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将军府议事厅。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轻视与嘲讽,此刻已尽数化为敬畏与凝重。厅内的每一位将领,无论是资历深厚的李广达,还是桀骜不驯的赵猛,看向主位旁那道年轻身影的目光,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尊崇。
那不仅仅是对“震天雷”威力的恐惧,更是对柳承业未卜先知、设局歼敌这一手手段的深深忌惮。
柳承业并未居功自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仿佛昨夜那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不过是拂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的目光,落在厅中央那几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面色平静无波。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通传,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所有将领,包括柳承业在内,立刻整肃衣冠,单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身穿紫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数名羽林军的簇拥下,昂首走进议事厅。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柳承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天工侯柳承业,忠心可嘉,巧思神工,所造‘震天雷’乃国之利器,昨夜又智歼敌酋刺客,解雁门之危,功在社稷。特赐柳承业金印紫绶,加封‘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其麾下三千天工军,擢升为御前亲军,号‘神机营’,位同羽林军,直隶皇帝。”
“另,着柳承业即刻率神机营,星夜兼程,前往朔州与朕会合。钦此!”
“臣,柳承业,领旨谢恩。”柳承业双手接过圣旨和那方沉甸甸的金印。
他知道,李世民的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厚重。
金印紫绶,加封国公,这已经是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神机营,位同羽林,直隶皇帝。这意味着,他手里的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已经从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兵”,一跃成为了大唐最核心的禁卫军之一,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这看似是无上的荣宠,是君王对臣子的极致信任与奖赏。
但柳承业却从这道圣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让他留在雁门关,也没有让他随大军正面迎敌,而是让他直接去朔州与他会合。
朔州,是大唐腹地,距离雁门关尚有数百里之遥。李世民的御驾亲征大军,此刻正驻扎在那里。
这意味着,李世民并不打算现在就动用“震天雷”。
他要将这件大杀器,和它的主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道圣旨,既是封赏,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它将柳承业从雁门关的守军体系中剥离出来,直接置于皇帝的严密监视之下。
好一个李世民!
柳承业在心中冷笑。
他本以为,自己通过“震天雷”和歼灭刺客的手段,已经为自己在李世民的天平上,加上了足够重的筹码。但他没想到,李世民的手段更高一筹。
他用最高的荣誉,将柳承业捧到了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从此以后,柳承业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全天下的注视之下。他若是再有半分异心,便是辜负圣恩,便是千夫所指。
这是一招“捧杀”。
同时,他又用“召见”这一举动,将柳承业调离前线,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这又是一招“釜底抽薪”。
君心难测,帝王心术,果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柳承业抬起头,看向那位传旨的太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公公,陛下如今在朔州?大军何时开拔?”
太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柳大人……不,现在该称镇国公了。陛下那边,自有安排。陛下只说,让公爷您尽快动身,陛下在朔州,备下了好酒,等着与公爷痛饮。”
“臣,遵旨。”柳承业再次躬身。
太监传完旨意,便带着人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停留。
厅内,李广达等将领,立刻围了上来,向柳承业道贺。
“恭喜镇国公!贺喜镇国公!公爷年少有为,实乃我大唐之福啊!”李广达满脸堆笑,态度比之昨日,已是天壤之别。
“是啊,公爷,您这一走,可就是御前红人了!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等兄弟啊!”赵猛也腆着脸,凑上前来,昨日他对柳承业的轻视与挑衅,此刻已化为了谄媚与讨好。
柳承业一一含笑应答,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但他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李世民让他去朔州,他不能不去。
但他若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了,那他在李世民面前,就真的只剩下“匠人”这一重身份了。他所有的底牌,都将暴露在李世民的审视之下。
他必须带点“礼物”去。
带点能让李世民感到惊喜,同时也能让他感到……忌惮的“礼物”。
“李将军,”柳承业对李广达道,“我即刻便要启程前往朔州。这雁门关的防务,就拜托将军了。”
“公爷放心!”李广达拍着胸脯保证,“有末将在,雁门关绝不会丢!”
“那就好。”柳承业点点头,“至于这‘震天雷’的图纸和火药配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蜡丸,递给李广达。
“公爷!”李广达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这……这等机密,末将如何敢收?”
“收着。”柳承业的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虽然召我前往朔州,但这‘震天雷’毕竟是为了解雁门之危而造。我人走了,但这东西,得留下。”
“你只需记住,这火炮的射程、装填、保养,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一旦动用,必须一击致命。”
柳承业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国之栋梁,在临行前,将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托付给了守边的将军。
但只有柳承业自己知道,他给李广达的,只是一份阉割版的图纸和配方。
那份图纸上,缺少了最关键的核心部件——炮闩的详细构造图。没有那个精巧的闭锁装置,这“震天雷”就只是一个无法承受巨大膛压的铁管子,根本无法发射。
他给了李广达一个“空壳”,既卖了个人情,让李广达对他感恩戴德,又确保了“震天雷”的核心技术,依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李世民用圣旨将他调离,他便用一份假图纸,将“震天雷”的控制权,重新留在了雁门关。
他要让李世民知道,这“天工之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它的主人,依然是他柳承业。
“多谢公爷信任!末将必不负所托!”李广达双手接过蜡丸,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便立下了军令状。
柳承业只是微笑,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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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朔州,大营。
李世民一身戎装,站在沙盘前,目光如炬。
在他的身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心腹重臣,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雁门关急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双手呈上一份密信。
长孙无忌连忙接过,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展开密信,只看了一眼,嘴角便泛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柳承业……”他低声自语,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欣赏,“真是个妙人。”
“陛下,柳承业他……怎么了?”长孙无忌忍不住问道。
“他收下了朕的圣旨,也接了朕的封赏。”李世民将密信递给长孙无忌,“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雁门关,又做了一件事。”
长孙无忌接过密信,匆匆一瞥,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他把‘震天雷’的图纸和火药配方,交给了李广达?”长孙无忌失声惊呼。
“嗯。”李世民点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沙盘上,“他这是在告诉朕,他柳承业,是大唐的臣子,不是朕的私产。这‘天工之秘’,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不是为了满足朕的私欲。”
“他这是在……抗旨?”房玄龄皱眉道。
“不。”李世民摇了摇头,眼中精光一闪,“他这是在……谈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众位重臣,朗声道:“传朕的命令,大摆筵席,朕要亲自为镇国公接风洗尘!”
“另外,告诉柳承业,朕的御驾亲征大军,三日后,开拔雁门关!”
“是!”众臣齐声应诺。
李世民看着沙盘上,代表着雁门关的那个小小旗帜,嘴角的笑意,变得深不可测。
柳承业,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朕给了你一道枷锁,你却还了朕一个……惊喜。
好!好!好!
朕倒要看看,等你到了朔州,你我君臣,又该如何……继续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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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朔州城外。
一支三千人的黑色军队,在官道上缓缓行进。他们正是柳承业的神机营。
柳承业一马当先,他的身后,是十辆用黑布严密遮盖着的马车,车上装载的,正是那十尊“震天雷”火炮。
他的心中,此刻并不平静。
他给了李广达一份假图纸,这无疑是向李世民展示了自己的“小动作”。他不知道,这位千古一帝,会如何应对。
是雷霆震怒?
还是……一笑置之?
他更倾向于后者。
李世民若是那种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暴君,他就不会是李世民了。
他赌的,就是李世民的胸襟,和他对“天工之秘”的贪婪。
只要柳承业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柳承业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李世民就会容忍他的这些“小聪明”。
这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柳承业在赌,赌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突然尘土飞扬。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正从朔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长槊,胯下是神骏的西域良马。
是玄甲军!
柳承业心中一凛,立刻勒住缰绳。
神机营的士兵,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火铳上膛,手雷拔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玄甲军。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然而,那支玄甲军,却在距离神机营百步之外,整齐划一地勒住了战马。
为首的将领,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持一杆方天画戟,面容刚毅,目光如电。
竟是大唐第一猛将,翼国公,秦叔宝!
秦叔宝策马向前,来到柳承业面前。他的目光,从柳承业身上,扫过他身后的神机营,最后落在那十辆被黑布遮盖的马车上。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战意。
“你就是柳承业?”秦叔宝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的杀伐之气。
“正是。”柳承业不卑不亢地回答。
“陛下有令,”秦叔宝高声道,“着我玄甲军,为神机营,保驾护航!”
“请!”秦叔宝一挥手,他身后的玄甲军,立刻让开一条通道。
柳承业看着秦叔宝,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有劳秦将军了。”
他一挥手:“神机营,前进!”
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一左一右,向着朔州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柳承业与秦叔宝,并肩而行。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一种无形的较量,却在两人之间展开。
秦叔宝在感受柳承业的气场。他从这个少年身上,没有感受到武将的煞气,却感受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和冷静。
柳承业也在观察秦叔宝。这位传说中的大唐第一猛将,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战力。
“柳大人,”沉默了许久的秦叔宝,终于开口了,“听闻你的神机营,人人手持火器,能于百步之外取敌将首级?”
“秦将军若想见识,改日定当奉陪。”柳承业淡淡地回答。
“好!”秦叔宝眼中一亮,“某倒要看看,是你的火铳快,还是某的方天画戟快!”
“会的。”柳承业看着远方的朔州城,缓缓道,“等到了雁门关,秦将军会看到的。”
秦叔宝不再言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和他身边的这个少年,都将是这场大战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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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城,皇宫行在。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支缓缓而来的军队。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仿佛已经看到了柳承业那张平静的脸。
“陛下,柳承业来了。”长孙无忌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嗯。”李世民点点头,“朕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
“传朕的旨意,打开正阳门,朕要亲自,为镇国公,为神机营,举行入城仪式!”
“是!”
随着长孙无忌的传令,朔州城那扇平日里只有皇帝和最尊贵的使节才能通行的正阳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在数千名羽林军的簇拥下,走下城楼,亲自迎到了城门口。
这等待遇,已是人臣之极。
当柳承业在百步之外,看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心中也不禁为之一震。
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柳承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三千神机营士兵,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震彻云霄。
李世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柳承业,看着他身后的那支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神机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将柳承业扶起。
“爱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柳承业垂首道。
“好一个本分!”李世民大笑一声,他拍了拍柳承业的肩膀,目光深邃,“爱卿,朕的御驾亲征大军,三日后,便要开拔雁门关。”
他顿了顿,直视着柳承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朕想听听,你对这一战,有何看法?”
来了!
柳承业心中一凛。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次……考校。
李世民在问他,如何使用他带来的这件“大杀器”,来赢得这场战争。
这既是对他军事才能的考验,也是对他忠诚度的最后确认。
柳承业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他和柳林乡,乃至整个大唐未来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让天下人,都永远记住!”
“臣以为,当以‘震天雷’为先锋,以玄甲军为铁拳,以神机营为利刃。三军配合,一战而定乾坤!”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臣,请为先锋!”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一战而定乾坤!”
他用力地拍着柳承业的肩膀,大声道:
“朕,准了!”
“朕就在这朔州城,等着爱卿,为朕,为大唐,带回一个……天大的捷报!”
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却已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场决定着大唐命运,也决定着柳承业未来地位的风暴,即将在北疆的草原上,轰然爆发。
而他们二人,一个是执棋者,一个是落子人,都将在这场风暴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肃杀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