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离开后,秦儒没立刻回屋。他站在院中,把官服又取下来抖了抖,确认没有折痕,才重新挂好。转身时瞥见书案上那张飞行器草图,墨迹未干,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走过去压平,顺手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放在砚台旁。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下。秦儒没去管,只低头继续画图。图纸上原本是螺旋桨结构,现在他改成了双翼布局,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画到第三张时,他忽然停住,盯着右下角一处齿轮咬合点皱眉。
不对。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墙角的工具箱前,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那是三天前在工坊角落发现的,边缘有锯齿状缺口,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和长安科学院任何一件成品都不一样。当时王五说是废料,随手扔在角落,他却留了个心眼收了起来。
此刻残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机关结构。秦儒把它放在图纸旁,手指无意识摩挲表面。突然指尖一麻,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缩手,却发现视线里浮现出模糊画面——一间石室,墙上挂着弩机,地上散落齿轮,角落堆着半成品火铳。
画面一闪即逝。
秦儒心跳加快。他重新拿起残片,这次刻意集中精神。刺痛感再次传来,但比刚才弱了些。画面重现,这次更清晰:石室尽头有扇铁门,门框上刻着“墨”字。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看。画面开始晃动,像隔着水波看东西。石室右侧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通道,通道尽头摆着三台造型古怪的机械,其中一台正在运转,发出低沉嗡鸣。
精神像被抽丝剥茧般拉扯。秦儒额头渗出冷汗,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必须看清——那机械是什么?谁在操作?位置在哪?
画面剧烈抖动,最后定格在通道拐角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侧面有个箭头标记,指向东南方向。
秦儒猛地松手,残片“当啷”掉在桌上。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桌上的烛火彻底熄灭,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闭眼缓了片刻,强撑着爬起来点燃新蜡烛。铺开一张空白纸,凭着记忆画出石室结构、通道走向、岩石标记的位置。笔尖划过纸面时,手还在抖,线条歪歪扭扭,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那些画面就会彻底消失。
画到岩石标记时,他顿了顿,在旁边标注“东南向,距城约十里”。又添了几笔地形特征——两棵歪脖子树,一条干涸的河床,一座塌了半边的烽火台。
最后一笔落下,秦儒眼前一黑,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他没感觉到疼,意识已经模糊。恍惚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推门进来,惊呼了一声。
“秦儒!”
是李丽质的声音。
他想抬头,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有人扶住他的肩膀,冰凉的手指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怎么搞成这样?”她声音发颤,“王五说你晚饭都没吃。”
秦儒张了张嘴,想解释残片的事,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李丽质把他扶正,拿起桌上那张地图塞进自己袖中,又倒了杯水凑到他唇边。
“先喝水。”
他勉强咽了几口,总算能说话:“别……别让别人碰那残片。”
“我知道。”李丽质按住他想挣扎起身的肩膀,“墨门的东西,沾上就麻烦。”
秦儒愣住,“你怎么知道是墨门?”
“那纹路我见过。”李丽质语气平静,“去年他们在洛阳破坏水利枢纽,现场留下的齿轮上有同样标记。”
秦儒想追问,一阵眩晕袭来,话卡在喉咙里。李丽质叹了口气,轻轻拍他后背:“睡吧,天亮再说。”
他本想坚持,身体却不听使唤。意识沉下去前,只记得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低语:“别总一个人扛。”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秦儒发现自己躺在卧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图纸和残片都不见了。他猛地坐起,牵动太阳穴一阵刺痛。
“醒了?”李丽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端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喝完再起来。太医刚走,说你是耗神过度,需要静养。”
秦儒顾不上粥,抓住她手腕:“地图呢?”
“在我这儿。”李丽质没挣脱,“昨晚连夜让人去查了,东南向十里外确实有座废弃烽火台,旁边有干河床和歪脖子树。”
秦儒松了口气,“有人吗?”
“暂时没发现。”李丽质舀了勺粥递到他嘴边,“但他们很警觉,我们的人靠近就被发现了,没敢硬闯。”
秦儒张嘴喝下粥,脑子飞快转动:“不能打草惊蛇。得想办法混进去。”
“你现在的状态,连门都出不了。”李丽质板着脸,“父皇下了令,让你休息三日。”
秦儒苦笑,“三日够他们转移十次了。”
“所以我在等你醒。”李丽质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根据你画的地图重新绘制的,加了周边村落和道路。王五认得其中一个地点——他说去年运铁矿时路过那里,见过可疑人出入。”
秦儒接过地图细看。李丽质在关键位置用朱砂做了标记,还标注了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半夜。”李丽质理所当然道,“我让人调了兵部档案,比对你画的地形,基本能确定位置。”
秦儒抬头看她。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一夜没睡。他心里一软,声音放轻:“谢谢。”
“不用谢。”李丽质站起身,“吃完粥躺着,我去安排人手。既然不能强攻,就智取。”
秦儒拉住她衣袖,“等等。那残片……你研究过吗?”
李丽质回头,眼神复杂:“碰了一下,头疼了半天。这东西邪门,像是能吸人精神力。”
“不是邪门。”秦儒摇头,“是‘匠气’共鸣。墨门的人用特殊手法把精神力注入机关,接触者若也有匠气,就会产生感应。”
李丽质皱眉,“你能控制这种感应?”
“不能。”秦儒苦笑,“昨晚是第一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李丽质沉默片刻,突然道:“如果找几个工匠一起碰残片,会不会分担压力?”
秦儒眼睛一亮,“有可能!匠气共鸣本就是多人协作……但风险太大,万一反噬——”
“那就先找自愿的。”李丽质打断他,“科学院里总有胆大的。你养你的伤,这事我来办。”
她说完就要走,秦儒急忙道:“丽质!”
李丽质停步,没回头。
“小心点。”秦儒声音很低,“墨门的人……可能盯上你了。”
李丽质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带了你送的铜哨。”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秦儒躺回枕上,盯着帐顶发呆。残片引发的感应绝非偶然,墨门故意留下它,或许是想试探科学院的反应。而昨晚看到的画面……那台运转的机械,究竟是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王五的声音:“博士!尉迟将军来了,说有急事!”
秦儒撑着坐起来,“让他进来。”
尉迟恭大步跨进门,脸色凝重:“老秦,出事了。城东粮仓昨夜失火,烧了三间库房。”
“人为的?”
“肯定是!”尉迟恭一拳砸在桌上,“守卫说看见黑影翻墙,追上去却跟丢了。现场找到这个——”他摊开手掌,里面是半截烧焦的木片,上面隐约可见齿轮纹路。
秦儒接过木片,指尖刚触到就感到一阵刺痛。画面闪现:同样的石室,同样的机械,但这次操作机械的是个蒙面人,正往木片上涂抹某种液体。
“他们在测试纵火装置。”秦儒声音发冷,“目标不止是粮仓。”
尉迟恭瞪眼,“下一个目标是哪儿?”
“不知道。”秦儒攥紧木片,“但我能找出来。”
尉迟恭一把按住他肩膀:“你躺好!公主说了,你敢下床她亲自来绑你!”
秦儒无奈,“那至少让我看看粮仓现场。”
“不行。”尉迟恭斩钉截铁,“我带了十个亲兵守着你这院子,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秦儒还想争辩,忽听院外一阵喧哗。紧接着房玄龄的声音传来:“秦博士可在?陛下急召!”
尉迟恭和秦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李世民极少直接召见臣子,尤其在这种时候。
“我扶你起来。”尉迟恭嘟囔着,还是伸手搀秦儒下床,“但说好了,见完陛下立刻回来躺着!”
秦儒点头,心里却清楚——这场较量,已经由不得他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