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工匠低头走在队伍最后,手指一直按在怀里那张羊皮纸的边角。他没说话,也没抬头,只跟着前面几人的脚步节奏走。秦儒推开工坊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径直往里走。李丽质落后半步,低声问他是不是有发现,他摇头说等确认了再说。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工坊里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班的学徒正围着一台新组装的齿轮组调试。见秦儒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秦儒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带着少年和李丽质进了内室。门一关,他立刻转身:“说吧,你闻到了什么?”
少年从怀里掏出羊皮纸,递过去:“松烟味不对劲。不是波斯那边常用的松脂混胡桃油,是长安本地墨坊的配方——松枝慢焙,加了少量桐油定色。”
秦儒接过纸,在灯下翻转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李丽质凑近:“你是说,这张纸是在长安写的?”
“不止。”少年声音很轻,“墨迹干透不到两天,笔锋转折处还有未散尽的匠气残留——写字的人至少是工匠境以上,而且情绪波动剧烈,写到‘大明宫’三个字时手抖了。”
秦儒猛地抬头:“你能从墨迹里嗅出匠气波动?”
少年点头:“我小时候被火药炸伤过耳朵,后来自己改了铜线缠耳器,能听声辨位,也能……闻气识人。不同境界的匠气留在纸上,气味不一样。”
李丽质倒吸一口气:“这能力若被敌人知道,你性命难保。”
“所以我不敢说。”少年攥紧袖口,“直到刚才在街上,我又闻到同样的松烟味——从绸缎庄后门飘出来的,和纸上的一模一样。”
秦儒把纸拍在桌上:“文渊墨坊就在西市南街,离绸缎庄不到百步。掌柜姓周,表面卖墨,暗地接私活抄录机密文书。”
李丽质立刻接话:“我去查过账册,上个月他进了一批西域松脂,却没报官税。当时以为是偷漏,现在看……是故意混淆产地。”
秦儒抓起外袍:“走,现在就去。”
少年犹豫:“博士,我还没恢复,上次反噬的余痛还在。”
“我背你。”秦儒蹲下身,“你指路,我开道。”
李丽质拦住:“太冒险。周掌柜和鸿胪寺走得近,万一惊动波斯使团……”
“那就更快。”秦儒一把拽过少年扛在肩上,“他们越觉得我们不敢动,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三人从后门溜出工坊,绕小巷直奔西市。夜市刚散,街道空旷,只有零星摊贩收拾残局。文渊墨坊的招牌还亮着灯,门板虚掩。秦儒示意李丽质守后门,自己踹门而入。
柜台后正在算账的老掌柜吓得跳起来,看清来人后强笑:“秦博士?这么晚……”
“少废话。”秦儒把羊皮纸拍在柜台上,“这墨,你家产的?”
老掌柜瞥了一眼,脸色骤变:“这……小人不知啊!小店只卖成品墨锭,从不接抄写活计!”
少年从秦儒肩头滑下来,扶着柜台站稳:“墨槽第三格,新磨的松烟粉还剩半碗,气味和纸上一致。您右手虎口有常年握笔的茧,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三年前在鸿胪寺抄错公文,被波斯使者用刀削的,对吧?”
老掌柜踉跄后退,撞翻砚台。秦儒趁机掀开柜台暗板,底下赫然是个地道入口。少年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嘴角溢血:“机关……有匠气陷阱!”
秦儒一把抱起他:“撑住!”转身冲向地道。李丽质从后门闪入,反手锁死大门。地道狭窄潮湿,两侧石壁刻满波斯符文。少年颤抖着指向尽头石门:“门缝……有新鲜墨渍,他们刚进去不久!”
秦儒一脚踹开石门,眼前是个堆满卷轴的地窖。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正把一摞竹简塞进麻袋,闻声猛地转身。两人四目相对,斗笠人甩出三枚齿轮镖,转身撞开侧窗逃走。秦儒追到窗边,只看到黑影翻过院墙。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散落的竹简。其中一卷展开后露出双语密信——波斯文与墨门暗码并列,落款盖着齿轮火焰徽记。他刚碰到纸面,突然浑身抽搐,七窍渗血。
“谁动我徒弟,我拆了他祖坟!”秦儒怒吼着撕下衣襟裹住少年,单手抄起密信塞进怀里。李丽质冲进来扶住摇晃的书架:“快走!这地窖要塌了!”
三人刚冲出地道,身后轰然巨响,整座墨坊陷入火海。秦儒背着昏迷的少年狂奔三条街,直到科学院哨塔的灯光映入眼帘才停下喘息。李丽质扯下斗篷裹住少年:“必须立刻回工坊施救,他的匠气脉被反噬切断了!”
秦儒抹了把脸上的灰,盯着怀里的密信冷笑:“墨门和波斯勾结,周掌柜是内鬼,斗笠人能在长安自由出入鸿胪寺……这网比我想的大得多。”
少年在昏迷中突然抓住秦儒衣领,气若游丝:“博士……地窖最里层……有个铁匣子……我没来得及拿……”
秦儒握紧他的手:“下次带你亲手撬开它。”
哨塔卫兵跑下来接应,秦儒把少年交给他们,转身就要往外走。李丽质拽住他袖子:“你去哪儿?”
“找尉迟恭调神机营。”秦儒掰开她的手,“天亮前我要搜遍鸿胪寺每个角落——既然他们用墨迹传信,我就用火药把字烧出来给他们看。”
李丽质突然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儒动作一顿,眯起眼睛:“你确定?”
“父皇今早召见过周掌柜。”她压低声音,“说是询问西域贡墨成色。”
秦儒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意思。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找到天工残卷——连皇帝身边的人都开始动手了。”
他大步走向军营方向,月光照在染血的衣襟上。李丽质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摸出袖中一枚铜钥匙——那是刚才在地窖顺走的,齿纹形状像极了大明宫藏书阁的备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