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42:21

那名玄甲军高手走后,柳承业没有片刻耽搁。他快步穿过天工坊的廊道,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回响,仿佛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坊内工匠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询问——主事那冷峻的面容与眼底燃烧的火焰,分明预示着风暴将至。

他立刻叫来了父亲柳元景和几名最核心的工匠,包括王师傅和新近提拔上来的石锤。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柳承业的声音如铁锤般砸进每个人的耳中:“从今天起,天工坊进入最高级别戒备。所有非核心人员,全部清出主坊区。对外宣称,我们要为陛下研制一种全新的‘神火飞鸦’,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他刻意加重了“神火飞鸦”四字的语气,仿佛在暗示某种更深的隐喻。柳元景眉头深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王师傅与石锤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惶与决然——他们明白,主事此举绝非仅为应付陛下,而是关乎天工坊乃至整个大唐的生死存亡。

整个天工坊,瞬间进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状态。工匠们被分批遣散,只留下百余名心腹。主坊区的大门被厚重的铁链锁死,守卫日夜轮值,连只苍蝇都难以飞入。柳承业将自己关进了“研发室”,那间堆满图纸与器械的密室,成了他最后的堡垒。一连三天,没有传出丝毫声响。柳元景在门外徘徊数次,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转身去监督警戒布置。坊内众人皆知,主事正在与一场看不见的生死较量搏斗——陛下给的三个月期限,是机会,亦是催命符。

三日后,当柳承业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淬炼过火的精钢。他手中,拿着一卷画满了复杂线条和符号的图纸,纸张边缘已被揉得微微发皱,显见其间经历的反复推敲与煎熬。他将图纸铺在桌上,墨迹未干的线条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仿佛一张铺开的战图。

“王师傅,石锤。”他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图纸上,指尖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这是能决定战局的东西。”图纸上画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造型怪异的武器。它有着厚重的铁壳,底部是复杂的尾翼,前端则是一个尖锐的锥体,整体轮廓狰狞如远古巨兽。在图纸的一角,还标注着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名字——“震天雷”。王师傅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精密的刻度,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石锤则猛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澎湃的情绪。他们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器械,而是足以撕裂战场的死神之爪。

“主事,这是……”王师傅的声音在寂静中微微发颤。

“这是能改写战争规则的‘天雷’。”柳承业的声音冷冽如冰,眼底却燃着炽热的火光,“它不需要像火铳那样精准地瞄准,它靠的是爆炸的范围,是冲击波,是足以让敌人肝胆俱裂的恐惧。”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道:“我们要在三个月内,将它化为现实。”

接下来的三个月,柳林乡天工坊,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熔炉。炉火昼夜不息,映红了工匠们疲惫却坚毅的面庞。所有的资源,都向“震天雷”项目倾斜。柳承业将整个制造流程拆解得更加细致,如同将一条巨龙肢解为千百块筋骨,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中的这一道工序,根本无法窥见全貌。这是他的无奈之举——若消息泄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王师傅带着最精干的铁匠,日夜不停地用失蜡法铸造炮管和炮弹壳体。熔炉前火光冲天,铁水倾泻如岩浆,工匠们挥汗如雨,却无人敢有懈怠。石锤则带着那五百名奴仆,以及新招募的工匠,负责开采最优质的铁矿石,烧制最纯净的木炭,研磨最细腻的火药。山谷中回荡着铁锤的叮当声、石碾的吱呀声,以及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悲壮的战歌。

柳承业亲自把控着火药的配方改良,以及炮弹的引信设计。他深知,这是最关键的环节,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守在实验室,反复调配硝石、硫磺与木炭的比例,手指因沾染火药而焦黑。每当试验失败,引信哑火或火药威力不足时,他便会盯着残破的弹壳陷入沉思,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恍然惊觉一夜已逝。

这三个月里,李世民没有再派人来催促,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坊内众人皆知,陛下在等,突厥在进,而他们的命运,全系于这“震天雷”能否横空出世。柳承业更清楚,这不仅是武器,更是他与李世民之间的一场豪赌——赢了,便是泼天功勋;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终于,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第一批十门“震天雷”火炮,以及一百枚配套的炮弹,终于组装完成。它们被秘密地运到天工坊后山的一个隐秘山谷中,四周峭壁如刀削斧劈,唯有飞鸟可入。柳承业要进行最后的试射,这一次,他没有邀请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他知道,若失败,至少能保全天工坊;若成功,这惊天动地的巨响,自会宣告一切。

他亲自填装火药,放入炮弹,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指尖触到引信的瞬间,他恍惚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初入天工坊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承业,匠人的命,都在这双手里。”如今,他这双手,却握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

“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柳承业平静地等待着,汗水却浸透了后背。远处峭壁上,几只飞鸟被这异响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仿佛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末日。

“轰!”

一声比火铳响亮十倍、百倍的巨响,震撼了整个山谷。炮口喷出巨大的火舌和浓烟,仿佛地脉中的岩浆喷薄而出,一枚黑色的铁球,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数百步外的一座小山包上。

“轰隆!”

山包上,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焦黑的硝烟弥漫如乌云。冲击波将周围的大树连根拔起,断枝残叶如雨点般坠落,烟尘弥漫中,景象如同末日降临。柳承业站在原地,任由硝烟和尘土扑打在脸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成了。这笑容里,有释然,有狂喜,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知道,这“震天雷”的问世,将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也将他推上了历史的洪流,再难回头。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北疆的战报,一天比一天紧急。突厥的铁骑,已经逼近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地图上,代表突厥的黑色箭头如毒蝎的尾刺,直指大唐腹地。满朝文武,主战者有之,主和者有之,吵得不可开交。文官们痛陈国库空虚、民力凋敝,武将们则拍案而起,誓言血战到底。只有李世民,异常地平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柳林乡的位置,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的降临。

“陛下。”长孙无忌匆匆走进殿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他双手呈上一个木盒和一封书信,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柳林乡,有消息了!”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衣袖带起一阵劲风:“讲!”

“柳承业派了快马加急,送来了这个密封的木箱,和一封信。”长孙无忌将木盒高举过头,仿佛捧着千斤重担。李世民一把抓过书信,展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指尖的力道:

“启禀陛下,神兵已铸就,其名‘震天雷’。威能惊天动地,足可破万军。臣已率三千精锐,携十尊‘震天雷’,即刻启程,前往北疆与陛下会合。此物之用法,需臣亲授,故不敢怠慢。”

李世民读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仿佛要从中触摸到那“震天雷”的轮廓。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如他此刻激荡的心绪。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的木箱上。木箱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但分量却不轻,表面刻着繁复的符咒,似在封印某种禁忌的力量。他走上前,亲自打开了木箱,动作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虔诚。

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枚黑黝黝的、造型狰狞的铁球,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铁球的表面,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粗糙纹路,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气息,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撕裂天地。

“震天雷……”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如滚雷。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枚铁球,指尖却在触及表面的瞬间微微颤抖。这颤抖,并非畏惧,而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亦是对命运转折的悸动。

“陛下,小心!”长孙无忌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铁球那冰冷而粗糙的表面。指尖传来金属的寒意,却仿佛有灼热的气息从心底涌起。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和一丝……忌惮的复杂表情。这铁球,分明是凡人锻造之物,却让他嗅到了神明的气息。他知道,这枚小小的铁球,或许真的能改变一切,甚至……改写历史。

“传旨!”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震得殿内烛火摇曳不止,“三军听令,暂缓出征,再等三日!”

“朕,要等一个人。”

“一个能为朕,带来奇迹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北疆的方向,眼底燃烧的,是比战火更炽热的野心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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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乡。

柳承业已经整装待发。三千名从天工坊工匠中挑选出来的、身强力壮的青壮,人人背着一柄改良后的火铳,腰间挂着几枚手雷(这是柳承业秘密研制的另一款武器,为了这次北疆之行,他拿了出来),列队整齐。火铳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雷的木质外壳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每一枚都凝聚着匠人们的心血与汗水。十尊“震天雷”火炮,被拆解成部件,由特制的马车装载,隐藏在队伍之中。马车车轮裹着厚实的皮革,以减少行进时的声响,车夫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深知此行干系重大。

柳承业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疆土。北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突厥铁骑的凶悍,他早有耳闻;朝廷内部的暗流,他亦有所察觉。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机会。他想起三年前初到天工坊时,父亲指着满屋器械对他说:“承业,匠人的使命,便是以器物护苍生。”如今,他手中的器物,已足以护一国,亦足以倾一国。

队伍中,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他们中,有新婚不久的工匠,有家中尚有老母的壮丁,亦有曾目睹突厥屠村的义愤青年。但此刻,他们眼中皆燃着同样的火光——为家国,为尊严,为那一声“震天雷”的怒吼。

“出发!”

柳承业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声如惊雷。马蹄踏地,扬起漫天尘土,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林乡,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的命运,进发。队伍后方,柳元景伫立良久,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滚落一滴热泪。他知道,儿子此去,已不是天工坊的主事,而是一枚被抛入历史熔炉的棋子,是胜是负,皆在苍天一念之间。

风,吹起了柳承业的衣角,亦吹散了天际的浮云。北疆的天空,已隐隐泛起血色。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北疆的草原上,拉开序幕。而他,柳承业,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亦或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