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楼的电梯在夜晚停运了。
星晚推开沉重的消防门,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的节拍。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层亮起又熄灭,光线在水泥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到五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夜晚的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和湿润。天台空旷而安静,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是银河坠落人间。
叶瑾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前。
她背对着门,长发被夜风吹起,在空中飘散。身上还是那套浅灰色运动服,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楼房的灯光和微弱的月光。星晚看不清叶瑾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来了。”叶瑾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星晚关上门,走到天台中央,和叶瑾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你想谈什么?”
叶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去,双手撑在栏杆上,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有种脆弱的质感,和白天那个骄傲尖锐的叶瑾判若两人。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在风里,“我五岁开始学琴,到现在十三年了。”
星晚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薪族,不懂音乐。”叶瑾继续说,“他们让我学琴,只是因为邻居家的孩子在学,他们不想让我输在起跑线上。”
风大了一些,带着远处行道树摇动的哗啦声。
“我学的第一架钢琴是二手的,音不准,琴键松垮。”叶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还是爱上了。爱上手指触碰琴键的感觉,爱上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的感觉,爱上那种……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的感觉。”
星晚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自己的第一架钢琴,是父母专门定制的斯坦威,完美的音色,精准的触感。但她最初爱上音乐的原因,和叶瑾一样——那种创造的喜悦,那种表达的自由。
“我进步很快。”叶瑾说,“老师说我很有天赋。父母很高兴,开始给我找更好的老师,买更好的钢琴,送我去参加各种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必须赢,必须拿奖,必须证明他们的投资是值得的,证明我的天赋不是浪费。”
星晚闭上眼睛。这段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自己的日记里抄出来的。
“昨天我输了。”叶瑾转过身,面向星晚。月光照在她脸上,星晚看见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输给了江辰,输给了巴赫,输给了那种……我永远弹不出来的纯粹。”
“叶瑾……”星晚想说什么,但被叶瑾打断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叶瑾往前走了一步,离星晚更近,“我本来以为,输给江辰是因为他比我更有天赋,或者练得比我更努力。但今天早上看到你,听你说那些话,我突然明白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输不是因为技术,不是因为练习时间,甚至不是因为天赋。”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输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音乐可以不是为了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星晚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看着叶瑾,这个骄傲的、受伤的、在夜晚的天台上卸下所有伪装的女生,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共鸣。
她们太像了。
像得可怕。
“所以,”叶瑾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什么问题?”
“如果你是我,”叶瑾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从小就必须赢,必须证明自己,必须在掌声中找到价值——你会怎么做?你能放下吗?你能像江辰那样,纯粹地只为音乐而弹吗?”
星晚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直接,直指她最深的恐惧和挣扎。
她能吗?
如果她是叶瑾,在普通的家庭,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赢得了所有人的期待和赞许——她能放弃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吗?能接受可能再也没有掌声的未来吗?
她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是叶瑾。她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处,掌声和期待是与生俱来的背景音,她从不需要“赢得”什么,只需要“不失去”。
但本质上,她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期待绑架的人,都是在别人的目光中寻找自我价值的人。
“我不知道。”星晚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会怎么做。”
这个回答显然让叶瑾失望了。她的肩膀垮下来,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
“但我知道一件事。”星晚继续说,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无论能不能放下,无论能不能纯粹,至少……我们可以尝试。”
“尝试?”
“尝试为自己弹一次。”星晚说,“不是为比赛,不是为掌声,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自己。”
叶瑾沉默了。她看着星晚,眼神复杂难辨。
远处传来钟声,是学校的钟楼报时,晚上八点整。悠长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穿过城市,穿过风,穿过两个少女之间沉默的空气。
“我本来很讨厌你。”叶瑾突然说,“讨厌你那种明明懂却装作不懂的样子,讨厌你坐在江辰旁边,讨厌你看我演奏时的眼神。”
“我知道。”星晚说。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叶瑾走回栏杆边,背对着星晚,“也许我讨厌的不是你,是那个……我永远成为不了,但又渴望成为的自己。”
渴望成为的自己。
星晚想起金色大厅的那个夜晚。聚光灯刺眼,观众席一片模糊,她的手僵在琴键上,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她最渴望的,不是弹完那首曲子,不是赢得掌声,而是消失,是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不需要背负期待的普通人。
但现在她成了“普通人”,却又在羡慕叶瑾——羡慕她有站在舞台上的勇气,有面对竞争的坦然,有即使输了也不放弃的骄傲。
多么讽刺。
“翻谱的事,”叶瑾转过身,“江辰跟你说了吗?”
星晚点头。“他说他还在考虑。”
“他应该选你。”叶瑾说,语气平静,“你懂他的音乐,能跟上他的呼吸。我不行。我太想表现自己,即使在翻谱的时候。”
这个认知,这个坦率的承认,让星晚感到震撼。
叶瑾在承认自己的局限,在承认星晚的优势——这是多么困难的让步,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
“但我想争取。”叶瑾继续说,“不是因为我需要那个舞台,而是因为……我想学习。”
“学习?”
“学习怎么听,怎么感受,怎么放下自我。”叶瑾看着星晚,“你可以教我吗?”
这个问题再次让星晚措手不及。
叫叶瑾?叫这个曾经是她“镜像”的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她犹豫着。
“不需要正式的教。”叶瑾说,“只是在江辰练琴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看看他是怎么准备的,怎么处理的,怎么……只为音乐而存在的。”
只为音乐而存在。
这句话,江辰做到了吗?星晚不确定。但她知道,至少在弹琴的那一刻,江辰是纯粹的,是专注的,是把所有的自我都融入音乐中的。
也许这就是叶瑾想要的——不是技巧,不是方法,而是一种状态。
“我可以问江辰。”星晚说,“如果他同意的话。”
“谢谢。”叶瑾说,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说谢谢。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紧绷,不再敌对,而是一种奇怪的、脆弱的、但真实的理解。
“你父母的事,”叶瑾突然说,“我很抱歉今天早上那样说你。”
星晚摇摇头。“你说的是事实。”
“但事实不一定要用那种方式说。”叶瑾走到星晚面前,“我那时候……很生气,很挫败,想找个人发泄。而你刚好在那里,刚好看起来那么……完美地脆弱。”
完美地脆弱。
这个词组很奇怪,但很准确。星晚想,也许这就是她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一个从高处跌落的天才,一个需要保护的脆弱者,但同时又保持着某种令人羡慕的“完美”光环。
“我理解。”她说。
叶瑾看着她,突然笑了。很淡的笑,但很真实。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也许能成为朋友。”
朋友。
这个词对星晚来说很陌生。在音乐学院附中,她有同学,有竞争对手,有崇拜者,但没有真正的朋友。所有人都在比较,在竞争,在暗自较劲。
“也许。”她说。
叶瑾点点头,然后看向天空。“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星晚抬头。确实,原本厚重的云层散开了,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但明亮的星辰。月光如水,洒在天台上,把两个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该回去了。”叶瑾说,“明天还要练琴。”
“我也是。”
两人一起走向天台门。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叶瑾停顿了一下。
“林星晚,”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敢再上台弹琴,记得告诉我。我想听。”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
“因为,”叶瑾推开门,楼梯间的灯光涌出来,照亮她半边脸,“我想看看,当我们不再为别人而弹的时候,能弹出什么样的音乐。”
说完,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星晚独自站在天台上,看着叶瑾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周日早晨,雨彻底停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明亮而温暖。樱花道上的水迹已经干了,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传来的早餐香味。
星晚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天台上和叶瑾的对话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记忆里。
她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乐谱本,翻到《雨后的樱花道》那一页。
旋律还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但她看着那些音符,突然觉得不够好,不够真实,不够……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拿起笔,开始修改。
不是技术性的修改,是情感性的调整。把一些过于明亮的和弦改得柔和,把一些过于流畅的进行改得犹豫,把一些过于确定的高潮改得克制。
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阳光出来了,但云还没有完全散开;花瓣上的水珠干了,但泥土还是湿的;鸟儿开始鸣叫,但声音还带着雨后的沙哑。
这才是真实。
完美是不真实的。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充满裂缝的,在破碎中寻找完整的。
她写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苏晴醒来。
“哇,你又写谱子。”苏晴从床上探出头,“这次写的什么?”
“还是《雨后的樱花道》。”星晚说,“但改了很多。”
“我能看吗?”
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过去。
苏晴认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音符,虽然看不懂,但依然很专注。“虽然我看不懂,但感觉……很温柔,又有点悲伤。”
这个评价让星晚愣了一下。
温柔又悲伤。这正是她想表达的。
“你真的很厉害。”苏晴把本子还给她,“江辰看到一定会喜欢。”
江辰。
星晚想起今天下午要在音乐教室和他合练。翻谱的事,叶瑾的事,她该怎么跟他说?
早餐后,星晚收到了江辰的消息:
“下午三点,音乐教室。我把谱子重新整理了一遍,需要你帮忙看看翻谱点。”
她回复:
“好。另外,昨晚叶瑾找我了。”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就在星晚以为江辰不会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天台?”
星晚的心脏一紧。江辰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那里。”
这个回答让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知道叶瑾的习惯?他们很熟吗?
“你们认识很久了?”她问。
“初中同学。”
只有四个字,但信息量巨大。
初中同学。也就是说,江辰和叶瑾认识至少四年了。所以叶瑾知道江辰会弹琴,知道他小时候拿过全国金奖,知道他后来不弹了的原因?
星晚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辰又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再说。”
下午三点,星晚准时来到音乐教室。
江辰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坐在钢琴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和重新整理过的乐谱。
看到星晚进来,他抬起头。“来了。”
“嗯。”星晚放下书包,走到钢琴旁,“谱子弄好了?”
“差不多了。”江辰把笔记本递给她,“我重新标注了翻谱点,你看看合不合适。”
星晚接过本子,翻开。
《哥德堡变奏曲》的谱子已经被重新整理成适合舞台演出的版本——每页刚好是一个完整的段落,翻谱点都选在音乐自然的停顿处,用红色的圆圈标注出来。
更让她惊讶的是,江辰在每个翻谱点旁边都写了备注:
“第3页:这里我会深呼吸,你看到我肩膀下沉就翻。”
“第7页:左手琶音结束后的休止符,大约两秒,足够翻页。”
“第11页:变奏之间的过渡,我会转头看你,确认就翻。”
如此细致,如此体贴,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你这样……”星晚抬起头,“太细心了。”
“必须的。”江辰说,“现场演出没有重来的机会。翻谱失误会影响整个演奏。”
星晚点头。她知道这一点。以前看母亲演出时,翻谱员都是专业助理,每次排练都要精确到秒。因为一个错误的翻译,可能打断演奏者的情绪,破坏音乐的完整性。
“叶瑾的事,”江辰突然转换话题,“她想在旁边看我们排练?”
“她跟你说了?”
“早上发消息了。”江辰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你怎么想?”
星晚放下笔记本,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叶瑾想学习,想观察,想理解江辰的演奏方式。这本身没有错。但排练是私密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和信任。多一个人在场,尤其是叶瑾这样敏感而骄傲的人,可能会影响气氛。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她说。
“我没有不舒服。”江辰说,“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星晚犹豫了。她其实有点希望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她可以更放松,更专注,不需要在意第三个人的目光。
但她也理解叶瑾的渴望。那种想要接近真实音乐、想要打破自己局限的渴望。
“也许……”她慢慢说,“可以先让她看一次,如果觉得不合适,再调整?”
江辰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很善良。”
这个评价让星晚的脸微微发热。“不是善良,是……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那种……”星晚斟酌着用词,“想要改变,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迷茫。”
江辰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钢琴的黑漆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那就让她来吧。”他说,“明天下午,第一次完整排练,她可以来。”
“好。”星晚点头,“我跟她说。”
江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钢琴上。“我们先合一遍第一变奏。你注意看我肩膀的动作。”
星晚拿起谱子,站到钢琴右侧——翻谱员的标准位置。
江辰调整坐姿,深呼吸,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开始。
《哥德堡变奏曲》第一变奏,活泼的三拍子,像清晨林间跳跃的小鹿。江辰的触键轻盈而精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干净,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星晚紧紧盯着他的肩膀和呼吸。
果然,在每个乐句结束的地方,江辰的肩膀会微微下沉,那是他在换气,在准备下一个乐句。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试着在心里默数拍子,预测翻谱点。
第一页结束,江辰的肩膀下沉——她翻页。
时机完美。
江辰没有停顿,音乐流畅地继续。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星晚渐渐找到了节奏。她不再紧张,不再焦虑,只是专注地看着江辰,感受他的呼吸,他的节奏,他的音乐。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她不再是演奏者,不再是观众,而是一个参与者,一个连接演奏者和乐谱的桥梁。她的任务是让音乐流畅,让演奏者无后顾之忧,让那架钢琴和那个人之间的对话不被中断。
江辰弹完了第一变奏,停下来。
“很好。”他说,“你很有天赋。”
这个评价让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翻谱有什么天赋?”
“节奏感,观察力,预判能力。”江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快上手的。”
星晚的脸更热了。“我只是……能听懂音乐。”
“听懂和能配合是两回事。”江辰翻开谱子到第十三变奏,“继续?”
“嗯。”
第十三变奏是抒情慢板,要求更细腻的控制和更深的情感表达。江辰的演奏明显更内敛了,触键轻柔,音色温暖,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而温柔的故事。
星晚的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慢下来。
她看着江辰的侧脸。他弹琴的时候很专注,眼睛半闭,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一刻,星晚突然理解了叶瑾为什么想来看。
因为江辰弹琴的样子,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那不仅仅是技巧,不仅仅是音乐,是一种存在方式——全身心投入,毫无保留。
她想起天台上的对话,想起叶瑾说的:“只为音乐而存在”。
也许江辰真的做到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下午,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
“星晚。”
江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音乐已经停了,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
“抱歉,”星晚回过神,“我走神了。”
“在想什么?”
“在想……”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叶瑾说的那句话,关于只为音乐而存在。”
江辰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能真正做到。”他说,“我们都是人,有情绪,有杂念,有恐惧。所谓‘只为音乐而存在’,只是一个理想状态。”
“但你很接近了。”
“是吗?”江辰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我练习时的样子——也会烦躁,也会出错,也会想砸琴。”
这个坦诚让星晚感到意外,也感到亲切。
原来江辰也会这样。原来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完美”的音乐家。
“那为什么还要弹?”她问。
江辰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带出一串轻柔的音符。
“因为,”他说,“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音乐依然在那里。它不会评判你,不会要求你,不会对你失望。它只是……存在。”
它只是存在。
星晚看着钢琴,看着那些黑白琴键,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金色大厅。
当她僵在台上,大脑空白,手指冰冷时,钢琴就在那里。沉默地,安静地,没有嘲笑,没有催促,只是存在。
也许那时候,它不是在等待她弹奏,只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无论你能不能弹,我都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眼眶发热。
“怎么了?”江辰问。
“……没什么。”星晚摇摇头,眨掉眼里的湿意,“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合上谱子,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你翻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谢谢。”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江辰背上书包,“叶瑾会来,你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那就好。”江辰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对了,《雨后的樱花道》,写完了记得给我看。”
“你怎么知道……”
“苏晴告诉我的。”江辰说,眼里闪过一丝星晚看不懂的情绪,“她说很温柔,又有点悲伤。”
星晚的脸彻底红了。苏晴这个大嘴巴。
“我会写完的。”她小声说。
“嗯。”江辰推开门,走出去。
星晚独自留在音乐教室里。
阳光依然很好,钢琴依然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演奏的余韵。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落下。
弹的是她修改后的《雨后的樱花道》。
温柔,又有点悲伤。
像雨后的樱花道,阳光出来了,但花瓣已经落了;泥土干了,但痕迹还在;鸟儿在叫,但春天已经快结束了。
她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她停下来,看着琴键上自己手指的倒影。
窗外传来学生的笑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世界依然在运转,热闹而嘈杂。
但在这个小小的音乐教室里,时间像是凝固了。
星晚拿出手机,给叶瑾发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音乐教室,江辰同意你来观摩排练。”
几秒后,叶瑾回复:
“谢谢。我会安静的。”
然后是江辰的消息,几乎是同时:
“明天见。”
星晚看着这两个简短的回复,突然觉得,也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许她可以慢慢找回和音乐相处的方式。
也许她可以慢慢学会,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而弹。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钢琴上,照得黑漆闪闪发亮。
星晚合上琴盖,背起书包,走出音乐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清晰可闻。
她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母亲:
“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回家。你父亲从柏林回来了,带了礼物给你。”
柏林。父亲又去演出了。
礼物?会是什么?新的乐谱?新的CD?还是又一次的期待和压力?
星晚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告别。
周一早晨,天空又阴沉下来。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雨迟迟不下。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星晚走进教室时,发现江辰已经在了。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更深的阴影,像是昨晚没睡好。桌上摊着数学作业,但他没有在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早。”星晚在他旁边坐下。
“早。”江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也没睡好。”
“有点。”星晚承认。她昨晚确实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音乐,谱子,排练,还有今天下午叶瑾要来的事。
“紧张?”
“……有点。”
江辰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递给她一颗。“提神的。”
星晚接过,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确实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谢谢。”
“不用。”江辰转回去看作业,但星晚注意到,他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动。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赤壁赋》。星晚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下午的排练。
叶瑾会来。那个骄傲的、敏感的、刚刚对她敞开心扉的叶瑾。
她该怎么面对?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气氛尴尬?
更重要的是——她和江辰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只有两个人的专注和信任,会因为第三个人的加入而改变吗?
她不知道。
课间,苏晴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星晚,你跟江辰排练得怎么样啦?”
“还行。”星晚说,“今天下午继续。”
“叶瑾真的要去?”
“嗯,江辰同意了。”
苏晴做了个鬼脸:“那你要小心哦,叶瑾很厉害的,说不定会把江辰抢走。”
这句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星晚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抢走?
江辰又不是她的,何来“抢走”一说?
但内心深处,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点担心。担心叶瑾的到来会改变什么,担心她和江辰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微妙平衡会被打破。
“别瞎说。”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
苏晴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和陆子轩说话,大概是关于篮球训练的事。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也许是她想太多了。
也许一切都会顺利。
中午,雨终于开始下了。
不大,但很密,像是天空在无声地哭泣。星晚和苏晴撑伞去食堂,路上看见叶瑾独自一人走在前面,没有打伞,任由雨丝落在身上。
“她怎么不打伞?”苏晴小声说。
星晚看着叶瑾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浑然不觉。
“叶瑾!”星晚喊了一声。
叶瑾停下脚步,回过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星晚跑过去,把伞举过她头顶。“你怎么不打伞?会感冒的。”
叶瑾看着她,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忘了。”
这个回答很轻,但很沉重。
忘了带伞,或者忘了要打伞,或者……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淋湿。
“一起走吧。”星晚说,“我们去食堂。”
叶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晴也跟上来,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沉默地走向食堂。
雨声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混合着食堂传来的饭菜香。
“下午的排练,”星晚打破沉默,“你还是三点来吗?”
“嗯。”叶瑾说,“我会准时到。”
“你不吃饭吗?”苏晴问,“现在才十二点。”
“不饿。”叶瑾说,“我去练琴。”
说完,她在食堂门口停下脚步。“谢谢你们的伞。我走了。”
“叶瑾,”星晚叫住她,“你……还好吗?”
叶瑾回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我很好。”她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然后她转身离开,走进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看起来不太好。”
星晚点头。她知道叶瑾不好。那种空洞的眼神,那种疲惫的姿态,那种“需要想清楚一些事”的语气——都说明她正在经历某种内心的挣扎。
也许和选拔赛的失败有关,也许和音乐有关,也许和……未来有关。
就像她自己一样。
下午两点五十,星晚提前来到音乐教室。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江辰和叶瑾都在。
江辰坐在钢琴前,正在调音。叶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但星晚注意到,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窗外,看着雨。
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紧张,不是敌对,而是一种……凝固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都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星晚来了。”江辰抬起头,“正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星晚放下书包,走到钢琴旁。“今天从哪开始?”
“从主题开始,走一遍完整的流程。”江辰说,“叶瑾,你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钢琴斜后方的一个椅子,“那里能看到我的侧面和谱子。”
叶瑾点点头,默默走过去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排练开始。
江辰先弹主题,星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谱子。这一次,因为有第三个人在场,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手有点抖,呼吸有点乱,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叶瑾的方向。
第一次翻页,时机晚了半秒。
江辰没有停,继续弹,但星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
“抱歉。”她小声说。
“没关系。”江辰说,“放松,就像昨天一样。”
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
她不再看叶瑾,只看江辰,只看谱子,只看音乐。
第二页,第三页……她渐渐找回了昨天的状态。手稳了,呼吸顺了,时机准了。
江辰的演奏也渐入佳境。从主题到第一变奏,再到第十三变奏,音乐流畅地流淌,像一条安静而深邃的河。
星晚偷偷看了一眼叶瑾。
叶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江辰的手,盯着钢琴,盯着那些在空中震颤的音符。她的表情很专注,但也很复杂——有羡慕,有困惑,有渴望,还有一种星晚看不懂的……悲伤。
是的,悲伤。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深深的、无力的悲伤。
像是看到了某种她永远无法到达的境界,某种她一生都在追求但永远触不可及的东西。
星晚的心被刺痛了。
她突然明白,叶瑾的挣扎,可能比她的更痛苦。
因为叶瑾没有退路。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与生俱来的光环,她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点点争取来的。如果她放弃了“赢”,放弃了“证明”,她还剩下什么?
音乐本身吗?但对她来说,音乐从来不是“本身”,是工具,是阶梯,是通往某个地方的途径。
如果那个地方不存在呢?
如果阶梯的尽头是虚空呢?
“停。”
江辰的声音打断了星晚的思绪。音乐停了,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怎么了?”星晚问。
江辰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叶瑾。
“你哭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星晚看向叶瑾。确实,泪水正顺着叶瑾的脸颊无声滑落,她没有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钢琴,看着江辰,看着这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音乐世界。
“对不起。”叶瑾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江辰说,“音乐就是会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句话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江辰会说出来的话。
叶瑾抬起头,看着江辰,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明白。”她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那么……纯粹?为什么我不行?我练得不够多吗?我不够努力吗?我……”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星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看向江辰,江辰也在看她,眼神里有询问,有理解,还有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在邀请她参与,邀请她一起面对这个破碎的、哭泣的、需要帮助的叶瑾。
星晚走过去,在叶瑾身边蹲下。
“叶瑾,”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叶瑾摇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就是我的错。我太功利了,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我把音乐变成了工具,变成了武器,变成了……让我讨厌自己的东西。”
星晚的心脏被狠狠击中。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在金色大厅失败后的那无数个夜晚,在失眠的凌晨,在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时。
“我也一样。”她说。
叶瑾的手慢慢放下,露出红肿的眼睛。“什么?”
“我也把音乐变成了工具。”星晚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坦率地,“变成了满足父母期待的工具,变成了维持‘天才’光环的工具,变成了……让我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工具。”
叶瑾怔住了。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星晚继续说,“我们都迷路了,都在找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叶瑾喃喃重复,“回哪里去?”
“回最开始的地方。”江辰的声音从钢琴那边传来,“回那个只是因为喜欢而弹琴的,五岁的小女孩那里。”
叶瑾转过头,看向江辰。
江辰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和弦。不是复杂的和弦,只是一个简单的C大调三和弦,清澈,明亮,纯粹。
像是初学者的第一课。
像是音乐最初的模样。
“你能教我吗?”叶瑾问,声音颤抖,“能教我……怎么回去吗?”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星晚。
“我们一起来吧。”他说。
我们。
这个“我们”,包括江辰,包括星晚,也包括叶瑾。
一个奇怪的组合。一个逃离音乐的人,一个只为音乐而存在的人,和一个被音乐困住的人。
但也许,正是这样的组合,才能彼此拯救,彼此理解,彼此陪伴着找到那条“回去的路”。
窗外的雨还在下。
音乐教室里,三个少年围坐在钢琴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雨声,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苏醒的声音。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下午五点,排练结束。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色光线涌出来,把湿漉漉的校园染成温暖的橙色。
叶瑾已经走了。她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她说谢谢,说她会好好想想,说下周的排练她还会来。
星晚和江辰留在音乐教室里,整理谱子和笔记。
“你今天做得很好。”江辰突然说。
星晚愣了一下。“什么?”
“安慰叶瑾。”江辰把谱子收进文件夹,“你很温柔。”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就是最温柔的。”江辰抬起头,看着她,“你比她想象的勇敢。”
勇敢?
星晚不觉得自己勇敢。她只是……无法对叶瑾的痛苦视而不见。因为那种痛苦,她太熟悉了。
“你觉得她能找到回去的路吗?”她问。
“我不知道。”江辰说,“但至少,她开始找了。”
开始找了。
这很重要。最可怕的是连找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继续,直到彻底迷失。
星晚想起自己。她开始找了吗?也许开始了。从写下《星尘》的那一刻,从答应做翻谱员的那一刻,从和叶瑾在天台对话的那一刻。
“你找到回去了吗?”她问江辰。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迷路过。”他最终说,“所以不需要回去。”
这个回答让星晚意外。
“你没有……音音乐困扰过吗?”
“有。”江辰说,“但不是因为音乐本身,是因为音乐之外的东西——别人的期待,自己的野心,输赢的焦虑。”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钢琴的琴盖。
“但对我来说,音乐一直是音乐。它就在那里,像山,像海,像天空。你可以攀登,可以遨游,可以仰望,但你不能占有它,不能改变它,不能要求它为你改变。”
这个比喻很美。
音乐是自然,是存在,是某种超越个人的永恒之物。
星晚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星晚,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创造音乐,你只是在传达音乐。音乐本身已经存在了,在宇宙里,在时间里,在每一个能感受到美的人的心里。你只是一个通道,一个媒介。”
她当时听不懂。她以为音乐是她创造的,是她的天赋,她的才能,她的所有物。
现在她开始懂了。
就像江辰说的,音乐是山,是海,是天空。她可以攀登,可以遨游,可以仰望,但不能占有。
“我该走了。”江辰背起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
江辰离开后,星晚独自留在教室里。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浓,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她走到钢琴前,坐下。
没有弹,只是坐着,感受着琴键的凉意,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音乐气息,感受着心里慢慢升起的、某种近乎宁静的情绪。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叶瑾发来的:
“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星晚回复:
“不用谢,也不用对不起。我们都一样。”
“下周的排练,我会准时到。另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教我弹《星尘》吗?我想试试。”
教叶瑾弹《星尘》?
星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她回复,“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放下手机,星晚翻开乐谱本,翻到《星尘》那一页。
那些音符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将B改成了B,明亮得像星光。
她想起江辰的建议,想起叶瑾的眼泪,想起自己的挣扎。
然后她拿起笔,在谱子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致所有迷路的人:音乐不是终点,是回家的路。”
写完,她合上本子,背起书包,走出音乐教室。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窗外的天空完全放晴了,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出现稀疏的星星。
星晚走到樱花道上。
雨后的夜晚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路灯把樱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曳婆娑。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辰渐亮,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烁。
明天,她要回家了。
要面对父母,面对过去,面对那些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选择什么,音乐都会在那里。
像山,像海,像天空。
像星光,永远在夜空里,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江辰:
“到家了。周一见。”
然后是叶瑾:
“我也到家了。下周见。”
星晚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
她回复:
“嗯,周一见。下周见。”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樱花道很长,路灯很暖,星光很亮。
而路,就在脚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