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的声音刚落,秦儒已大步跨出门槛。李丽质跟在他身侧,脚步不疾不徐,却一步未落。尉迟恭派来的传令兵站在院中,铠甲沾灰,脸上汗迹未干,见二人出来立刻抱拳:“博士、公主,东市屋顶已布控完毕,神机营分三路潜伏,只等信号。”
秦儒点头:“带路。”
一行人穿过宫墙夹道,街巷渐窄,屋檐低垂。东市灯火稀疏,商贩早已收摊,只有巡夜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屋顶上黑影幢幢,是尉迟恭提前安排的弓弩手,每人腰间都别着新制的连发弩机,箭头淬了麻药。
李丽质低声问:“他们真会从这里动手?”
“图纸上标注的是城防节点交汇处。”秦儒边走边答,“东市地下有旧排水渠,直通朱雀门内侧。若他们想炸开城墙,这里是最佳突破口。”
疤脸汉子从暗处闪出,手里攥着一块铜片,压低声音:“博士,我们在烽火台后头发现这个——嵌在石缝里,像是匆忙掉落的。”
秦儒接过一看,铜牌正面刻着齿轮与火焰交缠的徽记,背面是一行波斯文。他没说话,把铜牌递给李丽质。
她指尖一触,眉头微蹙:“机械神徽……波斯智械教团的标记。”
“他们果然掺和进来了。”矮壮工匠蹲在屋脊后头,声音闷闷的,“墨门的人再疯,也不会用这种纹样。”
少年工匠凑近,盯着铜牌看了几眼:“这徽记……我在工坊区见过。三个月前有个波斯商人来订机关锁,袖口就绣着这个。”
秦儒眼神一凝:“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瘦高,左耳缺了一角,说话带口音,总爱摸腰间的皮囊。”
李丽质轻声道:“波斯使团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叫阿巴斯,名义上是商队领队,实则是密使。父皇一直没动他,是想放长线。”
“现在不是放线的时候。”秦儒把铜牌收进袖袋,“他们今晚要炸城防,我们得让他们炸不成。”
尉迟恭从对面屋脊翻过来,落地无声,冲秦儒比了个手势:“人到了,七个,全副武装,带着火油罐和引信筒,正往排水渠入口摸。”
秦儒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他闭眼凝神,匠气缓缓铺开,如丝如缕探入地下。片刻后睁眼:“三人在前开路,两人搬运火油,一个调试引信,最后一个……在殿后,手里拿着图纸。”
李丽质接话:“那个拿图纸的,应该就是阿巴斯。”
“不一定。”秦儒摇头,“图纸可能是诱饵,真正的主谋藏在暗处。”
疤脸汉子突然开口:“博士,让我下去。我熟悉墨门机关,能拆他们的引信。”
矮壮工匠也往前挪了半步:“我力气大,扛得住冲击,万一炸了我能挡一下。”
少年工匠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能听出机关运转的节奏,只要靠近十步内,就能判断引爆时间。”
秦儒看着他们,沉默两息,点头:“好。你们三个跟我下去,从左侧绕到渠口后方。尉迟将军,你带神机营正面压住,等我信号再合围。”
尉迟恭咧嘴一笑:“放心,老子的弩箭早饥渴难耐了。”
李丽质拉住秦儒衣袖:“我也去。”
“不行。”秦儒语气坚决,“你在屋顶指挥,万一我们被围,你得带人接应。”
李丽质没松手:“你能分担精神压力,我也能。别把我当累赘。”
秦儒看着她,最终妥协:“那你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能离。”
四人借着屋檐阴影滑下地面,贴墙潜行。排水渠入口被木板虚掩,缝隙里透出微弱火光。疤脸汉子打头,手指轻拨木板边缘,确认无机关后缓缓推开一道缝。
里面传来低语,说的是波斯语,夹杂几句唐言。少年工匠耳朵一动,低声道:“他们在说‘三刻后点火’,还提到‘公主必经之路’。”
秦儒心头一紧——李丽质每日回宫必走朱雀门,若城墙被炸,坍塌范围正好覆盖她的车驾路线。
矮壮工匠捏了捏拳头:“狗东西,冲公主来的。”
疤脸汉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从左侧包抄。三人猫腰潜入,秦儒紧随其后。渠内潮湿阴冷,地面铺着青砖,每隔几步就有凹槽,显然是为引导水流设计的。但现在,凹槽里塞满了火油罐,罐口连着引信,一路延伸至深处。
少年工匠突然停步,蹲下身摸了摸地面:“不对……这里有第二层机关。火油罐是幌子,真正要炸的是支撑柱。”
秦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根粗大的石柱底部被凿空,塞进了铁壳装置,表面刻满细密纹路,正微微发热。
“这是蒸汽爆弹。”秦儒声音发沉,“一旦引爆,热力瞬间膨胀,能把整段城墙掀上天。”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拆不了,结构太密,一碰就炸。”
矮壮工匠急了:“那怎么办?硬扛?”
少年工匠忽然抬头:“我能改它的节奏。只要让蒸汽先泄压,再切断引信,就能废掉它。”
秦儒盯着他:“你确定?”
“我试过类似的,在工坊修过锅炉减压阀。”少年工匠眼神坚定,“给我三十息。”
秦儒点头:“我给你争取时间。”
他转身朝入口方向走去,同时匠气外放,故意制造波动。渠内敌人立刻警觉,低喝声响起,脚步声朝这边逼近。
“有人!”波斯语喊了一句,紧接着是弩机上弦的咔嗒声。
秦儒不退反进,朗声道:“阿巴斯,你的徽章掉了,要不要我给你送回去?”
渠内一静,随即爆出怒吼:“杀了他!”
三名刺客冲出,手持短刃,动作迅捷。秦儒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夺下兵器。第二人扑来,被疤脸汉子一肘撞在喉头,闷哼倒地。第三人刚举弩,矮壮工匠已欺身而上,一拳砸在对方太阳穴,直接昏死。
但动静已惊动后方。阿巴斯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启动备用方案!提前引爆!”
少年工匠正在拆解蒸汽爆弹,闻言手一抖,差点划破引信。他咬牙稳住,手指飞快拨动齿轮,调整泄压阀角度。
秦儒冲过去,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撑住!”
阿巴斯带着两人现身,手里握着火折子,狞笑:“晚了,唐人。”
他猛地将火折子掷向引信。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在火折子上,火星四溅。李丽质站在渠口,手中弩机还冒着烟。
“我说过。”她声音冷冽,“别动我的人。”
阿巴斯脸色骤变,转身就跑。尉迟恭的吼声从头顶传来:“关门!一个都别放走!”
神机营从四面压上,弩箭如雨。两名刺客当场倒地,阿巴斯却借着同伴尸体掩护,蹿入侧道。秦儒想追,被李丽质拦住:“别管他,先拆爆弹!”
少年工匠满头大汗,终于“咔”一声轻响,泄压阀转动到位。蒸汽嘶鸣着从顶部小孔喷出,压力骤降。他迅速剪断主引信,瘫坐在地:“成了……”
疤脸汉子长舒一口气,矮壮工匠拍了拍少年肩膀:“小子,够狠。”
秦儒扶起少年:“辛苦了。”
渠外,尉迟恭已带人清理战场,俘虏五人,击毙两人,唯独阿巴斯不见踪影。士兵在角落发现一件染血的波斯长袍,还有半截烧焦的图纸。
李丽质捡起长袍,从中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长安城另一处节点——西市粮仓。
“调虎离山还没完。”她面色凝重,“他们分了两路。”
秦儒接过羊皮纸,目光落在角落的徽记上——还是机械神徽,但这次多了一行小字:“神启之日,铁轮碾碎腐土”。
尉迟恭啐了一口:“龟孙子,玩连环计。”
疤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博士,接下来去哪?”
“西市。”秦儒把羊皮纸收好,“但这次我们不埋伏。”
李丽质看他:“你想主动出击?”
“对。”秦儒眼神锐利,“他们以为我们只会防守,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科技特侦队。”
矮壮工匠咧嘴笑了:“听你的,博士。”
少年工匠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背却挺得笔直:“我还能拆十个爆弹。”
秦儒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用十个,一个就够了——用来钓大鱼。”
李丽质会意:“你是说……假装中计,引他们主力现身?”
“没错。”秦儒点头,“阿巴斯跑了,肯定会通知同伙变更计划。我们放出假消息,说西市防线空虚,诱他们倾巢而出。”
尉迟恭搓着手:“老子带神机营扮成运粮队,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不。”秦儒摇头,“神机营明面押粮,我们几个……扮成工匠混进去。”
李丽质挑眉:“又要冒险?”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秦儒看向疤脸汉子三人,“你们敢不敢再跟我疯一次?”
疤脸汉子咧嘴:“命都是捡的,怕个球。”
矮壮工匠捶胸:“跟着博士,死也值。”
少年工匠深吸一口气:“我……我想亲手抓住阿巴斯。”
秦儒伸手,四人手掌叠在一起。李丽质犹豫一瞬,也覆上手背。
“记住。”秦儒声音低沉,“这次不是拆机关,是抓活的。我要知道,波斯教团到底在长安埋了多少钉子。”
尉迟恭大笑:“好!老子这就去安排!”
众人散开,各司其职。秦儒最后检查了一遍蒸汽爆弹残骸,从中抠出一小块未燃尽的引信材料。材质特殊,非铜非铁,带着淡淡硫磺味。
李丽质凑近看:“这不是唐土产的。”
“波斯特供。”秦儒收起材料,“他们连火药配方都偷改良了。”
她轻声道:“下次见面,阿巴斯不会这么容易逃了。”
秦儒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材料紧紧攥在掌心。远处更鼓又响,夜色正浓,而长安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