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格物院的铸铁工坊里炉火熊熊。
孙元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正对着日光仔细查看内壁的平滑度。周围几个学生学徒屏息凝神,等着他的评判。
“不行。”孙元化摇头,把铁管扔进废料堆,“内壁有砂眼,火药残渣容易积存,三次射击就可能炸膛。”
学徒们面露愧色。他们已经连续失败了十七次,最好的成品也只能承受五次射击。
孙元化走到工坊角落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从头上浇下。他是登州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却痴迷火器,曾自费赴澳门向葡萄牙炮师学习。如今被徐光启招揽,一心想要造出大明自己的精良火铳。
“孙教习,”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学生…学生有个想法。”
说话的是个瘦弱少年,叫陈二狗,铁匠之子,入学考试时算术得了头名。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图形。
孙元化接过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纸上画的是火铳击发装置,但与他熟悉的火绳枪不同——没有火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燧石和一个铁砧。燧石被弹簧卡住,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铁砧,溅出火星点燃药池。
“这是燧发?”孙元化声音发颤。他在澳门听说过这种设计,西洋人还在试验阶段,尚未大规模装备。
陈二狗点头:“学生听徐先生讲课时提到‘摩擦生火’,就想能不能用燧石代替火绳。火绳怕雨怕风,燧石不怕。而且省去点燃火绳的步骤,射速能快一倍。”
孙元化盯着那张草图,脑中飞快计算。燧发机构对弹簧钢要求极高,大明现有的钢料韧性不足,容易断裂。但如果能解决材料问题…
“你怎么想到用弹簧的?”他问。
陈二狗挠头:“学生家里是打铁的,常做夹剪。夹剪里的钢片,掰开了能弹回去,学生就想能不能用这个力来打火。”
朴素的类比,却直指核心。
孙元化大笑,拍着陈二狗的肩膀:“好小子!从今天起,你跟我专门攻关这个项目!”
他立刻召集人手,分工协作:一组研究弹簧钢的冶炼,一组设计燧发机构,一组改进枪管铸造工艺。格物院的第一项重大研发,就在这个简陋的工坊里启动了。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周明月正在试制新版净疮露——她尝试加入少量甘油保湿,减少对伤口的刺激。
“燧发枪?”她放下手中的琉璃瓶,“孙元化这么快就有思路了?”
“是学生陈二狗提出的构想,孙教习完善。”王承恩递上草图复印件,“孙教习说,若能成,大明火器将领先西洋十年。”
周明月看着草图,心中震动。历史上的燧发枪要到十七世纪中叶才成熟,现在才崇祯元年,如果真能提前研制成功…
“需要什么支持?”她问。
“主要是材料。弹簧钢要求高,孙教习试了几种配方都不理想。还有燧石,需要质地均匀、硬度适中的。”
“让内造监配合,需要什么矿石、工匠,全力供应。”周明月说,“另外,从内帑再拨一千两,专款专用。”
王承恩迟疑:“娘娘,内帑的钱不多了…”
“那就从本宫的份例里扣。”周明月毫不犹豫,“火器关乎国运,不能省。”
王承恩领命而去。
周明月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二月了,冬天还没过去,但格物院那炉火,已经燃起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本该是格物院正式挂牌的日子,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弹劾,打乱了所有计划。
早朝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出列,手持奏本,声泪俱下:
“陛下!臣闻西郊有所谓‘格物院’,聚工匠、商贾之子,教授奇技淫巧,甚至研制杀人利器!此非圣人之道,实乃祸国之源啊!”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曹御史此言何意?”
“陛下!”曹思诚跪地,“臣得知,格物院正在研制新式火铳,名曰‘燧发枪’。此物不用火绳,以石击火,射速极快。若流落民间,匪人得之,则官兵何以制之?若边军装备,则武将拥利器而生异心,何以控之?”
他顿了顿,声音更悲切:“昔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国力虽强,终致沙丘之乱。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这番言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是给格物院扣上“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朱由检还没开口,礼部侍郎李觉斯也出列附和:“曹御史所言极是。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岂能专务杀伐之器?况工匠商贾之子,本为贱籍,今竟与士子同堂而学,尊卑颠倒,礼崩乐坏啊!”
朝堂上嗡嗡议论起来。不少清流官员点头称是。
朱由检握紧了扶手。他知道,这是魏忠贤的反击——自己不便出面,就推曹思诚、李觉斯这些“正人君子”出来。
“曹御史,”屏风后响起周明月的声音。她今日又破例垂帘听政,“本宫问你,辽东建虏所用弓箭,可是仁义之器?”
曹思诚一愣:“自、自是不是”
“建虏以弓箭杀我百姓,占我土地,可曾讲过仁义?”周明月声音提高,“面对虎狼之敌,空谈仁义,与束手待毙何异?”
李觉斯反驳:“娘娘!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专务利器,则国必好战,好战必亡!”
“李侍郎怕是忘了,”周明月冷笑,“春秋时,宋襄公讲仁义,不击半渡之兵,结果如何?身死国灭!如今建虏已破长城,兵临城下,李侍郎却要大明放下刀枪,与虎谋皮?”
这话辛辣,李觉斯面红耳赤。
周明月继续道:“至于工匠商贾之子…本宫倒要问,洪武爷起兵时,身边徐达、常遇春,哪个是士族出身?成祖爷靖难,所用火器、战车,哪样不是工匠所造?太祖、成祖若像诸位这般看重出身,还有今日之大明吗?”
一连串反问,问得曹思诚、李觉斯哑口无言。
但魏忠贤一党岂会罢休。刑部尚书薛贞出列:“娘娘巧言令色,然格物院研制新式火铳,确是事实。此等利器,若研制之法泄露,被建虏所得,岂非资敌?”
这才是杀招——把格物院的研发,上升到“资敌”的高度。
朱由检脸色一变。这罪名若坐实,格物院必被取缔,徐光启、孙元化等人都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学生黄宗羲,有本启奏!”
黄宗羲依旧穿着举子青衫,但步履从容。他走进大殿,跪地行礼:“陛下,学生愿为格物院作证。”
朱由检:“讲。”
“格物院所研火器,图纸、配方皆严格保密,学生曾亲眼见其规章:凡泄密者,以叛国论处。”黄宗羲抬头,“况且,火器研制非一日之功。建虏虽得几支火铳,无工匠、无原料、无技术,如何仿制?反之,若我军装备精良火器,则可碾压建虏,收复失地!”
他转向薛贞:“薛尚书口口声声怕资敌,却不知,因噎废食才是真正资敌!当年宋时,有人怕神臂弓图纸泄露,禁止改良,结果如何?金兵铁骑踏破汴梁!”
薛贞被一个举子当廷驳斥,气得浑身发抖:“黄宗羲!你、你一个白身,安敢妄议朝政!”
“学生虽白身,亦是大明子民!”黄宗羲声音铿锵,“见国之弊病,若缄口不言,才是枉读圣贤书!”
“说得好。”
朱由检终于开口。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黄宗羲虽无功名,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反观某些朝臣,食君之禄,却只知党同伐异,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他走到丹陛下,拿起曹思诚的奏本,随手扔在地上。
“格物院,朕准建的。火器,朕准研的。”他一字一句,“谁有异议,就是质疑朕的决策。”
殿中死寂。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反对?
魏忠贤垂着眼皮,嘴角微微抽搐。这一局,他又输了。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脸色依旧难看。
“陛下不必动怒。”周明月跟进来,“魏忠贤这是狗急跳墙了。”
“朕知道。”朱由检揉着太阳穴,“但他这次抓住了要害——火器研制,确实敏感。”
“所以我们要加快。”周明月说,“只要燧发枪研制成功,在战场上证明价值,所有非议都会烟消云散。”
“来得及吗?袁崇焕那边…”
“来得及。”周明月肯定道,“陛下可密令袁督师,派几个可靠的火器匠人来格物院,共同攻关。辽东经验丰富,京畿资源充足,双管齐下,必能突破。”
朱由检眼睛一亮:“好主意。朕这就下密旨。”
他正要写旨,王承恩匆匆进来,脸色苍白:“陛下,娘娘,出事了…格物院那边,炸膛了。”
炸膛发生在当天下午。
孙元化亲自测试新铸的枪管,装填了标准药量,固定在校验架上击发。前三次正常,第四次时,枪管中部突然炸裂,碎片四溅。
孙元化站得近,一片碎铁划过他的右臂,深可见骨。旁边的陈二狗更惨,一块碎片击中胸口,当场倒地。
等周明月和朱由检赶到时,太医院的医官已经在了。孙元化包扎了伤口,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陈二狗还在抢救,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血不断渗出来。
“怎么回事?”朱由检厉声问。
孙元化跪地:“臣有罪…是臣急于求成,忽略了钢料杂质…”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明月打断他,“陈二狗怎么样?”
医官摇头:“碎片伤及肺腑,血虽止住,但…但能不能熬过今晚,难说。”
周明月走到床边。陈二狗才十六岁,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父亲陈铁匠跪在床边,老泪纵横。
“草民…草民就这一个儿子…”陈铁匠磕头,“娘娘,救救他…”
周明月看向医官:“用净疮露清洗伤口了吗?”
“用了,但内伤…”
“本宫来。”周明月挽起袖子,“准备热水、干净布、酒精,还有…缝合针。”
医官愣住了:“娘娘,您要…”
“缝合伤口。”周明月说,“他肺腑受伤,光靠外敷不行,必须缝合止血。”
这个时代的外科手术极其原始,缝合内脏更是闻所未闻。医官吓得连连摆手:“娘娘不可!千金之躯,岂能…”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周明月已经用酒精洗手,“孙教习,你来帮忙。其他人,出去。”
朱由检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明月坚定的眼神,最终挥挥手:“都出去,朕和皇后留下。”
屋里只剩下四人:周明月、朱由检、孙元化,还有昏迷的陈二狗。
周明月深吸一口气,用自制的简易镊子拨开伤口。血又涌出来,她迅速用纱布压住,看清了伤处——一片碎铁嵌在肺叶边缘,幸好没伤到主要血管。
“酒精。”她伸手。
孙元化递上瓷瓶。周明月用酒精冲洗伤口,陈二狗身体抽搐,但没醒。
“按住他。”
朱由检和孙元化按住陈二狗四肢。周明月用镊子夹住碎铁,轻轻拔出。血喷溅出来,她立刻用纱布堵住,快速缝合。
针是特制的弯针,线是羊肠线。周明月在现代看过手术视频,但亲手操作是第一次。她的手在抖,但针走得很稳。
一针,两针,三针…血渐渐止住了。
缝合完伤口,她又用净疮露清洗,敷上止血药粉,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虚脱,几乎站不稳。朱由检扶住她,才发现她后背全湿透了。
“皇后…”
“我没事。”周明月摆摆手,看向医官,“接下来交给你,按时换药,用净疮露清洗。只要不感染,就有希望。”
医官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是、是…”
陈铁匠冲进来,看到儿子呼吸平稳了些,扑通跪下磕头:“谢娘娘救命之恩!谢娘娘!”
“还没脱离危险,别急着谢。”周明月说,“好好照顾他。”
走出工坊,天色已暗。寒风刺骨,周明月打了个哆嗦。
朱由检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你刚才…哪学的那些?”
“仙人托梦。”周明月习惯性回答,但这次,朱由检没笑。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皇后,你有时候…真不像凡人。”
周明月心头一紧。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会格物、会医术、还会手术…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只是…学得多了点。”
朱由检没再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朕不管你是谁,从哪来。朕只知道,你是朕的皇后,是大明的希望。”
这话太重,周明月眼眶发热。
“陛下,炸膛的事,必须查清楚。”她转移话题,“孙元化经验丰富,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怀疑有人动手脚?”
“嗯。”周明月点头,“格物院刚被弹劾,马上就出事故,太巧了。”
正说着,王承恩匆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碎铁:“娘娘,您看这个。”
碎铁是炸裂的枪管碎片,边缘有明显的气孔和杂质。
“这不是普通的钢料杂质。”周明月仔细看,“像是…故意掺了东西。”
“奴婢查过了,这批钢料是三天前送来的,来自京郊王记铁铺。”王承恩压低声音,“王记铁铺的老板,是崔呈秀小妾的弟弟。”
崔呈秀,魏忠贤的干儿子,五虎之首。
周明月和朱由检对视一眼。
果然。
“王记铁铺现在如何?”
“已经查封,但老板跑了。”王承恩说,“奴婢正派人追查。”
朱由检脸色阴沉:“好个魏忠贤,朝堂上攻不破,就来阴的。”
“这说明他怕了。”周明月反而冷静,“怕格物院真研制出燧发枪,怕我们实力壮大。陛下,这是好事。”
“好事?孙元化受伤,陈二狗生死未卜,这还是好事?”
“因为他们还活着。”周明月说,“而且,这件事让我们看清了敌人的手段,也让我们更团结。”
她望向工坊,里面灯火通明,孙元化正带着其他学生清理现场。虽然刚经历爆炸,但没人退缩。
“陛下您看,”她轻声说,“火还在烧。”
二月初五,袁崇焕派的火器匠人到了。
一共三人,领头的叫赵铁柱,五十多岁,辽东军械所的老匠头,满脸风霜,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早年试制火药时炸掉的。
赵铁柱见到孙元化,二话不说,先看炸膛的碎片。看了半晌,吐出一口唾沫:“掺了铅粉,狗娘养的。”
“铅粉?”孙元化不解。
“铅粉熔点低,混在钢水里,看着成形了,内里却是虚的。”赵铁柱解释,“一受热受压,必炸。”
他看向周明月,跪地行礼:“娘娘,辽东将士,谢娘娘净疮露活命之恩。袁督师让小的带话:格物院有任何需要,辽东全力支持。”
周明月扶他起来:“赵师傅请起。你们来得正好,燧发枪遇到瓶颈,正需要辽东的经验。”
赵铁柱也不客气,直接去工坊。看到陈二狗画的草图,眼睛一亮:“燧发?好想法!但弹簧钢不好弄。”
“赵师傅有办法?”
“辽东有种土法,叫‘夹钢’。”赵铁柱比划,“用熟铁做芯,外裹高碳钢,反复锻打。这样出来的钢,芯软韧,外硬脆,做弹簧正合适。”
孙元化大喜:“请赵师傅赐教!”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炉火不熄。赵铁柱带来的辽东经验,与孙元化的西洋知识结合,迸发出惊人的火花。
弹簧钢的问题逐渐解决,燧发机构的设计也日趋完善。陈二狗在昏迷两天后醒了,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他父亲陈铁匠感恩戴德,把家传的锻造秘法都献了出来。
二月初十,第一支燧发枪样枪装配完成。
枪长四尺二寸,重八斤,燧发机构精巧,扳机力度适中。孙元化亲自试射。
校场上,百步外立着靶子。孙元化装填火药、弹丸,举起枪,瞄准。
扣动扳机。
“砰!”
燧石撞击,火星点燃药池,枪声清脆,后坐力平稳。远处的靶子应声而倒。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欢呼。赵铁柱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
孙元化连射十发,无一哑火。射速比火绳枪快一倍,风雨天也能正常使用。
“娘娘,”他跪地,“大明燧发枪,成了!”
周明月接过枪,抚摸着温热的枪管。这粗糙的武器,在这个时代却是划时代的进步。
“批量生产,需要多久?”
“若材料充足,工匠熟练,月产五十支不成问题。”孙元化说,“但要装备全军…”
“先装备精锐。”周明月说,“辽东关宁铁骑,京营神机营,各先配一百支,试用改进。”
她看向朱由检:“陛下,该让有些人看看,格物院到底是不是‘奇技淫巧’了。”
二月十五,西苑校场。
朱由检下旨,校阅京营火器。名义上是检阅,实则是展示燧发枪。
受邀观礼的,除了文武百官,还有各国使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皮特、葡萄牙耶稣会的汤若望都在其中。
魏忠贤自然也来了,坐在勋贵席首位,面无表情。
校场上,京营神机营列队。左边是传统火绳枪队,右边是新组建的燧发枪队,各一百人。
朱由检坐在观礼台中央,周明月坐在他身侧。两人都穿着常服,但气度威严。
“开始吧。”朱由检下令。
首先是火绳枪队表演。装填、点火、射击,动作熟练,但过程繁琐。尤其点火环节,遇到微风,火绳明灭不定,影响了射击节奏。
接下来是燧发枪队。
孙元化亲自指挥。士兵们动作整齐:装药、装弹、压实、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枪声连贯,几乎没有间隔。燧石打火的成功率极高,风雨无阻的优势暂时无法展示,但射速已经让所有人震惊。
一百支枪,三轮齐射,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
观礼台上鸦雀无声。
皮特猛地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惊呼:“燧发枪!你们…你们怎么会有燧发枪!”
汤若望也一脸震惊:“陛下,这枪…是从何而来?”
朱由检微笑:“大明格物院,自行研制。”
“格物院?”皮特看向周明月,“是…皇后娘娘的那个学院?”
“正是。”周明月点头,“皮特先生觉得如何?”
皮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领先…领先欧洲至少十年。”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领先欧洲十年?大明火器,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魏忠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校场上那些燧发枪,眼中闪过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他知道火器的重要。如果明军大规模装备这种枪,建州的骑兵优势将荡然无存。而一旦军事上取得优势,皇帝要动他,就再无忌惮。
表演结束后,朱由检起身讲话。
“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格物院研制的燧发枪。”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有人曾说,格物院是奇技淫巧,是祸国之源。今日,燧发枪在此,辽东将士即将用上此枪,守卫国土。诸位还这么认为吗?”
无人应答。
朱由检继续道:“朕知道,朝中有人不满格物院,不满朕重用实干之人。但朕要告诉你们,大明需要的,不是空谈仁义的书生,是能造枪炮的工匠,是能治水患的河工,是能种出更多粮食的农夫!”
他扫视群臣:“从今日起,凡有实学才干者,不论出身,皆可报效国家。格物院大门敞开,谁有本事,谁来!”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魏忠贤听的。
校阅结束后,百官散去。魏忠贤走得最早,背影有些踉跄。
皮特和汤若望却留了下来,请求参观格物院。
周明月亲自陪同。两人看到简陋的校舍、忙碌的工坊,都不敢相信那样的火器是从这里诞生的。
“娘娘,”皮特真诚地说,“东印度公司愿与格物院合作,交换技术。我们提供航海、钟表技术,换取…燧发枪的制造许可。”
这是巨大的诱惑。但周明月摇头:“皮特先生,火器技术关乎国家安全,不能交换。不过,其他领域我们可以合作,比如农业机械、医疗技术。”
皮特有些失望,但理解:“娘娘远见。那么…我们谈谈抽水机?”
“可以。”
汤若望则对格物院的课程感兴趣:“娘娘,这些学生学算术、几何、物理…课程设置比欧洲许多大学还先进。不知可否让教会学校的学生来交流?”
“欢迎。”周明月说,“知识无国界,但学者有祖国。汤先生,希望我们交流的是学问,不是…别的。”
汤若望听懂了言外之意,躬身:“娘娘放心,我们是传教士,也是学者。”
送走两人,天色已晚。周明月站在格物院门口,看着那块简陋的匾额,心中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废置的皇庄。现在,炉火熊熊,书声琅琅,已经燃起了改变时代的火种。
王承恩匆匆过来:“娘娘,宫里传来消息,魏忠贤…告病回府了,闭门谢客。”
周明月笑了。
“他怕了。”
魏忠贤确实怕了。
西苑校阅后,他回到府中,砸碎了一套最爱的汝窑茶具。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燧发枪…燧发枪!”魏忠贤咬牙切齿,“周氏那个妖妇,竟真让她做成了!”
管家小心翼翼:“干爹,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后路了?”
“后路?”魏忠贤冷笑,“咱家经营几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掌控东厂、锦衣卫,需要想后路?”
“可是皇上那边…”
“皇上?”魏忠贤眯起眼,“皇上年轻,容易拿捏。难的是那个周氏。”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玉蓉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回干爹,玉蓉昨儿递了消息,说周氏胎象不稳,卧床休养,坤宁宫守卫也松了些。”
“胎象不稳?”魏忠贤眼中闪过狠厉,“那就让她永远不稳。”
他招招手,管家凑过去。魏忠贤低声吩咐几句,管家脸色大变。
“干爹,这…这太冒险了!万一失手…”
“失手?”魏忠贤冷笑,“柳如絮失手,是因为她单打独斗。这次,咱家要给她来个里应外合。”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管家:“把这个给玉蓉。她知道该怎么做。”
管家颤抖着接过瓷瓶,退下了。
魏忠贤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
周明月,你挡了咱家的路,就别怪咱家心狠手辣。
坤宁宫里,玉蓉收到了瓷瓶。
里面是剧毒“鹤顶红”,沾唇即死。同时收到的,还有魏忠贤的口信:三日后子时,会有刺客从西墙潜入,玉蓉需提前迷晕守卫,打开侧门。
玉蓉捏着瓷瓶,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成了,父母得救,自己或许还能得些赏赐。败了…
她不敢想。
正犹豫着,门外响起脚步声。玉蓉慌忙收起瓷瓶。
进来的是小莲。这丫头如今在坤宁宫当差,名义上是粗使,实际是周明月的心腹。
“玉蓉姐姐,”小莲端着一碗燕窝,“娘娘赏的,说你这几日辛苦了。”
玉蓉强笑:“谢娘娘恩典。”
小莲放下碗,却没走,而是凑近低声道:“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
“妹妹今早去御药房,无意间听到两个太监说话…”小莲声音更小,“他们说…说你爹娘,其实早就…”
“早就什么?”玉蓉心提了起来。
“早就没了。”小莲眼眶红了,“魏公公抓了他们,关了一个月,上个月…就病死了。尸体扔在了乱葬岗。”
玉蓉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妹妹亲眼去乱葬岗看了,找到了…找到了你爹的玉佩。”小莲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正是玉蓉父亲从不离身的那块。
玉蓉接过玉佩,手抖得拿不住。玉佩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爹…娘…”她瘫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小莲抱住她,也哭了:“姐姐,魏公公骗你的。他根本就没想放过你爹娘,就是想拿他们控制你…”
玉蓉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从悲痛变成了决绝。
“娘娘…知道吗?”
“娘娘早知道了,但怕你受不了,一直没敢说。”小莲抹泪,“娘娘说,等你情绪稳了,再告诉你。”
玉蓉笑了,那笑容惨淡:“娘娘仁厚…是我,是我害了爹娘…”
她捡起那个瓷瓶,看了很久,忽然问:“小莲,你想报仇吗?”
小莲一愣:“报仇?”
“对,报仇。”玉蓉站起来,“向魏忠贤报仇。”
子夜时分,坤宁宫西墙。
三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后迅速隐藏。领头的打了个手势,三人朝寝殿摸去。
侧门果然开着,守卫倒在地上,像是被迷晕了。
领头的心中一喜,推门而入。
寝殿里只点着一盏灯,纱帐低垂,隐约可见床上有人影。
三人交换眼神,拔刀上前。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纱帐时,床上的人忽然翻身坐起——不是周明月,是身穿软甲的锦衣卫!
与此同时,殿内灯火大亮,数十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朱由检和周明月从屏风后走出来。
“等候多时了。”朱由检冷冷道。
三个刺客大惊,想要自尽,但锦衣卫动作更快,卸了他们下巴,搜出毒囊。
玉蓉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地:“陛下,娘娘,奴婢…完成任务。”
原来,一切都是局。
从小莲“无意间”透露消息,到玉蓉“崩溃”后同意合作,再到今夜“迷晕”守卫…都是周明月设计的,只为引魏忠贤出手,人赃并获。
三个刺客中,有一个是东厂的档头,魏忠贤的心腹。他怀里搜出的密令,盖着魏忠贤的私印,指令明确:杀皇后,制造难产假象。
铁证如山。
朱由检看着那份密令,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极致。
“魏忠贤…”他声音嘶哑,“朕待你不薄,你竟敢…”
“陛下,”周明月握住他的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该收网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下令:“王承恩,调锦衣卫、京营,包围魏府。朕要亲自去,问问这位‘九千岁’,到底想干什么!”
魏府外,灯火通明。
锦衣卫、京营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朱由检和周明月骑马而至,身后是被押的三个刺客。
魏府大门紧闭。
“撞开!”朱由检下令。
士兵抬来撞木,“轰”地一声,大门碎裂。
府内一片死寂。管家、仆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魏忠贤呢?”朱由检问。
管家磕头:“回、回陛下,魏公公…魏公公一个时辰前,从后门走了…”
“追!”
但已经晚了。魏忠贤狡兔三窟,早就在府中挖了密道,直通城外。等锦衣卫找到密道出口时,只看到一辆马车的车辙印,消失在夜色中。
他跑了。
带着多年搜刮的金银财宝,带着一批死忠,跑了。
朱由检站在魏府空荡荡的书房里,脸色铁青。
周明月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跑了也好。”
“好?”朱由检转头,“让他逍遥法外?”
“他跑,说明他怕了,说明他大势已去。”周明月说,“而且,他这一跑,坐实了所有罪名。从今往后,朝中再无人敢为他说话。”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名单——是魏忠贤党羽的完整名录,从内阁到地方,密密麻麻。
“陛下,现在该清理朝堂了。”
朱由检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许久。
“皇后,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跑了魏忠贤,还有千千万万个魏忠贤。只有彻底清除阉党,革新朝政,大明才有希望。”
他收起名单:“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第一,魏忠贤谋逆,全国通缉。第二,彻查阉党,该罢的罢,该抓的抓。第三…”
他看向周明月,眼神坚定:“格物院升格为‘大明格物大学堂’,直属朝廷,由皇后兼任总监。凡有实学才干者,皆可入学,学成后经考核,授予官职。”
这是破天荒的改革。
周明月眼眶发热:“陛下…”
“朕说过,”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我们一起,把大明,变得更好。”
窗外,东方泛白。大明的历史,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