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紫禁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坤宁宫却出了事。
不是大事,却细思极恐——周明月的早膳里,吃出了一根针。
一根绣花针,细如牛毛,混在糯米粥里。若不是她习惯先用勺子搅匀,怕是直接咽下去了。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直磕头:“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明明仔细检查过的…”
周明月捏着那根针,在晨光下看。针很普通,宫里常见的绣花针,但针尖隐隐发黑,像是淬过东西。
“去请王承恩,”她声音平静,“悄悄请。”
王承恩来得很快,看到那根针,脸也白了。
“查。”周明月只说了一个字。
王承恩领命而去。一个时辰后,回报来了:御膳房经手早膳的共七人,从采买到烹制到送膳,层层查验,没有发现异常。那碗粥是春杏亲自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来,端到周明月面前的,中途没经过第二个人。
“小太监呢?”周明月问。
“叫小顺子,十三岁,在御膳房打杂半年,背景干净。”王承恩压低声音,“但奴婢查到他有个表哥,在…在魏公公外宅当差。”
周明月闭上眼睛。
果然。魏忠贤的反击开始了,而且比预想的更直接、更阴毒。
“小顺子现在何处?”
“扣在慎刑司了,但…咬死了不说,只说不知道。”
“用刑了?”
“用了,皮开肉绽,还是那套话。”
周明月沉默。十三岁的孩子,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说了会死得更惨。
“放了他。”她睁开眼。
王承恩一惊:“娘娘?”
“扣着他没用。”周明月说,“放他回去,但派人盯着。看他接触谁,看谁给他银子,看谁…灭他的口。”
王承恩懂了:“娘娘是想放长线…”
“钓大鱼。”周明月接过话,“一根针毒不死我,但能让我惶惶不可终日。魏忠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顿了顿,看向王承恩:“陛下那边,先瞒着。”
“这…”王承恩犹豫,“万一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周明月说,“从今天起,坤宁宫所有饮食,本宫亲自验过再入口。”
王承恩看着皇后平静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才十八岁的女子,怎么就能如此冷静?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似的。
“奴婢…遵命。”
王承恩退下后,周明月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她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害怕就意味着死亡。她可以死,但朱由检怎么办?大明怎么办?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怎么办?
“娘娘,”春杏红着眼睛端来新熬的粥,“您再吃点吧…”
周明月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忽然没了胃口。
“撤了吧。”她起身,“陪本宫去趟小厨房。”
小厨房里,周明月开始翻箱倒柜。
酒精、硝石、硫磺、木炭…都是她之前要来的,原本想研究火药,现在有了新用途。
“娘娘,您这是要…”春杏看着她把几样东西按比例混合,吓得声音都变了。
“做几个小玩意。”周明月头也不抬,“防身用。”
她做的是简易的“烟雾弹”。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裹上棉纸,点燃后能产生浓烟和刺鼻气味。不致命,但能制造混乱,争取逃生时间。
又做了几个“警报器”——用细线拴住铃铛,布置在门窗隐蔽处,有人触碰就会响。
做完这些,她教春杏如何使用,如何布置。
“记住了,”她盯着春杏的眼睛,“从今天起,坤宁宫就是战场。我们得学会保护自己。”
春杏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娘娘,奴婢不怕死,就怕护不住您…”
“傻丫头。”周明月拍拍她的肩,“我们都不会死。”
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没底。但她是皇后,是坤宁宫的主心骨,她不能露怯。
布置完警报,周明月又拿出之前做的寒暑表。水银柱停在零下五度的位置——北京城的冬天,真冷。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在现代读过的史书。崇祯元年的正月,应该有一场大雪,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
“春杏,”她转身,“去告诉王承恩,让他提醒顺天府,备足炭薪、粮食,尤其城南那些贫民区,要提前疏散。”
“娘娘,这天不是还没下雪吗…”
“要下了。”周明月说,“而且很大。”
正月初七,雪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坨一坨,像天破了口子,往下倒棉花。短短两个时辰,地上积雪就没过了脚踝。
到傍晚,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紫禁城的琉璃瓦全白了,树枝被压弯,宫道上的太监宫女走得跌跌撞撞。
乾清宫里,朱由检看着窗外的大雪,眉头紧锁。
“陛下,”周明月走进来,肩头还沾着雪,“顺天府那边报上来了,城南已有三处民房被压塌,伤十七人,亡…五人。”
朱由检握紧了拳头:“朕不是让他们提前疏散吗?”
“疏散了大部分,但总有些人不肯走。”周明月说,“有的是舍不得家当,有的是孤寡老人,行动不便。”
“那就硬抬!”朱由检声音发怒,“难道看着他们死?”
周明月沉默片刻:“陛下,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赈灾。”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臣妾建议:第一,开官仓放粮,设粥棚。第二,调五城兵马司,协助清理道路,抢救被埋百姓。第三,令太医院派医官巡诊,防冻伤、伤寒。”
朱由检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里的焦躁慢慢平息。
“还有,”周明月抬头,“这场雪会下三天,积雪会超过三尺。陛下需下旨,令百官停朝三日,全力救灾。”
“停朝?”朱由检皱眉,“祖宗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月说,“陛下,这是天灾,更是机会。”
“机会?”
“对。”周明月指着地图,“魏忠贤党羽把持朝政,但救灾这种事,他们不敢明着阻挠。陛下可借此机会,亲自指挥,调动京营、顺天府,甚至调用内帑。”
她看着朱由检:“陛下,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场雪灾若处置得当,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将远超任何朝堂斗争。”
朱由检懂了。
他站起身:“传旨:明日停朝,朕亲赴城南。令京营、五城兵马司听调,开官仓,设粥棚。内帑拨银五千两,购炭薪、棉衣,赈济灾民。”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转身看着周明月:“皇后可愿与朕同去?”
“臣妾正有此意。”周明月说,“但陛下,臣妾有个条件。”
“讲。”
“多带侍卫,穿便服,不暴露身份。”周明月认真道,“魏忠贤的人一定在盯着,我们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朱由检点头:“依你。”
正月初八,雪稍小了些,但依旧没停。
朱由检和周明月换了寻常富家子弟的打扮,带着二十个扮作家丁的锦衣卫,悄悄出宫。
城南的惨状,比奏报上写的更触目惊心。
积雪深及大腿,不少土坯房被压塌,废墟里传来哭声。官兵在清理道路,但人手不够,进度缓慢。粥棚前排着长队,老人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朱由检脸色铁青。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废墟边,眼神空洞。孩子大概五六岁,小脸冻得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周明月走过去,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看着周明月,眼泪涌出来:“谢谢…谢谢姑娘…”
“老人家,家里其他人呢?”
“都…都压在下头了…”老妇人泣不成声,“儿子、媳妇…就剩我和孙子…现在孙子也…”
周明月喉头哽住。她转头看朱由检,少年天子站在雪中,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王承恩,”他声音沙哑,“调京营所有人来,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锦衣卫加入救援,进度快了些。但雪太厚,废墟下的人,大多已经没救了。
周明月走到粥棚,亲自盛粥。热气腾腾的米粥递到灾民手里,换来一声声“谢谢恩人”。
有个小女孩接过碗,怯生生问:“姐姐,你是仙女吗?”
周明月摸摸她的头:“不是,姐姐只是…路过。”
“那皇帝老爷会来救我们吗?”小女孩天真地问,“娘说,皇帝老爷是天子,会保佑我们的。”
周明月心里一酸。她看向不远处的朱由检,他正帮着抬一根房梁,满身是雪,狼狈不堪。
“皇帝老爷…”她轻声说,“他已经在救了。”
整整一天,帝后二人都在城南。朱由检指挥救援,周明月安抚妇孺。到傍晚时,两人都精疲力尽,身上沾满泥雪。
回宫的马车上,朱由检一直沉默。
“陛下,”周明月递过水囊,“喝口水吧。”
朱由检接过,没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朕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周明月没说话。
“皇后,”朱由检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朕要做一个好皇帝。不是为青史留名,是为…为今天那个孩子,为那个老妇人,为所有在雪里挨冻的百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周明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陛下已经是了。”
雪灾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朱由检几乎住在了城南。他亲自指挥,调拨物资,甚至亲手帮着抬伤员。消息传开,京城百姓无不称颂“圣天子仁德”。
魏忠贤那边出奇地安静。不仅没使绊子,还主动捐了五千两银子赈灾,说是“略尽绵力”。
但周明月知道,这只是表象。
暴风雪最猛的那天夜里,坤宁宫来了不速之客。
警报铃响的时候,周明月还没睡。她正在灯下看徐光启送来的格物院课程表,听到铃声,立刻吹熄了灯。
春杏吓得发抖,被周明月拉到屏风后。
“别出声。”她低声说。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黑衣,蒙面,身形纤细,是个女子。
她动作极快,几乎没发出声音,直奔床榻。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匕首刺入被子,发出沉闷的声响。刺客显然一愣,掀开被子,里面是枕头。
就在这时,周明月从屏风后扔出一个小球——她自制的烟雾弹。
“砰”的一声闷响,浓烟瞬间弥漫。烟雾刺鼻,带着硫磺味。
刺客被呛得咳嗽,但反应极快,立刻朝屏风方向扑来。
周明月拉着春杏就往侧门跑。侧门通往后院,那里有她布置的第二道防线——地上撒了黄豆。
刺客追过来,踩上黄豆,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
周明月趁机拉开后门,冲进院子。院子里的侍卫听到动静,正赶过来。
但刺客更快。她一个翻身跃起,手中匕首直刺周明月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周明月身前。
匕首刺入肉体的闷响。
周明月回头,看见春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
“春杏——!”
侍卫们赶到,乱刀砍向刺客。刺客身手了得,连伤三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逼到墙角。
她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魏忠贤派你的?”周明月抱着春杏,声音颤抖。
刺客冷笑,不答。
侍卫首领一脚踢在她膝弯,迫使她跪下。她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是咬破了毒囊。
“拦住她!”周明月大喊。
但晚了。刺客身体一僵,瞳孔涣散,倒地身亡。
“娘娘,她服毒了。”侍卫首领探了探鼻息。
周明月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春杏。春杏胸口还在冒血,嘴唇翕动:“娘…娘娘…您没事…就好…”
“别说话,太医!叫太医!”周明月嘶吼。
但春杏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这个从周明月穿越来第一天就跟着她的小宫女,这个总是怯生生却忠心耿耿的姑娘,就这样死在了她怀里。
周明月跪在雪地里,抱着春杏渐渐冰冷的身体,一滴泪都没流。
只是眼睛红得吓人。
朱由检闻讯赶回时,坤宁宫已经收拾干净。春杏的遗体被移走,血迹被擦洗,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周明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皇后…”朱由检冲进来,看到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朕听说…”
“臣妾没事。”周明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死的是春杏。”
朱由检脚步一顿。
“她替臣妾挡了一刀。”周明月继续说,“刺客是女子,服毒自尽了。查过身份,是浣衣局的宫女,叫柳如絮,入宫三年,背景干净。”
“又是背景干净。”朱由检咬牙。
“是啊,背景干净。”周明月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凝结成冰,“就像小顺子,就像玉蓉。魏忠贤最擅长用这种‘背景干净’的人。”
朱由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朕会查,”他一字一句,“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查出来又如何?”周明月看着他,“陛下现在能动魏忠贤吗?朝中大半是他的人,京营、锦衣卫、东厂…陛下动他,就是逼他造反。”
朱由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是无力。
“那朕就眼睁睁看着你遇险?看着春杏送命?”
“所以我们要等。”周明月反握住他的手,“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春杏不能白死。”她轻声说,“柳如絮也不能白死。”
朱由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会笑、会下厨、会做净疮露的周明月,好像随着这场雪、这场刺杀,一起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个冷静到冷酷的皇后。
“皇后,”他声音干涩,“你想做什么?”
周明月转过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陛下可知道,柳如絮为何选择今夜行刺?”
朱由检摇头。
“因为今夜雪最大,侍卫换防最慢,也是臣妾最可能放松警惕的时候。”周明月说,“这说明,她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也说明…坤宁宫有内鬼。”
朱由检瞳孔一缩:“你是说…”
“玉蓉。”周明月吐出两个字,“只有她,最清楚坤宁宫的作息、守卫。也只有她,能接触到柳如絮。”
“朕这就去审她!”
“不急。”周明月说,“审她,她会认吗?不会。魏忠贤训练出来的人,没那么容易开口。”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玉蓉被“请”到坤宁宫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她依旧穿着宫女的衣服,低着头,一副怯懦的样子。但周明月能看见,她袖口在微微发抖。
“柳如絮死了。”周明月开门见山。
玉蓉身体一颤。
“服毒自尽,死得很干脆。”周明月继续说,“本宫查了她的住处,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和你一样的荷包。”
她拿出那个从玉蓉那里截获的荷包,放在桌上。
玉蓉脸色煞白。
“荷包里的绝子散,本宫验过了。和柳如絮匕首上淬的毒,是同一种。”周明月声音很轻,却像刀子,“玉蓉,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蓉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娘娘…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魏公公!”玉蓉哭起来,“他抓了奴婢的爹娘,说如果奴婢不听他的,就杀了他们…奴婢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这套说辞,和周明月预想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给本宫下毒?所以你就帮柳如絮行刺?”周明月问。
“下毒的事奴婢做了,但行刺…行刺奴婢真的不知道!”玉蓉磕头如捣蒜,“柳如絮是魏公公直接派来的,奴婢只负责告诉她坤宁宫的情况…娘娘,奴婢罪该万死,但求娘娘救救奴婢的爹娘…”
周明月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或许她爹娘真的被控制,但这不代表她无辜。春杏死的时候,可没人来问过她愿不愿意。
“本宫可以救你爹娘。”周明月说,“但你要做一件事。”
玉蓉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娘娘吩咐!奴婢什么都做!”
“很简单。”周明月俯身,看着她眼睛,“继续给魏忠贤传递消息。但消息的内容,由本宫决定。”
玉蓉愣住。
“听不懂吗?”周明月直起身,“本宫要你,做双面间谍。”
玉蓉被带下去后,朱由检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会听话吗?”
“会。”周明月说,“因为她没得选。魏忠贤那边,她已经暴露了——柳如絮死,她却没有预警,魏忠贤不会信她。而我们这边,她知道太多秘密,不留着,就只能灭口。”
朱由检沉默片刻:“你要她传什么消息?”
“第一个消息,”周明月说,“就说刺杀失败,但本宫受了惊吓,胎象不稳。”
朱由检一愣:“胎象?你…”
“假的。”周明月淡淡道,“但魏忠贤会信。因为他派柳如絮来,不仅要杀我,更要确保我无法生育。听到‘胎象不稳’,他会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松警惕。”周明月说,“他会以为,我忙着保胎,没精力对付他。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周明月笑了,那笑容很冷:“从春杏死的那一刻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陛下,您知道吗?在臣妾来的那个世界,有句话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以前臣妾不懂,现在懂了。”
朱由检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朕也懂了。”他说,“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周明月转过头,看着他:“陛下,格物院什么时候开学?”
“原定二月二,还有半个月。”
“提前到正月底。”周明月说,“而且要办得隆重,办得天下皆知。”
朱由检皱眉:“这个时候?魏忠贤刚动了手,我们不该低调些吗?”
“不。”周明月摇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高调。我们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魏忠贤——刺杀也好,下毒也罢,拦不住我们要做的事。”
她眼神坚定:“格物院必须开,而且要开得轰轰烈烈。这是阳谋,魏忠贤挡不住。”
朱由检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光里有一丝疯狂,但更多的是决绝。
“好。”他说,“朕陪你。”
格物院提前开学的旨意传到徐光启府上时,老人正在为另一件事发愁。
“钱不够?”周明月看着徐光启递上来的账本,眉头微皱。
“是。”徐光启苦笑,“陛下拨了五千两,修缮房舍、购置用具花了八百两,还剩四千二。但王徵要造水车模型,宋应星要建农具作坊,孙元化要试制新式火铳…这些都要钱。老臣粗算,至少还需三千两。”
周明月沉吟。
内帑不能再动了。朱由检拨五千两已经惹来非议,再拨,朝堂上那些人又该说“陛下宠信佞后,挥霍无度”。
“募捐呢?”她问,“京城富商不少,若能说动他们捐资…”
“难。”徐光启摇头,“商人重利,格物院短期内见不到收益,他们不会投钱。老臣试着找过几个相熟的,都被婉拒了。”
周明月在屋里踱步。钱,永远是最大的问题。没有钱,再好的构想也是空谈。
正发愁,王承恩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娘娘,有人求见。”
“谁?”
“是个商人,姓范,叫范永斗。他说…愿意捐资格物院。”
周明月和徐光启对视一眼。
范永斗?这名字有点耳熟。
“让他进来。”
来人四十上下,圆脸微胖,穿着绸缎长衫,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绝非普通商人。
“小人范永斗,叩见娘娘,徐大人。”他行礼周全。
“范先生请起。”周明月打量他,“听说先生愿捐资格物院?”
“正是。”范永斗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三千两。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
周明月没接:“范先生为何要捐资?”
“回娘娘,小人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求长远。”范永斗不卑不亢,“格物院若真能培养出人才,造出利国利民之物,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国泰民安,生意才好做。这三千两,算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话说得漂亮,但周明月不信。
商人逐利,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必有所图。
“范先生是做哪行生意的?”
“回娘娘,小人主要做关外贸易,皮毛、人参、东珠之类。”
关外贸易…周明月心下一动。范永斗,她想起来了——明末八大皇商之一,历史上后来投了清,为清军提供物资。
但现在,他还是个商人,一个想找靠山的商人。
“范先生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周明月缓缓道,“但这钱,不能白拿。”
范永斗眼睛一亮:“娘娘请讲。”
“格物院的研究成果,若有能商用的,优先与你合作。”周明月说,“比如王徵的水车,若能推广,你可负责制造、销售。利润分成,具体再议。”
这是现代的技术入股模式,放在明代很超前。但范永斗听懂了。
“娘娘是说…小人出钱,格物院出技术,赚了钱一起分?”
“是。”
范永斗沉吟片刻,笑了:“娘娘爽快。小人愿再加两千两,共五千两,只求一个‘优先’。”
五千两!徐光启手都抖了。
周明月却摇头:“三千两够了。范先生,合作贵在诚意,不在钱多。”
范永斗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娘娘高义,小人佩服。那就三千两,但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小人的独子,年方十六,对格物之学颇有兴趣。不知可否入格物院学习?”
原来在这儿等着。
周明月笑了:“格物院招生,不问出身,只考才学。令郎若通过考试,自然可以。”
“谢娘娘!”范永斗大喜,“小人这就让他备考!”
送走范永斗,徐光启看着那张三千两的银票,感慨:“娘娘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大难题。”
“不是解决,是交换。”周明月说,“徐先生,记住,商人可以合作,但不能依赖。格物院的核心,必须是陛下,是朝廷。”
徐光启肃然:“老臣明白。”
正月二十八,格物院正式开学。
院址在西郊皇庄,原本破败的院落修葺一新,挂了块朴素的匾额,上书“格物院”三个大字,朱由检亲笔。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除了通过考试的五十名学生,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官员,甚至魏忠贤也派了人来,混在人群里。
周明月和朱由检都来了,便服,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徐光启主持开学礼,老人今天特意穿了新袍子,精神矍铄。
“今日,格物院开院。”他声音洪亮,“何为格物?穷究事物之理也。何为致知?得其理而用之也。本院不分贵贱,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凡有志于实学者,皆可来学!”
学生们列队站好,大多穿着粗布衣服,眼神里闪着光。他们中有工匠之子,有农户子弟,也有像范永斗儿子那样的商贾之后。此刻站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格物院学生。
王徵、宋应星、孙元化等人站在前排,个个激动。他们毕生钻研的“奇技淫巧”,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地方。
徐光启讲完,朱由检走了上去。
他没暴露身份,只说“奉旨前来”。但那股气度,还是让不少人猜出了他是谁。
“朕…”他顿了顿,改口,“我奉陛下之命,来看看你们。”
人群安静下来。
“陛下说,大明积弊已久,需实干之人,需变革之器。”朱由检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今日所学,或许不为世人理解,或许被讥为‘奇技淫巧’。但时间会证明,你们做的事,关乎国运,关乎民生。”
他指向远处:“那里是京城,有百万百姓。再远处是辽东,有戍边将士。再远处是陕西,有受灾饥民。你们今日学的算术、物理、机械、农艺,将来或许就能让百姓吃饱,让将士少死,让大明更强。”
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所以,”朱由检提高声音,“不要在意旁人眼光,埋头苦学。陛下在看着你们,天下百姓,也在看着你们。”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随后连成一片。
周明月站在人群后,看着朱由检的背影。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百姓面前,终于有了帝王的气象。
开学礼结束,学生散去。徐光启领着帝后参观校舍。
教室很简陋,但桌椅整齐;实验室更简陋,只有些瓶瓶罐罐;作坊倒是像模像样,铁砧、风箱、木工台一应俱全。
“暂时只能这样。”徐光启有些不好意思,“等有了钱,再添置。”
“已经很好了。”周明月真心说,“徐先生,这些学生,就拜托您了。”
“老臣定竭尽全力。”
离开格物院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给简陋的校舍镀上一层金边。
马车里,朱由检一直沉默。
“陛下在想什么?”周明月问。
“朕在想,”朱由检望着窗外,“如果十年前就有这样的地方,大明会不会不一样?”
周明月没说话。
历史没有如果。但她来了,或许能创造一个新的可能。
马车驶回紫禁城。宫门在望时,王承恩忽然低声说:“陛下,娘娘,魏公公那边有动静了。”
“说。”
“魏公公今日告病,没上朝。但咱们的人发现,他府上后门,半夜有马车进出,拉的都是箱子,沉甸甸的。”
朱由检和周明月对视一眼。
“他在转移财产。”周明月说,“看来,我们高调办格物院,他坐不住了。”
“怕朕动他?”
“怕陛下有动他的实力。”周明月分析,“格物院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会有更多实干之人,更多新式武器、农具。魏忠贤不傻,他看得出这是在积蓄力量。”
朱由检冷笑:“那就让他怕。朕倒要看看,他能逃到哪里去。”
周明月却摇头:“陛下,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他在关外,还有一条路。”
朱由检脸色一变:“你是说…”
“建州。”周明月轻轻吐出两个字,“魏忠贤掌权多年,与建州必有勾结。若把他逼急了,他很可能投敌。”
马车里陷入沉默。
许久,朱由检才开口:“那怎么办?”
“等。”周明月说,“等我们足够强,强到他不敢投敌,强到建州不敢收他。”
她看着朱由检:“陛下,耐心点。春蚕吐丝,蚂蚁搬家,都是一点一点积累。我们也在积累。”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朕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