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冲到床榻边,她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先看到的却是李世民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蜡黄的面色,干裂的嘴唇,通红的双颊。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决堤。
“二郎……你……你怎么熬成了这个样子……”
李世民见她不说缘由,反而先哭了起来,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想到了那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嬉笑玩闹的儿子。
观音婢从青雀府上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还能有谁!
“是不是青雀那个逆子又惹你生气了!”
李世民一拳砸在床榻上,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国难当头,他身为皇子,不思为君分忧,竟还敢给你气受!”
“朕现在就去扒了他的皮!”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连外袍都顾不上穿。
长孙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弄得一愣。
她看着李世民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李世民给笑蒙了。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长孙皇后抹了把脸上的泪,破涕为笑:“二郎,你想哪去了。”
“不是青雀惹我生气,是……是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李世民皱起眉头,他现在最不信的就是这四个字。
“观音婢,到底出了何事?你把话说清楚。”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开口。
“二郎,我在青雀的王府里,发现了粮食。”
粮食?
李世民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疲惫感。
他重新坐回床边,摆了摆手。
“就为这点事?”
“他还知道存些粮食,也算他有心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行了,朕知道了。观音婢你别哭了,朕答应你,不罚他功课就是了。”
在他看来,长孙皇后这就是典型的“慈母护犊”。
八成是青雀那小子功课又没做完,怕自己责罚,所以求到了观音婢那里。
观音婢心软,就想着用“这孩子还知道节俭存粮”这种理由来为他开脱。
真是……妇人之仁。
长孙皇后听着李世民这敷衍的口气,急了。
“二郎!不是一点半点!”
“是很多!很多很多的粮食!”
她张开双臂,使劲比划着,想形容那个规模,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
“多到……多到足以救我大唐的粮食!”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凤仪殿中炸响。
李世民脸上的那点宽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自己的妻子,语气变得生硬。
“观音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个十二岁的王爷,他能有多少存粮?
几百石?撑死了上千石?
这点粮食,对于如今受灾面积遍及数个道州的整个大唐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还救大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臣妾当然知道!”长孙皇后急得跺脚,“臣妾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
他低吼一声。
“观音婢,朕敬你是皇后,可你也不能拿这种事来消遣朕!”
“如今国库空虚,天下粮仓尽在世家之手,他们以此要挟,欲将朝堂变为他们的一言堂!朕为此愁得几夜未曾合眼!”
“你现在却告诉朕,青雀那小子藏的私房钱,能解这亡国之危?”
“你觉得,朕会信吗!”
“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还是你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那股在太极殿上受的气,那股面对世家门阀的无力感,此刻全都借着这个由头,宣泄了出来。
长孙皇后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但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李世民不信。
换做是她,在亲眼看到那座粮山之前,她也不会信。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二郎!”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
“臣妾没有疯,也没有消遣你!”
“口说无凭,你随我去看看!亲眼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几百石,不是几千石!”
“是一座山!满满一整座山的粮食啊!”
李世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他低头看着自己只穿着中衣的身体,脱口而出。
“胡闹!朕还未更衣!”
“啊!”
长孙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松开手,转身就去拿挂在屏风上的龙袍。
“臣妾给您穿!臣妾给您穿!”
她的动作慌乱无比,拿起龙袍就往李世民身上套,甚至连里外的次序都搞错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他终究还是不信。
一座山的粮食?
开什么玩笑。
他李世民当皇帝这几年,就没见过谁家能有这么多私人存粮的。
就算是把五姓七望所有家底掏空了,也未必能凑出一座“粮山”来。
青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他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肯定是观音婢为了让自己宽心,故意夸大其词。
真是……用心良苦,却也愚笨得可爱。
他叹了口气,自己从长孙皇后手里接过衣物,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
“行了,朕随你去看看。”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就当是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再把自己给逼疯了。
至于那所谓的“粮山”,他是一个字都不信得。
……
车驾出了皇宫,一路朝着魏王府而去。
天子仪仗从简,只带了一队金吾卫,由中郎将李君羡亲自护卫。
车厢内,气氛有些古怪。
李世民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长孙皇后坐在他对面,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倒是他们的小女儿,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名兕子,一点没察觉到父母之间的暗流涌动。
小兕子开心地晃着小脚丫,扒在车窗边,小脸上满是期待:“父皇,母后,我们是又要去四哥府上吗?”
“兕子最喜欢四哥了!”
“四哥府里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多没见过的花草,还有个大大的秋千!”
她回过头,拉着李世民的袖子撒娇:“父皇,以后让兕子跟四哥一起住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