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倦的刻度
初冬的周末早晨,左西月被手机震动吵醒。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夜寒潭的消息:「十点,校门口见。穿暖和点。」
时间显示八点半。
左西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困。
还想睡。
但五分钟后,她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最厚的毛衣和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只圆滚滚的熊。
九点五十分,她走到校门口。夜寒潭已经等在老位置,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她送的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兜,靠在车门上。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看见她,他嘴角扬起。
“早。”他拉开车门。
“早……”左西月打了个哈欠,钻进车里。
车子启动,暖风呼呼吹出来。左西月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昨晚几点睡的?”夜寒潭问。
“九点。”
“那还困?”
“嗯。”左西月闭着眼,“一直都是。”
夜寒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些。
车子驶向市中心。周末的街道很热闹,行人熙熙攘攘,橱窗里已经开始布置圣诞装饰。
“今天什么安排?”左西月强打精神问。
“约会。”夜寒潭说,“一整天。”
左西月睁开眼:“一整天?”
“嗯。”夜寒潭瞥了她一眼,“怎么,不愿意?”
“不是……”左西月揉了揉眼睛,“只是……我真的好想睡一整天好困好困。”
“我知道。”夜寒潭说,“所以晚上八点前一定送你回家。”
左西月愣了愣:“八点?”
“嗯。”夜寒潭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生物钟,我记住了。”
车子停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夜寒潭解开安全带,侧身帮她理了理围巾:“第一站,电影院。”
上午的电影院人不多。夜寒潭选了部新上映的科幻片,买了两张最后一排的票,还有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来,片头音乐响起。左西月抱着爆米花,小口吃着,努力集中精神看屏幕。
夜寒潭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在电影上,而是时不时侧头看她。
电影播到第三十分钟,左西月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上炫目的特效,但意识渐渐模糊。头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
夜寒潭的肩膀忽然靠过来。
“困了就睡。”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温柔。
左西月摇摇头:“不用……”
话没说完,夜寒潭已经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羽绒服很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还有他的体温。
“睡吧。”他说,“结束了我叫你。”
左西月刚说早看大结局,没几秒,还是抵不过困意,闭上了眼睛。
电影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特效的爆炸声、角色的对话声、背景音乐……但都像隔了一层水,朦胧不清。唯一清晰的是夜寒潭平稳的心跳,还有他偶尔调整姿势时,手臂轻轻环住她的动作。
她睡得很沉。
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她才被夜寒潭轻轻摇醒。
“结束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嗯。”夜寒潭帮她拿好外套和没吃完的爆米花,“走吧,下一站。”
走出电影院时,左西月看了眼时间——才十一点半。她在电影院里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
“不用道歉。”夜寒潭牵起她的手,“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
左西月的耳朵红了。
午饭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夜寒潭点了意大利面、牛排、蔬菜水果沙拉,摆了一桌子。左西月小口吃着意面,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的窗户——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她又想睡了。
“下午去游乐场?”夜寒潭问。
左西月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夜寒潭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
“要不再睡会儿?”他提议,“我们可以晚点去。”
“不用。”左西月强打精神,“我没事。”
她喝了口热茶,努力让自己清醒。
游乐场在郊区,开车要半小时。路上,左西月又睡着了。这次她直接歪在副驾驶座上,头抵着车窗,呼吸均匀。
夜寒潭把车速放慢,调高了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等红灯时,他侧头看她。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孩子。她的睡颜永远这么安静,这么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
是他的。
但他不会打扰她的睡眠。
绿灯亮起,他收回手,继续开车。
到游乐场时已经下午两点。左西月被夜寒潭叫醒,迷迷糊糊跟着他下车。
周末的游乐场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笑声和尖叫声。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过山车上的人们尖叫着冲下坡道,棉花糖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
夜寒潭买了通票,牵着左西月的手往里走。
“想玩什么?”他问。
左西月环顾四周,眼睛亮了亮:“摩天轮。”
夜寒潭笑了:“好。”
排队的人很多,他们等了二十分钟才坐上。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初冬的天空湛蓝,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
左西月趴在玻璃窗上,看着越来越小的地面。
“冷吗?”夜寒潭问。
“不冷。”
夜寒潭还是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他的口袋很暖和,掌心干燥温热。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左西月忽然说:“夜寒潭。”
“嗯?”
“你看,从这么高看下去,所有人都变得好小。”
“嗯。”
“我们的烦恼也是。”左西月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亮,“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夜寒潭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柔软下来。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
从摩天轮下来,左西月的困意似乎消散了些。她拉着夜寒潭去玩旋转木马,去坐碰碰车,去射击摊位赢了个小熊玩偶。
夜寒潭全程陪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帮她背着小熊玩偶,帮她拿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在她玩碰碰车被撞得东倒西歪时,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她。
“好玩吗?”他问。
“好玩!”左西月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夜寒潭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注意到,她的精力正在快速消耗。玩到第四个项目时,她的脚步开始变慢,打哈欠的频率增加了。
“累了吗?”他问。
“有一点。”左西月诚实回答。
夜寒潭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那去商场?”他提议,“可以坐着休息。”
左西月点点头。
商场里暖气很足,人也不少。夜寒潭牵着左西月的手,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一家溜冰场时,夜寒潭的脚步停住了。
溜冰场在商场中庭,是透明玻璃围起来的。里面很多人,大多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在冰面上滑行,笑声清脆。
“想滑冰吗?”夜寒潭问。
“想。”左西月眼睛亮亮的,“但……我不会。”
“我教你。”
夜寒潭去租了两双冰鞋。左西月坐在长椅上换鞋,笨手笨脚地系鞋带。夜寒潭蹲下来,帮她系好。
“站起来试试。”他扶着她。
左西月站起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夜寒潭及时搂住她的腰:“小心。”
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
两人慢慢挪到冰场入口。夜寒潭先上去,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来。”
左西月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踩上冰面。
冰很滑,她整个人都在晃。夜寒潭双手扶住她的腰,慢慢带着她往前滑。
“放松。”他在她耳边说,“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左西月照做,果然稳了一些。他们慢慢滑着,速度很慢,像两只笨拙的企鹅。周围不断有人快速滑过,带起一阵阵冷风。
“冷吗?”夜寒潭问。
“不冷。”左西月摇头,实际上她的鼻尖已经冻红了。
夜寒潭停下来,帮她理了理围巾,把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再滑一圈就出去。”他说。
“好。”
这一圈,夜寒潭试着松开了手。左西月自己往前滑了一小段,摇摇晃晃,但没摔倒。她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我学会了!”
夜寒潭笑了,滑过去牵住她的手:“嗯,你很棒。”
从溜冰场出来,左西月的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几点了?”她问。
“五点半。”夜寒潭看了眼手机,“去吃晚饭?”
左西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吃清淡的。”
“好。”
他们找了家粥铺。左西月点了碗南瓜小米粥,小口小口喝着。热粥下肚,困意更浓了。她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差点栽进碗里。
夜寒潭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这么困?”
“……嗯。”
“那我们早点回去。”夜寒潭说,“吃完饭就送你回家。”
左西月强打精神:“不是说八点吗?”
“计划改了。”夜寒潭看着她,“你的状态比时间重要。”
左西月心里一暖。
吃完饭才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橱窗里的圣诞灯光闪烁。夜寒潭牵着左西月的手,慢慢走向停车场。
车里很暖。左西月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睡吧。”夜寒潭帮她系好安全带,“到了叫你。”
左西月点点头,意识很快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车停了。睁开眼,发现不是她学校女生宿舍楼下,而是江边公园。
“到了?”她迷迷糊糊问。
“还没。”夜寒潭解开安全带,“下车,看个东西。”
左西月跟着他下车。江风很冷,她缩了缩脖子。夜寒潭把她搂进怀里,用羽绒服裹住她。
“看那边。”他指向江对岸。
左西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的摩天大楼亮着灯光,组成了一行字:「晚安,好梦。」
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这是……”左西月愣住了。
“我安排的。”夜寒潭低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温柔似水,“本来想晚上八点带你来看的,但看你这么困,就提前了。”
左西月仰头看着那行字,又看看他。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你总是睡不好。”夜寒潭说,“我希望你每晚都有好梦。”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希望你的梦里,能有我。”
左西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她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轻,像羽毛。
但夜寒潭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紧紧抱住她。
“回家吧。”他在她耳边说,“你该睡觉了。”
车子重新启动。左西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江边那行「晚安,好梦」的灯光渐渐远去,但温暖却留在心里。
走到学校楼下时,七点半。
夜寒潭牵着她的手,却没立刻松开她的手。
“西月。”他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左西月认真点头,“很开心。”
“那就好。”夜寒潭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
左西月转过身要离开,夜寒潭又叫住她。
“等等。”
他蹲下身。
“上来。”他说,“我背你上去。”
左西月愣住了:“不用,我可以……”
“你太困了,走路会摔。”夜寒潭的语气不容拒绝,“上来。”
左西月犹豫了几秒,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夜寒潭稳稳地站起来,背着她往楼道走。他的背很宽厚,很温暖。左西月趴在上面,脸颊贴着他的羽绒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香。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夜寒潭的脚步声。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夜寒潭。”左西月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今天……其实很努力想保持清醒。”左西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扫兴……”
“你没有扫兴。”夜寒潭打断她,“你睡着的样子,你犯困的样子,你强打精神的样子……我都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那是真实的你。”
左西月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的脖子。
到女寝大楼,夜寒潭把她放下来,从她包里翻出门禁递给她。
“进去吧。”他说,“早点睡。”
左西月站在门口,看着他。
楼道灯昏暗,他的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像夜空里最亮的星。
“夜寒潭。”她忽然说。
“嗯?”
“下次约会……我们去看日出吧。”左西月说,“我定十个闹钟,一定不睡觉。”
夜寒潭愣住了,随即笑起来。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少年气的纯粹。
“好。”他说,“我等你。”
左西月踮起脚尖,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去。
跑过楼门,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也能感觉饭楼门外,夜寒潭低低的笑声。
似乎有他开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寒潭的人还站在楼下。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双手插兜靠,今晚月色很美。月光在夜色里映亮他英俊的侧脸。
他抬头看向她的窗。
四目相对。
夜寒潭笑了,冲她挥挥手。
左西月也挥挥手。
然后她看见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她的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晚安,好梦。」
后面跟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左西月握着手机,嘴角扬起。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的心里,亮如白昼。
这困倦的一天,因为有了他,变成了最美好的一天。
而她终于明白——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嫌弃你的困倦。
他会记住你的生物钟,会在你睡着时静静守护,会提前结束约会送你回家,会在江边为你点亮「晚安,好梦」的灯光。
因为爱是包容。
包容你的全部,包括那些无法控制的、困倦的时光。
左西月躺到床上,闭上眼。
今晚,她一定会做个好梦。
梦里,一定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