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把铜钥匙塞进秦儒手心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坊外的台阶上给少年工匠换药。药布刚揭开,血痂黏着皮肉往下掉,少年咬紧牙没吭声,额头全是汗。秦儒头也没抬:“你从哪儿顺来的?”
“地窖塌之前。”她蹲下来,声音压得低,“齿纹和藏书阁备用锁一模一样——我去年陪父皇巡视时见过。”
秦儒捏着钥匙翻转两下,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用。他扯过干净布条缠住少年手臂:“能走吗?”
少年点头,撑着墙站起来晃了晃,又站稳了。李丽质扶住他胳膊:“墨迹反噬伤的是匠气脉,强行动用会加重。”
“那就不动。”秦儒把密信拍在少年胸口,“你躺马车里辨气味,我和公主开锁。”
马车是尉迟恭调来的军用款,车厢铺了软垫,底下暗格塞满火药和扳手。少年蜷在角落闭眼养神,秦儒和李丽质坐在对面研究钥匙。铜匙末端刻着细小齿轮纹,转动时发出咔哒轻响。李丽质突然按住秦儒手腕:“等等——这声音不对。”
秦儒把钥匙凑到耳边摇了摇,第三声咔哒比前两声短促。他掰开钥匙尾部暗扣,掉出半粒芝麻大的铜珠。“机关锁。”他吹掉铜屑,“波斯教团喜欢在钥匙里藏毒针,这玩意儿估计是触发器。”
少年突然睁眼:“博士,墨味变了——从松烟混桐油变成松枝焦糊味,写字的人现在很急。”
秦儒踹开车门跳下去,拽着缰绳调转马头直冲大明宫西角门。守卫举着灯笼拦路,李丽质掀帘亮出腰牌:“长乐公主奉旨取《营造法式》孤本,误了时辰唯你是问!”
守卫缩着脖子让路,马车碾过青石板冲进宫墙阴影里。藏书阁铁门挂着三重锁,最外层是普通铜锁,中间嵌着波斯符文盘,内层锁孔形状和铜钥匙完全吻合。秦儒先撬开铜锁,符文盘刚转动半圈,少年在车里闷哼一声。
“停手!”李丽质按住秦儒肩膀,“他在共鸣墨迹——写字的人就在附近!”
秦儒甩开她手继续拧钥匙,齿轮咬合声越来越响。少年突然喷出口血,染红半幅车帘:“机关……要启动了!”
铁柜深处传来链条绞动声,秦儒抄起扳手卡进锁芯缝隙猛撬。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里,钥匙断成两截,柜门弹开条缝。李丽质扑过去抽出手帕裹住断口,指尖被划出血痕。秦儒挤进缝隙拽出本蓝皮册子,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纸片——天工残卷第三页的墨线正在微微发亮。
少年挣扎着爬下车,鼻血滴在残卷上瞬间蒸发成白雾。他哆嗦着指向书架顶层:“墨味……从那边飘过来的。”
秦儒踩着梯子摸到顶层暗格,拽出个铁匣子。匣面刻着机械神徽——齿轮环绕火焰,和密信落款一模一样。他刚要撬开,楼下传来脚步声。李丽质闪身挡在梯子前,袖中滑出匕首。
守夜太监提着灯笼晃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了愣:“公主殿下这是……”
“找孤本。”李丽质把《营造法式》拍在桌上,“父皇急用,你待如何?”
太监赔笑凑近,袖口蹭过桌角时露出半截刺绣——齿轮咬合火焰的图案在灯下泛着金光。秦儒从梯子上跳下来,铁匣子砸在太监脚边。太监脸色骤变,弯腰去捡的瞬间,秦儒一脚踩住他手腕。
“鸿胪寺的周掌柜,是你什么人?”秦儒蹲下来盯着他眼睛。
太监嘴角抽搐:“老奴不知……”
少年突然扑过来扒开太监衣领,锁骨下方露出块铜片烙印——和铁匣子上的神徽完全一致。李丽质倒吸口气:“父皇身边的掌灯太监……竟是波斯教团的人?”
秦儒拽着太监后领拖到窗边,月光照亮他后颈皮肤下蠕动的金属丝。“活体机关。”他掰开太监下巴,舌根处嵌着枚齿轮,“说话会触发自毁——别让他开口。”
太监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眼球开始泛蓝光。秦儒抡起铁匣子砸向他后脑,金属碰撞声里齿轮碎成粉末。太监瘫软在地,袖中掉出张字条——墨迹新鲜,写着“残卷已转移至麟德殿”。
少年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博士……墨味断了。写字的人死了。”
李丽质捡起字条撕成两半:“麟德殿是父皇宴请使节的地方,他们要把残卷交给波斯使者?”
秦儒把铁匣子塞进怀里,拽起少年往门外走:“调神机营封锁所有宫门,尉迟恭带人搜查使团行李——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截住。”
马车冲出宫门时,少年突然抓住秦儒衣袖:“博士……刚才共鸣时,我闻到两种墨味。除了松枝焦糊味,还有种甜腻的香——像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混着朱砂。”
秦儒勒住缰绳:“皇帝批奏折专用的御墨。”
李丽质猛地掀开车帘:“你说父皇……”
“我说写字的人用过御墨。”秦儒甩鞭抽在马背上,“可能是偷的,可能是赏的——现在不是猜的时候。”
少年蜷回角落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李丽质盯着手里半张字条,指甲掐进掌心。秦儒突然伸手掰开她手指,把字条夺过来揉成团吞进肚子。
“别留证据。”他抹了把嘴,“等抓到活口再对质。”
马车拐进朱雀大街,晨鼓还没响,街边早点摊刚支起锅。秦儒扔了串铜钱买两个热胡饼,一个塞给少年,一个自己啃着。李丽质盯着他沾满血渍的衣襟:“你打算怎么跟父皇解释闯藏书阁的事?”
“实话实说。”秦儒咽下最后一口饼,“就说发现内鬼要偷天工残卷,公主英勇协助破案——顺便提一句,掌灯太监后颈有机械神徽。”
李丽质冷笑:“然后呢?父皇问我为何有藏书阁钥匙?”
秦儒从靴筒抽出半截断钥匙:“就说从周掌柜尸体上搜到的——反正墨坊烧成灰了,死无对证。”
少年突然睁开眼:“博士……麟德殿方向有火药味。”
秦儒踹开车门跳下去,远处宫墙内腾起黑烟。李丽质跟着跳下车,发髻散了一半:“他们提前动手了!”
“走东侧门。”秦儒拽着两人狂奔,“尉迟恭的神机营应该已经包围使团驻地——我们抄近路堵截。”
少年跑得踉跄,秦儒干脆背起他冲刺。转过街角时,迎面撞上队巡逻禁军。领头的校尉举刀喝止,李丽质直接甩出腰牌砸在他脸上:“长乐公主追捕波斯奸细,挡路者斩!”
校尉看清腰牌慌忙让路,秦儒趁机冲过去。少年趴在他背上喃喃:“墨味……又出现了。这次是三种混合——松烟、龙涎香、还有……血腥味。”
秦儒脚步不停:“写字的人受伤了?”
“不。”少年声音发颤,“是刚杀过人——墨里混着人血的味道。”
李丽质突然拽住秦儒胳膊:“停下!前面是冷宫废井——他们要把残卷沉进井里毁掉!”
秦儒把少年放下,从怀中掏出铁匣子塞给李丽质:“带着他去找尉迟恭,我一个人去追。”
李丽质攥紧匣子没动:“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秦儒扯下染血的外袍裹住右臂,“记住——无论谁问起钥匙的事,都说是在墨坊废墟找到的。”
少年突然抓住秦儒裤脚:“博士……井底有东西在共鸣。不是残卷,是更古老的东西——像心跳声。”
秦儒掰开他的手:“等我回来再听你慢慢说。”
他转身冲进冷宫院门,腐朽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李丽质抱着铁匣子站在原地,听见院墙内传来重物落水声,接着是齿轮绞紧的闷响。少年挣扎着站起来,指着井口方向:“博士……井盖上有新刻的符文——和藏书阁铁柜上的一模一样。”
李丽质把匣子塞进他怀里:“跑!去找尉迟恭!”
少年跌跌撞撞冲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宫墙。李丽质站在废墟前,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铜钥匙——那是秦儒最后扔出来的,齿纹全毁,再也拼不出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