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
太极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动,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声响,仿佛历史的低语。李世民并没有等来柳承业的谢恩表。那份由尉迟恭带回的、关于柳承业“照单全收”并“严加管束”的汇报,让这位帝王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殿外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光影如暗潮般在龙纹地毯上起伏,映得他龙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案头堆积的边关急报如小山般高耸,突厥铁骑南下的消息已如阴云压顶,而柳林乡的回应却迟迟未至。那份简短的汇报,仿佛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他心中难以平静。
“他没有说别的?”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殿内的沙盘上。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标注着大唐的疆域,以及那些尚未臣服的势力。而在关中的位置,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兽,伺机而动。他的指尖在沙盘边缘来回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枚棋子捏碎在掌心。沙盘边缘的细沙被他的指尖碾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下,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没有。”尉迟恭躬身道,铠甲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柳承业只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望’。”他的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疑虑——这位曾随陛下征战沙场的猛将,也嗅到了这场君臣博弈中潜藏的暗流。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沙盘上,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
“不负所望……”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笑意中却裹挟着几分自嘲,“好一个不负所望。”他站起身,长袍拂过沙盘,带起细微的沙尘。手指轻轻划过从关中通往北方的路线,指尖在“突厥”所在的区域重重一点,仿佛要将那一片疆域钉死在版图上。沙盘上的旗帜被气流扰动,轻轻晃动,如同风中颤抖的旌旗。“他是在告诉朕,他只对‘天工之秘’感兴趣,对朕的江山,并无二心。”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如同利剑劈开迷雾,“他收下朕的矿石,是为了他的天工坊;他‘严加管束’朕的人,是为了向朕展示,柳林乡,只能有一个主人。”他的目光穿透殿门,投向遥远的柳林乡,仿佛能穿透山川,直视那方被迷雾笼罩的土地。殿外的风突然加大,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叮当声,如同战前的警钟。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垂眸凝视着自己袍袖上的云纹,轻声道:“陛下,此子城府之深,远超想象。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陛下,他是一头驯服的猛兽,而不是一条听话的走狗。”他的声音如浸过冰水,寒意渗入骨髓。这位深谙权谋的谋臣,此刻却感到一丝不安——柳承业的棋路,似乎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的袍袖被风掀起,云纹在光影中扭曲,如同变幻莫测的局势。
“猛兽……走狗……”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如暗夜中迸发的星火,“朕的身边,不缺走狗,缺的,正是这样的猛兽。”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殿内的烛火点燃成烈焰,“传朕的旨意,加派五百名精壮奴仆,送往柳林乡,充作天工坊的苦役。告诉柳承业,朕不问他的进度,只看他的成果。朕,给他时间。”最后三个字,如金石坠地,在殿内激起回响。他深知,这场博弈,已非试探,而是生死相搏的赌局。赌注,是北疆的安危,是整个大唐的国运。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星辰隐没,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是。”长孙无忌领命,心中却是一沉。他知道,陛下这是在……加注。陛下在赌,赌柳承业的野心,能被“天工之秘”所束缚;赌柳承业的才华,能为大唐所用。而赌注,就是那五百名精壮奴仆,和陛下那看似无底线的容忍。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一场更高层次的……博弈。棋局之上,君臣二人皆已成为执棋者,亦皆为棋子,胜负之数,只在转瞬之间。他抬头望向李世民的背影,烛光将帝王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遮不住眉宇间凝结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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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乡,天工坊。
柳承业站在天工坊的校场上,望着眼前这五百名身强体壮、眼神却充满麻木的奴仆,沉默了。暮色将他们的身影染成暗灰色,如一片沉默的墓碑。校场边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落叶飘落在他们肩头,无人拂去。他深知,这是李世民的第二份“礼物”,一份裹着蜜糖的毒药。上一份“礼物”,是胡萝卜加大棒,是警告和试探;这一份“礼物”,却是……阳谋。李世民给了他最紧缺的劳动力,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天工坊的蓝图变为现实。但同时,这五百人,也是五百双眼睛,五百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他们来自官府,他们的生死,只在官府一念之间。
柳承业若用他们,便是欠了李世民一份大人情,也等于在天工坊里,埋下了五百颗定时的炸弹;若不用他们,便是抗旨不遵,给了李世民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可以随时收回之前的所有承诺。“好一个李世民!”柳承业在心中,第一次对这位千古一帝,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忌惮。他本以为,自己以“火铳”为筹码,已经占据了主动。但他没想到,李世民反手便以“资源”和“人力”为局,将主动权,又重新夺了回去。他在明,李世民在暗;他想借李世民的势,李世民又何尝不是在借他的力?这场博弈,他,似乎落了下风。风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如同战旗。
“主事,这些人……怎么安置?”王师傅凑上前来,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五百人的到来,让天工坊的运转骤然紧张起来。柳承业的目光,从这五百张麻木的脸上扫过。他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却带着一丝冷意,仿佛冰层裂开的声音。“安置?”柳承业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好生安置。”他走到一名奴仆面前,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和倔强。他的脊梁挺直,像一株未折的竹。校场边的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叫什么名字?”柳承业问道。那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少年主事,会亲自问他话。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我叫石锤。”他有些结巴地回答,掌心已沁出冷汗。这个名字,是他被掳为奴仆前,父亲为他取的。父亲曾说,石锤石锤,要像石头一样硬,像锤子一样,砸碎所有困住他的枷锁。篝火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抹倔强的光。
“石锤……”柳承业点点头,目光如炬,“名字不错,很有力气。”他转过身,对王师傅道:“从今天起,石锤就是这五百人的管事。他的任务,是将这五百人,分成十队。一队,负责开山采矿;一队,负责烧制木炭;一队,负责运输……”柳承业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每一个任务,都远离天工坊的核心机密,却又都是天工坊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敲击铁砧的锤音。“告诉他们,好好干,一日三餐,管饱。表现好的,可以有肉吃,有酒喝。将来若是天工坊做大,他们,便是最早的元老。”柳承业看着石锤,缓缓道:“石锤,你可明白?”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穿透这具被奴役的身躯下燃烧的魂灵。石锤愣愣地看着柳承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将在这里,像牲口一样被使唤至死。但他没想到,这位主事,竟然给了他一个“管事”的身份,给了他一丝……希望。“我……我明白!”石锤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一滴热泪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中,溅起尘埃。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仿佛要将屈辱与希望一同刻入血肉。
柳承业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向天工坊深处,那个被他称为“研发室”的禁地。那里,火光昼夜不熄,工匠们如蚂蚁般穿梭于机杼之间,锤击声、熔炼声、图纸的翻动声,交织成一片密网。他知道,李世民在看着他。他知道,这五百双眼睛里,有太多是李世民的耳目。但他不在乎。他给了这五百人希望,便是给了他们忠诚;他将他们安排在边缘岗位,既利用了他们的劳动力,又守住了自己的核心机密。这是他的回应。他在告诉李世民: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你的人,我也用上了。但这五百人,在我手里,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他们,将会成为我柳林乡的人,而不是你李世民的暗桩。研发室内的火光冲天,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仿佛要刺破这方天地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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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悄然流逝。一转眼,便是半年。
这半年里,长安与柳林乡之间,书信往来频繁。柳承业每隔十日,便会送上一份详尽的“进度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了火药的产量、火铳的成品数量、工匠的培训情况,事无巨细,巨细靡遗。每一份报告,都如精心雕琢的玉器,华美而毫无瑕疵,却唯独缺少最核心的锋芒。李世民也每次都会回信,或嘉奖,或询问细节,或提供更多的资源。在外人看来,君臣二人,配合默契,一片祥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每一封书信,都是他们博弈的棋子。柳承业的报告,详尽,却无“干货”。他可以告诉你他造了多少把火铳,却绝口不提火铳的射程、威力、精准度等核心数据;他可以告诉你他在研究“新式武器”,却绝口不提新式武器的图纸和原理。他在用“信息的不对称”,来维持自己的价值。而李世民的回信,看似温和,却总在不经意间,刺探着柳承业的底线。他会“不经意”地问起柳承业的生活起居,会“不经意”地提起长安城里的某个“故人”,会“不经意”地表示,对柳林乡的“安全”很是“担忧”。他在用“心理的压迫”,来瓦解柳承业的防线。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柳承业在用“虚与委蛇”,来换取发展的空间;李世民在用“温水煮蛙”,来消磨柳承业的野心。长安的宫墙在四季轮回中愈发厚重,而柳林乡的天工坊,却在火光中悄然生长,如同破土的竹笋。
直到这一天。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打破了这份平衡。信是李世民亲笔所写,没有通过任何驿站,而是由一名玄甲军的高手,连夜送达。信纸展开,墨迹如刀锋般凌厉,内容只有一句话:“北疆告急,突厥二十万铁骑南下,朕欲亲征。所需‘神兵’,可备好?”柳承业拿着这封信,在书房里,站了一夜。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只巨大的蝙蝠,在暗夜中挣扎。窗外,天工坊的锤击声依旧未歇,但他却仿佛听见了千里之外,突厥战马踏碎草原的轰鸣。书案上的砚台映着烛光,墨汁如浓稠的夜色,仿佛要吞噬一切。
他知道,李世民的“终局”考验,来了。他本以为,他还有时间。他本以为,他可以慢慢来,慢慢积累力量,慢慢完善他的“新式武器”。但李世民,没有给他这个时间。突厥南下,是危机,也是……机会。李世民在问他,你的“神兵”,能上战场吗?李世民在逼他,要么交出底牌,随军出征;要么,便是欺君之罪。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书房的窗棂透进一缕月光,照在信纸上,墨迹仿佛渗出血色。
柳承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工坊。那里,火光通明,人影憧憧。那里,有他这半年来,所有的努力和心血:改良后的火铳已能连发三弹,新型火药威力倍增,甚至有一架巨大的“震天炮”初具雏形,却尚未完成最后的调试。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决绝,仿佛困兽的嘶吼。他走到案前,提笔,在那封信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字:“可。”笔锋如刀,划破信纸,墨迹渗入纤维,仿佛要渗出血来。然后,他将信重新封好,交给那名玄甲军高手。“带话给陛下,”柳承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冰下暗流,“三月之后,臣,亲率‘神兵’,为陛下,破敌。”他的手指拂过信纸边缘的裂痕,仿佛在抚摸一道命运的伤口。玄甲军高手领命而去,马蹄声如雷,碾碎夜色。柳承业站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入掌心,渗出点点血珠,滴落在信纸上,与墨迹融为一体。
李世民,你想看我的底牌?好。那我就让你看看。只是不知道,当您看到那张底牌的时候,是会感到欣喜若狂,还是会……感到……恐惧?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的应对,而是……主动的出击。他要让李世民知道,与虎谋皮者,往往……自己也是一头虎。甚至,是一头……龙。他转身,走向天工坊深处。那里,震天炮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苏醒。他轻声自语:“三月……足够了。”声音落处,火光骤亮,映照出一张决绝而疯狂的面容,仿佛即将点燃夜空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