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攥着那半截烧焦的铜钥匙,站在冷宫院门前没动。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少年拖着伤腿从拐角跑回来,喘得厉害:“尉迟将军带人堵住了东门,波斯使团全被扣下,没人进过冷宫。”
“他跳下去了。”李丽质声音很轻,“井盖上有符文,和藏书阁铁柜一样。”
少年扶着墙站稳,鼻血又渗出来一点,他没擦:“博士说井底有东西在共鸣——不是残卷,是更古老的东西。”
李丽质把钥匙收进袖袋,转身往井口走。井沿青苔湿滑,她蹲下来摸了摸刻痕,指尖沾到一点未干的血。“他受伤了才留下的。”她说,“我们得等他上来。”
“来不及。”少年摇头,“刚才那声爆炸不是火药——是机关自毁。博士如果还在下面,现在要么破译完,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被绞成碎块。”
李丽质猛地站起来,抓起地上半截断木棍插进井盖缝隙,用力撬动。木棍咔嚓断裂,井盖纹丝不动。少年从怀里掏出铁匣子,打开后取出一枚齿轮片,卡进井盖边缘凹槽。齿轮咬合转动,井盖缓缓移开一道缝。
腥气扑面而来。
李丽质捂住口鼻,探头往下看。井水漆黑,水面漂浮着几缕布条,颜色和秦儒外袍一致。她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布料,水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
“不是水波。”少年蹲在她旁边,“是震动——从井壁传来的。”
李丽质侧耳贴在井沿石上,果然听见闷响,一下接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运转。她抬头看少年:“你之前说共鸣,就是这个?”
“比这更清晰。”少年闭眼回忆,“像心跳,但带着金属摩擦声。博士跳下去前我就感应到了,只是不敢确定。”
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撞击岩壁的声音。李丽质抓着井沿探身大喊:“秦儒!”
没有回应。
少年突然抓住她手腕:“别喊!他在抄录——这时候分心会触发二次机关。”
话音刚落,井水猛地翻涌,一道血线从水底窜上来,直冲井口。李丽质往后一仰躲开,血线撞在井壁上炸开,溅了一地。血珠落地不散,反而蠕动着聚成几个字——“天工”二字被血覆盖,只剩轮廓。
“篡改过的残卷。”少年盯着血字,“墨里混着龙涎香和血腥味,写字的人用的是御墨,而且刚杀过人。”
李丽质盯着血字没说话。血迹很快干涸剥落,露出井壁原本的石纹。她伸手抠下一块碎石,石缝里嵌着半片铜箔,上面刻着细小符文。
“这是皇帝亲笔批注用的封印符。”少年凑近看了看,“通常只用于机密奏章——为什么会出现在井底?”
李丽质把铜箔收好,重新看向井口:“他还没上来。”
“可能被困住了。”少年从铁匣底层抽出一根细铜管,拧开后倒出几粒黑色药丸,“这是压制匠气反噬的,博士让我随身带着。我现在放下去,他能闻到气味定位。”
他捏碎药丸撒进井口,粉末飘散,井水再次翻动。这次动静更大,水花溅到井沿,带出几片纸屑。李丽质伸手接住一片,纸面被血浸透,隐约可见“禁令第三条:凡涉天工遗物,须焚毁不得留存”。
“他们想销毁证据。”李丽质把纸屑收进袖袋,“皇帝亲自下令的。”
少年脸色发白:“那博士抄录的内容……”
“他一定带在身上。”李丽质打断他,“否则不会触发自毁机关。”
井下突然传来链条绞紧的声音,接着是金属断裂的脆响。水面剧烈晃动,一个黑影从水底浮上来,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秦儒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右手死死抓着一本册子,左手攥着一团染血的布。
李丽质趴在井沿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他衣袖,井壁突然裂开一道缝,伸出三根铁刺直刺秦儒后背。少年猛地扑过去拽住秦儒胳膊往上提,铁刺擦着他后腰划过,撕开一道口子。
秦儒被拖上井沿,浑身湿透,右臂伤口重新裂开,血混着井水往下淌。他没松手,把册子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展开那团布——是他的外袍内衬,上面用血歪歪扭扭抄满了字。
“快走。”他声音沙哑,“井底有活体核心,和皇帝御墨同源——它认得我的匠气,再待下去会启动追杀程序。”
少年架起他一条胳膊,李丽质扶住另一边。三人刚退到院门口,身后井口突然喷出一股黑烟,烟中夹杂着齿轮碎片和血雾。秦儒回头看了一眼:“核心暴走了——它在找我。”
“为什么?”李丽质边走边问。
“因为我抄了被篡改的内容。”秦儒从怀里掏出册子一角,“‘天工’二字原本是残卷标题,被人用血覆盖改成‘禁术’——动手的是皇帝,用的是御墨。”
李丽质脚步一顿:“你确定?”
“血墨里有龙涎香,还有朱砂。”秦儒咳嗽两声,“和你父皇批奏折的味道一模一样。”
少年突然停下:“有人来了——不是尉迟将军的人。”
远处脚步声密集,火把光亮从宫墙转角处逼近。李丽质把秦儒往阴影里推:“躲起来。”
秦儒摇头,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刃塞给少年:“你们先走,我引开他们。”
“不行。”李丽质按住他手腕,“你走不动。”
“不需要走。”秦儒扯下腰带绑住右臂止血,“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我。”
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步伐踉跄但故意踩出声响。追兵立刻转向,火把光追着他移动。李丽质拉着少年躲进假山后,看着秦儒拐进另一条小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
“他会死。”少年低声说。
“不会。”李丽质盯着火把光远去的方向,“他故意选了西苑——那里有他埋的蒸汽陷阱。”
远处传来爆炸声,接着是惨叫和混乱的呼喊。李丽质趁机带着少年往东门跑,半路撞见尉迟恭带人赶来。尉迟恭满脸焦黑,手里拎着个波斯使者衣领:“公主!使团行李里搜出半本残卷,但缺了关键页——秦儒呢?”
“在西苑拖住追兵。”李丽质把血布和铜箔递给他,“这是他在井底抄的,还有皇帝亲笔封印的证据。”
尉迟恭展开血布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这字迹……是陛下御笔?”
“血墨同源。”少年补充,“井底活体核心也认得皇帝的气息——它可能是用初代天工的遗骸做的。”
尉迟恭一把揪住少年衣领:“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少年挣开他,“博士在井底听见机械心跳,和残卷共鸣——只有初代天工的心脏才能驱动那种级别的机关。”
李丽质推开尉迟恭的手:“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秦儒还困在西苑,追兵至少有二十人。”
尉迟恭松开少年,挥手召来两名亲兵:“你们护送公主和这小子去安全地方,其他人跟我去西苑!”
李丽质没动:“我要一起去。”
“不行!”尉迟恭瞪眼,“陛下要是知道你涉险——”
“那就别让他知道。”李丽质从袖中抽出匕首,“秦儒为大唐造蒸汽机、铸火器,现在因为一本残卷被自己人追杀——你觉得父皇真会怪我救他?”
尉迟恭噎住,半晌才挥手:“跟紧我,别拖后腿。”
一行人冲向西苑时,爆炸声已经停了。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禁军打扮,胸口嵌着齿轮碎片。秦儒靠在假山旁,短刃插在地上支撑身体,面前摆着三个冒着蒸汽的铜壶——最后一个正在嘶嘶作响。
“来了?”他抬头看见尉迟恭,咧嘴笑了下,“再晚一步,我就要点第四个壶了。”
尉迟恭大步上前扶住他:“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秦儒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关键内容在这——皇帝亲手篡改天工残卷,还用活体机关镇压。”
尉迟恭接过册子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李丽质蹲下来检查秦儒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等等。”秦儒抓住她手腕,“井底核心还在运作——它认得我的匠气,迟早会追过来。”
少年突然指着远处:“它来了!”
宫墙阴影里,一个佝偻人影缓缓走出,步伐僵硬,关节发出咔哒声。月光照亮它的脸——是白天那个掌灯太监,但眼球完全变成蓝色,皮肤下金属丝蠕动,胸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旋转的齿轮组。
“活体机关。”秦儒撑着短刃站起来,“它吞了核心碎片——现在是个移动炸弹。”
尉迟恭拔刀挡在前面:“退后!”
人影突然加速冲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尉迟恭挥刀劈砍,刀锋砍进它肩膀却卡在齿轮里。人影抬手掐住尉迟恭脖子,齿轮转动声越来越响。
秦儒突然大喊:“它的动力源在胸口——打碎齿轮组!”
李丽质捡起地上短刃冲过去,对准人影胸口缝隙猛刺。金属碰撞声里,齿轮碎裂,蓝色液体喷溅而出。人影动作停滞,眼球蓝光熄灭,瘫倒在地。
尉迟恭喘着粗气爬起来:“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皇帝的秘密武器。”秦儒走过去掰开人影胸口,取出一枚沾血的齿轮,“用初代天工遗骸驱动的活体机关——专门用来清除知道真相的人。”
李丽质盯着齿轮:“所以父皇早就知道残卷内容?”
“不仅知道。”秦儒把齿轮收进怀里,“他还亲手改了它——怕有人发现‘天工’真正的力量。”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火把光连成一片。尉迟恭低骂一声:“禁军主力来了——我们得走。”
“走不了。”秦儒看向宫墙高处,“他们封了所有出口。”
李丽质突然抓住他胳膊:“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
她拽着秦儒往假山后跑,少年和尉迟恭紧跟其后。假山底部有块松动的石板,掀开后露出向下延伸的台阶。李丽质第一个钻进去:“这是小时候偷溜出宫挖的——通到城外护城河边。”
秦儒回头看了一眼追兵方向:“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所以我们得快。”李丽质推他下去,“密道尽头有艘小船——足够带我们离开长安。”
四人钻进密道,石板刚合上,外面就传来禁军的呼喝声。台阶狭窄潮湿,秦儒伤口疼得厉害,但没吭声。少年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博士。”他突然小声问,“井底那个心跳声——真的是初代天工的心脏吗?”
秦儒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枚染血的齿轮,在黑暗中轻轻摩挲。齿轮表面刻着极小的字——正是被血覆盖的“天工”二字。
李丽质在前面催促:“快走,潮气会让伤口恶化。”
秦儒收起齿轮,加快脚步。密道尽头有微光透入,隐约能听见水声。少年突然拉住他:“等等——你听。”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水声,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密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