?
未及深思,青云子已讲完第一章。
他停下,看向众人:“有何疑问?”
一名归真境的核心弟子起身,躬身问道:“宫主,您说‘返本还源’,但万物各有其性,如何能归?”
“问得好。”青云子点头,“这便是修行的难点。金归金,木归木,水归水,火归火,土归土——此为下乘。金木水火土,皆归五行——此为中乘。五行归阴阳,阴阳归混沌——此为上乘。”
他顿了顿:“而《青云道》要做的,是混沌归道。”
全场寂静。
混沌归道……这话太宏大,宏大得让人难以理解。
唯有寒云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走的,正是这条路。
“今日到此为止。”青云子起身,“三日后,讲第二章。”
他走到寒战天面前,看着怀中的婴孩:“云初,听懂了吗?”
寒云初眨了眨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处,一点灰光亮起。
灰光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灵气,然后……吐出了一缕精纯的、无属性的灵气。
那灵气虽弱,却让青云子眼中精光爆闪。
“混沌化灵,灵归混沌……”他喃喃道,“好,好!不愧是混沌之子!”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孩的头:“三日后,继续来听。”
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满崖的弟子,面面相觑。
那个婴儿……刚才做了什么?
是夜,子时。
云深别院一片寂静。
众人都已入睡,只有廊下的长明灯还亮着,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黑影落地如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穿着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院中扫视一圈,最终锁定在主屋。
他是宁远帝国的暗探,代号“影七”,蜕凡中期修为,擅长潜行刺杀。今日奉上峰之命,前来探查混沌之子的虚实。
任务要求:不伤性命,只取一缕气息,用于推演占卜。
影七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如一道真正的影子,飘向主屋。
学宫的护山大阵很强,但主要防备外敌入侵,对内部的监控相对宽松。而且他动用了一件秘宝——“遮天符”,可暂时屏蔽自身存在感,只要不主动攻击,就不会触发阵法。
主屋的窗户虚掩着。
影七从缝隙中看去——
屋内,寒战天和林婉睡在里间,呼吸均匀。外间的摇篮里,寒云初正睡得香甜,眉心那道灰痕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就是现在。
影七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瓶口对准窗户缝隙。他口中默念咒文,玉瓶内产生一股吸力,要将婴孩身上散逸的混沌之气吸入瓶中。
然而,吸力刚起,异变陡生。
摇篮里的寒云初,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睡醒的那种睁眼,而是瞬间清明,仿佛从未睡着。
那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窗户缝隙,精准地看向了影七。
四目相对。
影七心头一凛,但手上动作不停。他加大吸力,玉瓶内的符文全部亮起,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
可下一瞬,他愣住了。
因为那漩涡吸到的,不是混沌之气。
而是……一片虚无。
不,不是虚无。
是比虚无更可怕的“存在”——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那股力量顺着吸力反向涌来,瞬间冲入玉瓶。
玉瓶“咔嚓”一声,裂了。
不是碎裂,是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从影七指缝间簌簌落下。
影七脸色大变,急忙松手。
但已经晚了。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僵硬,真元凝滞,连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他想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是身体“拒绝”执行大脑的命令。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恐惧,都在颤抖,都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
逃!
快逃!
否则……会死!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
李清风走了出来。
少年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手中握着那柄青钢剑。剑未出鞘,但他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逼人。
“阁下夜访学宫,有何贵干?”李清风淡淡道。
影七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翻出院墙。
李清风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向摇篮里的寒云初。
婴孩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睡着了。但眉心那道灰痕,此刻亮得有些刺眼,如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寒师弟,”李清风轻声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李清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宁远帝国的暗探既然来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飞烟、玉清、大唐,甚至青云帝国内部的某些势力,都不会坐视混沌之子安稳成长。
学宫的庇护虽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看来,”李清风握紧剑柄,“得让宫主加强云深别院的防护了。”
他望向窗外,月光清冷。
远方的昆仑天柱在夜色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如一根贯穿天地的巨针,将夜幕钉在苍穹之上。
而天柱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
云深别院主屋内,寒云初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他梦见了一片星空。
星空下,他站在昆仑天柱之巅,手中托着一口破碎的古钟。
钟身上,九道裂痕正在缓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