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雨终于彻底停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染成明亮的金色。昨夜的雨水在树叶上凝成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清洗后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面包店飘来的、温暖的甜香。
星晚醒得比平时晚一些。
昨晚她睡得意外地好,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深沉而平静的睡眠。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
她坐起身,看向手机。
早上七点半。离回家还有两个半小时。
回家。
这个词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又像是要去面对一场严肃的审判。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苏晴发来的:“星晚,你今天回家对吧?路上小心哦!”
叶瑾发来的:“周末愉快。下周见。”
还有江辰的,只有几个字:“记得吃早餐。”
简短的、克制的关心,但依然让她心里一暖。
她一一回复,然后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这是母亲喜欢的风格,简单、干净、得体。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睛里的疲惫少了一些,多了一种沉静的光。
八点整,星晚背着书包走出宿舍楼。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少数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球,或者在林荫道上散步。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昨日的阴雨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走到校门口,准备打车去高铁站。
“林星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晚回头,看见陆子轩朝她跑来。他穿着篮球服,满头大汗,像是刚结束晨练。
“早啊。”陆子轩在她面前停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今天回家?”
“嗯。”
“江辰也今天回家。”陆子轩说,“你们可以一起走啊,他家也在那个方向。”
星晚愣了一下。“江辰今天也回家?”
“对啊,他每个月的第三个周六都回家,雷打不动。”陆子轩指了指艺术楼方向,“他应该还在琴房练琴,你可以去叫他。”
每个月第三个周六都回家。
这个信息让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规律回家的类型——他太独立,太疏离,像是可以完全脱离家庭存在的人。
“我……”她犹豫着,“还是不打扰他了吧。”
“打扰什么啊,顺路嘛。”陆子轩大大咧咧地说,“而且江辰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挺好的。你多跟他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星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是觉得江辰不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提出一起走。
“我帮你跟他说!”陆子轩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好了,他说可以,让你去艺术楼找他。”
这个效率让星晚目瞪口呆。“你……”
“走吧走吧。”陆子轩收起手机,笑着推了她一下,“我还要去洗澡呢,一身汗。回头见!”
说完,他转身跑向宿舍楼,留下星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看着手机,果然有一条江辰发来的新消息:
“我在艺术楼二楼,你过来吧。”
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星晚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艺术楼。
二楼的音乐教室门开着,钢琴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是练习曲,不是巴赫,是一首星晚很熟悉的旋律——德彪西的《月光》。
弹得极好。
轻柔的、朦胧的、像水波一样的音符,在清晨的阳光中流淌。触键轻如羽毛,音色清澈透明,踏板的使用恰到好处,营造出那种梦幻般的氛围。
星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江辰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像在抚摸流动的水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这一刻的江辰,和她之前认识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篮球场上那个冷静果断的队长,不是教室里那个疏离沉默的同桌,不是选拔赛上那个专注纯粹的音乐家。
是更私人的,更柔软的,更像一个……会弹德彪西的普通少年。
最后一个和弦渐渐消散,余音在空气中颤动。
江辰的手离开琴键,然后转过头。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早安”。
“……嗯。”星晚走进教室,“你弹得真好。”
“这首很适合早晨。”江辰合上琴盖,站起身,“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星晚看了看他,“你就这样走?不换衣服?”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织衫和牛仔裤。“这样不行吗?”
“不是不行……”星晚想起江辰的父亲,那个在电话里都透露出严厉和威严的男人,“只是,回家的话,是不是要正式一点?”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用。”他说,“反正怎么穿他都不会满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星晚听出了一丝无奈,一丝讽刺,还有一丝……习惯性的失望。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江辰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父亲很严厉,对他有很高的期望,而他和父亲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那我们走吧。”她说,不再多问。
两人一起走出艺术楼,穿过安静的校园,走向公交站。
周末早晨的公交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星晚和江辰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家在哪里?”星晚问。
“城东,锦绣花园。”江辰说。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锦绣花园,那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别墅区之一。她听母亲提起过,那里住着很多企业家和艺术家,房价高得惊人。
“你呢?”江辰问。
“梧桐路,老城区那边。”星晚说,“我父母的工作室在那里。”
梧桐路是这座城市的老牌艺术区,有很多老洋房改建成的工作室和画廊。林国栋和沈清音的工作室就在那里,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带一个种满玫瑰花的小院子。
“我知道那里。”江辰说,“很安静,适合创作。”
“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跟我母亲。”江辰看向窗外,“看一个画展。”
星晚注意到,提到母亲时,江辰的语气有细微的变化——变得更轻,更温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你母亲……也喜欢艺术?”
“嗯。”江辰说,“她以前是钢琴老师。”
这个信息让星晚感到意外。江辰的母亲是钢琴老师?那为什么江辰说父母希望他把钢琴当作业余爱好?钢琴老师的儿子,不是更应该走专业道路吗?
但这个问题太私人,她不好意思问。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经过繁华的商业区,经过安静的住宅区,经过正在施工的工地,经过开满花的公园。周末的城市有种慵懒的氛围,人们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一些,脸上带着放松的表情。
“你……”江辰突然开口,但没有说完。
“什么?”
江辰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回家。面对父母。”江辰说,“从选拔赛那天我就想问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星晚的心微微收紧。原来江辰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她的逃避,她对回家的复杂情绪。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想我是害怕的。”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失望,害怕他们不理解,害怕他们又要我……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那个世界。充满掌声和期待,也充满压力和恐惧的世界。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他说,声音很平静,“一直希望我继承他的公司。他说音乐是消遣,篮球是锻炼,但都不是正事。”
星晚怔住了。她一直以为江辰的压力主要来自音乐和篮球之间的选择,没想到还有更根本的——继承家业。
“所以他不同意你参加选拔赛?”
“他根本不知道。”江辰说,“我没告诉他。”
这个回答让星晚感到震惊,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她也没告诉父母关于选拔赛的事,没告诉他们在音乐教室练琴的事,没告诉他们江辰和叶瑾的事。
她们都在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刚刚萌芽的、脆弱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那你今天回家……”星晚小心地问,“会告诉他吗?”
“看情况。”江辰说,“如果他心情好,也许会说。如果不好,就算了。”
这种权衡,这种察言观色,这种在家庭关系中的小心翼翼——星晚太熟悉了。
她想起每次和父母谈话前,都会先观察他们的表情,猜测他们的心情,决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像是走在一张紧绷的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到了。”江辰站起身。
公交车停在一个气派的小区门口。高大的铁艺门,精致的门卫亭,里面是一栋栋掩映在绿树中的独栋别墅。锦绣花园,名副其实。
江辰和星晚一起下车。
“你怎么回去?”江辰问,“这里打车不太方便。”
“我坐下一班公交。”星晚说,“应该快到了。”
江辰点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星晚,眼神里有种星晚看不懂的情绪。
“林星晚,”他说,“如果……如果你父母给你压力,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深刻。
星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她会怎么办?反抗?妥协?逃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会试着沟通?”
“如果他们不听呢?”江辰追问。
“那……”星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无奈和理解的苦笑。
“我也是。”他说,“我也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星晚要坐的那一班。
“那我走了。”她说。
“嗯。”江辰点头,“周一见。”
“周一见。”
星晚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向站台。
江辰还站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目送公交车离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很孤独。
星晚转回头,看向前方。
梧桐路,父母的家,等待她的对话。
车窗外,城市风景缓缓后退。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梧桐路27号,一栋三层的老洋房。
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些斑驳,爬满了爬山虎,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黑色的铁艺大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花体字:“林&沈音乐工作室”。
星晚站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才伸手按门铃。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李阿姨,家里的保姆,在这里工作已经十年了。看到星晚,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星晚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阿姨拉着她的手,“怎么又瘦了?在学校吃得不好吗?”
“挺好的,李阿姨。”星晚勉强笑了笑。
“你爸妈在琴房。”李阿姨压低声音,“你爸爸昨天半夜才从柏林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妈妈也是,这几天一直在准备下个月的巡演,压力很大。”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石头,堆在星晚心上。
父亲疲惫,母亲焦虑——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但她没有选择。
“我知道了,谢谢李阿姨。”
星晚穿过客厅。一切都没变。深色的木质地板,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父母的演出海报和获奖证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琴身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她的钢琴。
或者说,曾经是她的钢琴。
现在上面盖着深红色的丝绒琴罩,像盖着一具华丽的尸体。
琴房在二楼。星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是母亲在弹奏,一首星晚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复杂而激烈,像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她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
“进来。”是母亲的声音,平静,但带着疲惫。
星晚推开门。
琴房里,母亲沈清音坐在钢琴前,父亲林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但气氛却冷得像冰。
“星晚回来了。”母亲站起身,走过来拥抱她。拥抱很轻,很短暂,像是完成一个仪式。“路上顺利吗?”
“……顺利。”星晚说。
父亲转过身。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一样,能穿透所有伪装。
“坐吧。”父亲指了指沙发。
星晚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在学校怎么样?”母亲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柔,但星晚能听出其中的试探,“适应了吗?交到朋友了吗?”
“还好。”星晚说,“同学都很好。”
“学习跟得上吗?”父亲问,“普通高中的课程和音乐学院不一样,会不会吃力?”
“还好,数学有点难,其他都还行。”
对话像在进行某种安全检查:情绪稳定吗?生活正常吗?没有异常吗?
星晚感到一阵窒息。她宁愿他们直接问,直接说,而不是这样拐弯抹角地试探。
“星晚,”母亲终于进入正题,“我们让你转学,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调整心态,重新出发。”
重新出发。
这个词让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这三个月,你想清楚了吗?”父亲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她,“关于未来,关于钢琴,关于你的……职业道路。”
职业道路。
像是她已经是一个职业钢琴家,只是暂时休假。
“我……”星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在茱莉亚的申请已经准备好了。”母亲接着说,“下个月提交,如果顺利,明年秋天你就可以去纽约。那边的老师我们都联系好了,是世界顶级的……”
“妈。”星晚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我不想出国。”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空气都凝固了。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父亲的眼神变得更锐利。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冷。
“我说,”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父亲的眼睛,“我不想出国,不想去茱莉亚,不想……继续走专业钢琴的路。”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同时也有巨大的恐惧。
像是一直背着的一块巨石,终于卸下了,但脚下是万丈深渊。
“星晚,”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是我们全家……”
“那是你们的梦想。”星晚说,声音也在颤抖,但很清晰,“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所有的伪装。
父亲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他的肩膀紧绷着,像是极力压制着怒火。
母亲的眼睛红了。“星晚,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为你付出了多少?最好的老师,最好的钢琴,最好的环境……”
“我知道。”星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们为我付出了一切。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
她猜什么?
才更害怕失败?才更不敢面对?才更觉得窒息?
“才觉得压力太大?”父亲转过身,眼神冰冷,“所以才在金色大厅那种场合,做出那种事?”
那种事。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刺进星晚心里。
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指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国栋!”母亲的声音带着责备,“不要这样说孩子!”
“那要怎么说?”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事实就是这样!因为她承受不了压力,因为她不够坚强,所以她搞砸了最重要的演出,然后就想逃跑?就想放弃?”
逃跑。放弃。
这两个词像烙印,烫在星晚的皮肤上。
“我不是……”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想放弃钢琴,我只是……”
“只是什么?”父亲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需要休息?三个月还不够吗?还要多久?一年?两年?一辈子?”
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想哭的,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的,但眼泪不受控制,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她哭着说,“重新开始……慢慢来……”
“慢慢来?”父亲冷笑,“艺术这条路,哪有时间让你慢慢来?你今年十八岁了,星晚!十八岁!莫扎特十八岁已经写出了《费加罗的婚礼》,肖邦十八岁已经在巴黎成名,而你……”
“够了!”母亲站起来,挡在星晚面前,“国栋,够了!不要再说了!”
父亲看着她们,看着哭泣的女儿,看着护着她的妻子,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失望。
“好,”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说了。”
他转身走出琴房,关门的动作很重,整栋房子都震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星晚和母亲。
还有那架盖着琴罩的钢琴,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星晚,”母亲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抱住她,“对不起,你爸爸他……他只是太着急了。”
星晚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她知道父亲爱她,希望她好,希望她实现所有的潜力。但这种爱太沉重,太急切,太……让人窒息。
“妈,”她哽咽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但问题不会因为明天而消失,对话不会因为明天而变得容易。
星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战争还没有结束。
晚上,星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还是老样子。淡蓝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书架上摆满了乐谱和音乐理论书,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项和演出海报。
像一个博物馆,陈列着一个名叫“钢琴天才林星晚”的人的辉煌过去。
但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
或者说,正在死去。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一切还好吗?”
星晚回复:
“到了。还好。”
简单的两个字,掩盖了所有的混乱和痛苦。
她又打开和江辰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早上的“周一见”。她想跟他说点什么,说今天的谈话,说父亲的话,说自己的迷茫和恐惧。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打字。
她有什么资格跟江辰说这些?她自己都理不清,怎么能指望别人理解?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叶瑾:
“在干嘛?我无聊死了,在家练琴练到手抽筋。”
星晚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种冲动。
她回复:
“在家,刚跟父母吵完架。”
几秒后,叶瑾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星晚接起来。
“喂?”
“真吵了?”叶瑾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因为什么?钢琴?”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刚跟我妈吵完。”叶瑾说,“她问我为什么没赢选拔赛,是不是没好好练。”
星晚的心脏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对手比我强。”叶瑾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她就说,那你要更努力,要赢回来。”
赢回来。
多么熟悉的逻辑。
输了就要更努力,就要赢回来。赢了就要继续赢,不能输。
“你不累吗?”星晚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累。”叶瑾说,“但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个词,包含了多少无奈,多少妥协,多少无声的放弃。
“叶瑾,”星晚突然说,“你想过放弃吗?”
“想过。”叶瑾回答得很快,“每天想一百遍。但每次看到钢琴,又放不下。”
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梦想,只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每天练琴,习惯了手指触碰琴键的感觉,习惯了音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即使那音乐已经变质,即使那感觉已经麻木,即使那生活已经像牢笼。
“我父母想让我出国。”星晚说,“去茱莉亚。”
“那很好啊。”叶瑾说,“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星晚闭上眼睛,“因为我想找到我自己的音乐,不是他们的,不是老师的,不是任何人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林星晚,”叶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星晚睁开眼睛,“羡慕什么?”
“羡慕你有选择。”叶瑾说,“你可以选择出国,可以选择留下,可以选择继续,可以选择放弃。因为你就算放弃了,你还是林国栋和沈清音的女儿,你还是可以过很好的生活。”
星晚的心脏被狠狠击中。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对她来说,放弃钢琴意味着背叛父母,意味着让所有人失望,意味着成为一个“失败者”。
但对叶瑾来说,放弃钢琴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切。失去父母的投资,失去未来的保障,失去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天才钢琴少女”的身份。
“但我……”星晚艰难地说,“我并不想放弃钢琴。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弹。”
“那就弹啊。”叶瑾说,“谁拦着你了?”
“我父母……”
“你都十八岁了。”叶瑾打断她,“法律上已经成年了。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永远活在父母的期望里。”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残酷。
但星晚知道,叶瑾说的是对的。
她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了。
“你说得容易。”她低声说。
“是不容易。”叶瑾说,“但总比一辈子后悔好。”
一辈子后悔。
星晚想起母亲。母亲年轻时有成为作曲家的梦想,但因为家庭,因为现实,放弃了,成了钢琴家。虽然也很成功,但星晚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遗憾。
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母亲。
不想在几十年后,回首人生,发现所有的选择都是别人替她做的,所有的路都是别人铺好的,她只是沿着那条路走完了全程。
“叶瑾,”她说,“谢谢。”
“谢什么。”叶瑾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
这个词,叶瑾第二次说了。
“嗯。”星晚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就好。”叶瑾说,“那你加油。下周见。”
“下周见。”
挂断电话,星晚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带。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是邻居家的孩子在练琴,弹的是《小星星》,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坐在钢琴前。
母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弹中央C。
“星晚,你听,”母亲说,“这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那时候的钢琴,不是压力,不是期待,不是未来。
只是一个能发出好听声音的大玩具。
那时候的音乐,不是比赛,不是奖项,不是职业。
只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
星晚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
家里很安静,父母应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来到客厅。
那架盖着琴罩的三角钢琴,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她走到钢琴前,手指抚过丝绒琴罩。
柔软,温暖,但像一层皮,裹住了钢琴的生命。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抓住琴罩的一角,用力一扯。
丝绒滑落,露出黑色的琴身。月光照在光滑的漆面上,反射出幽深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星晚在琴凳上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三个月了。她没有在家里弹过琴。没有在这架陪伴了她十五年的钢琴上弹过琴。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害怕。
害怕触景生情,害怕回忆涌现,害怕再次经历那种窒息的感觉。
但现在,她不怕了。
或者说,她决定面对那种怕。
手指落下。
不是复杂的曲子,不是技巧的展示。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阶,C大调,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
清澈的,干净的,像月光一样的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流淌。
她弹得很慢,很轻,像在抚摸,像在试探,像在重新认识一个老朋友。
钢琴的声音依然完美。斯坦威的音色,温暖,饱满,富有层次。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珍珠,在空气中滚动,碰撞,融合。
星晚闭上眼睛,继续弹。
弹的是她乐谱本里的《星尘》。
那个将B改成了B的旋律,那个像星光一样明亮的旋律。
在寂静的夜里,在自己的家里,在这架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钢琴上,她弹着自己的音乐。
不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旋律在客厅里回荡,穿过月光,穿过夜色,穿过十五年的时光。
弹到最后一段时,星晚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她。
她没有停,继续弹。
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
她知道是谁。是母亲。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弹,把最后一个音符弹完,让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睛。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泪痕。
“星晚……”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星晚转过身,看着母亲。
“妈,”她说,声音很平静,“这首曲子,叫《星尘》。是我写的。”
母亲走过来,在星晚身边坐下,看着钢琴,看着女儿,眼泪不停地流。
“很好听。”她说,“真的很好听。”
“我想把它写完。”星晚继续说,“写成一个完整的夜曲,三个乐章:星光,夜雾,黎明。”
母亲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像小时候一样。
“写吧。”母亲说,“写完了,弹给我听。”
这个简单的承诺,像一道光,照亮了星晚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
“妈,”她问,“如果……如果我最后没有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家,你会失望吗?”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母亲笑了。一个带着泪的,但很真实的笑。
“星晚,”她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最希望的,就不是你成为什么钢琴家。”
“那是什么?”
“是你快乐。”母亲说,“是你健康,是你平安,是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然后为之努力,为之幸福。”
星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释然。
原来母亲一直知道。
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挣扎,知道她并不快乐。
只是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帮助她,怎么在那个以成功为导向的家庭里,保护她脆弱的快乐。
“对不起,”母亲紧紧抱住她,“对不起,星晚。妈妈以前太着急了,太想让你成功了,忘了问你快不快乐。”
星晚靠在母亲怀里,摇摇头。
“不是妈妈的错。”她说,“是我……太想让你们骄傲了。”
“你已经让我们很骄傲了。”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我们的骄傲。不需要任何奖项,任何演出,任何成功。”
这句话,星晚等了十八年。
等了十八年,终于听到了。
周日早晨,阳光依然很好。
星晚醒来时,听见楼下传来钢琴声——是母亲在弹琴,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就是昨天江辰弹的那首。
她起身,走到窗边。
梧桐路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阳光照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父亲已经在餐厅吃早餐了,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沉默了几秒。
“早。”父亲说,声音很平静。
“……早。”星晚在对面坐下。
李阿姨端来早餐——煎蛋,培根,吐司,牛奶。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谢谢李阿姨。”
“不客气,多吃点。”李阿姨笑着走开了。
父女俩默默地吃着早餐。钢琴声从琴房传来,轻柔的,像晨雾一样弥漫在整个房子里。
“昨晚,”父亲突然开口,“你弹的那首曲子,是你写的?”
星晚的手顿了一下。“……嗯。”
“叫什么名字?”
“《星尘》。”
父亲点点头,继续看报纸。但星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写完记得给我听。”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眼神不再锐利,不再冰冷,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温柔。
“星晚,”他说,“对不起。”
星晚怔住了。
父亲……在跟她道歉?
“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父亲的声音很轻,“想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给你太多压力,是不是……把我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了你身上。”
星晚的鼻子发酸。
“我去见了我的老师,陈教授。”父亲继续说,“就是你们学校艺术节选拔赛的那个评委。”
这个信息让星晚震惊。
陈教授?父亲认识陈教授?
“他是我的启蒙老师。”父亲说,“我跟他聊了你的事。他说……”
父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说,真正的音乐家,不是技巧最完美的人,而是能通过音乐表达真实自我的人。他说他听到过这样的演奏,在你们学校的选拔赛上,一个弹巴赫的男生。”
江辰。
父亲说的是江辰。
“他说,”父亲看着星晚,“那个男生的演奏,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我。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只是为了……音乐本身。”
星晚的眼泪掉进牛奶里。
“所以我想,”父亲说,“也许我错了。也许音乐应该像那个男生弹的那样,纯粹,真实,只为表达。”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星晚的手背。这个动作很生疏,很笨拙,但很温暖。
“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弹,就怎么弹。想出国的,我支持。想留下的,我也支持。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爸爸都支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星晚心里最后一把锁。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敬畏,让她想逃离的男人,突然发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爱她,但不知道该怎么爱的父亲。
“谢谢爸。”她哽咽着说。
父亲点点头,眼睛里也有泪光在闪烁。
琴房里的钢琴声停了。
母亲走出来,看到父女俩的样子,笑了。
“都谈好了?”她问。
“谈好了。”父亲说。
星晚站起身,走到父母中间,张开双臂,抱住他们。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这样拥抱父母。
不是节日的礼节,不是离别的伤感,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理解和爱的拥抱。
“我下午回学校。”她说。
“这么快?”母亲不舍。
“嗯,明天还要上课。”星晚说,“而且……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帮他翻谱。”
“翻谱?”父亲挑眉,“谁?”
“一个同学。”星晚说,“他要在艺术节上弹《哥德堡变奏曲》。”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哥德堡》?完整版?”
“选段。”
“那也不容易。”父亲说,“你的同学……很厉害。”
“嗯。”星晚点头,“他很厉害。”
而且,他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音乐。
让她有勇气写下《星尘》,有勇气跟父母坦白,有勇气重新面对钢琴。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但父母都懂了。
下午两点,星晚准备回学校。
父母送她到门口。
“周末有时间就回来。”母亲说,“李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嗯。”
“写曲子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父亲说,“虽然我不一定比你写得好,但多少有点经验。”
“好。”
星晚背起书包,走出大门。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梧桐路的梧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送行。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震动,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回学校了吗?”
星晚回复:
“在等车。你呢?”
“已经回了。在琴房。”
然后是叶瑾的消息:
“我在你家附近,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星晚愣了一下。叶瑾怎么知道她家在哪里?
她回复:
“你在哪?”
“梧桐路路口,咖啡馆。”
星晚抬头看去,果然,路口那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过去。
叶瑾抬起头,看到她,笑了笑。“谈完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瑾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每次跟我妈吵完架,我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星晚在她对面坐下。“你跟家里……”
“又吵了。”叶瑾耸耸肩,“不过习惯了。我妈最后说,随便我,但别后悔。”
别后悔。
这大概就是叶瑾父母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了。
“你呢?”叶瑾问,“谈得怎么样?”
星晚想了想。“比想象的好。他们……理解了。”
“那就好。”叶瑾端起咖啡杯,“恭喜你。”
“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叶瑾,”星晚说,“下学期……你有什么打算?”
叶瑾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眼神有些迷茫。
“不知道。”她说,“可能会继续弹琴,可能会考音乐学院,可能会……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星晚。
“但至少,我想先学会……怎么为自己弹一次。”
为自己弹一次。
多么简单,又多么困难的目标。
“我可以帮你。”星晚说。
叶瑾笑了。“好。”
公交车来了。
两人一起上车,找到并排的座位坐下。
车子启动,梧桐路渐渐远去。
“对了,”叶瑾突然说,“江辰让我问你,下周的排练,要不要加一个合奏的环节?”
“合奏?”
“嗯,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四手联弹。他找到了几首适合的谱子。”
四手联弹。
星晚的心跳加快了。
和江辰……四手联弹?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试试吧。”叶瑾说,“他说你的节奏感很好,很适合。”
节奏感很好。
这是江辰的评价。
星晚感到脸颊发热。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叶瑾看向窗外,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不过我觉得,你其实很期待。”
被说中了心事,星晚的脸更红了。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叶瑾笑出声,“不过说实话,我挺期待的。想看看你们俩合作,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
星晚也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知道。
非常非常想知道。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离学校越来越近。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九月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爽。
星晚看向窗外,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校园。
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父母,钢琴,未来,音乐。
还有……江辰。
她打开手机,给江辰发消息:
“我快到了。四手联弹的事……我考虑一下。”
几秒后,江辰回复:
“好。我在琴房等你。”
等我。
这个词,让星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收起手机,看向前方。
车子驶进校园,停在公交站。
下午的阳光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樱花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声和谈话声在空气中飘荡。
艺术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
而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等她。
等她回去,等她一起练琴,等她一起准备艺术节,等她一起……探索音乐,探索自己,探索那条回家的路。
星晚走下车,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着艺术楼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路,就在脚下。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