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侍郎府邸蜿蜒的回廊,却驱不散这高门大院深处沉积的阴冷。沈清颜垂着眼睫,跟在脚步匆匆、颇有些不耐烦的碧玉身后,朝着嫡母王氏所居的正院“锦荣堂”走去。
这条路,她前世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谨小慎微和无限委屈。如今重走,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恨意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翻江倒海。她需要伪装,需要蛰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还会像过去那样,任由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作践。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穿堂,一个穿着体面、比普通丫鬟略好些的葱绿比甲、头戴一枚小小银簪的管事妈妈,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擦拭廊下的摆设。正是王氏身边得力的心腹之一,林妈妈。
这林妈妈惯会看人下菜碟,往日里没少对沈清颜明嘲暗讽,克扣用度,或是“不小心”将她的衣物弄脏。此刻,她眼角余光瞥见沈清颜主仆走来,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虚假又带着轻蔑的笑意。
“哎哟,这不是二小姐吗?今儿个怎么又磨蹭到这个时候才去给夫人请安?不是老奴多嘴,夫人心善,可您这日日迟到的规矩,传到外人耳里,还以为是咱们沈家没教导好呢。”林妈妈声音尖细,拿着帕子的手假意拍了拍旁边并不存在的灰尘,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路中间。
碧玉见状,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畏惧,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离沈清颜远些,生怕被牵连。
沈清颜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她挡路一般,直到快要撞上,才像是受惊般猛地停下,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闪烁,声音细弱蚊蚋:“林、林妈妈安好。我……我这就过去,不敢耽搁的。”
她这副模样,与往日毫无二致。林妈妈眼中鄙夷更甚,故意将手中沾了灰尘的抹布往前一递,仿佛要让她看清自己在干活,实则那脏污的布角眼看就要扫到沈清颜素净的衣裙上。
“二小姐还是快些吧,夫人这会儿心情可不算好,去晚了,只怕……”她话音未落,忽然“哎呦”一声!
只见沈清颜似乎被她突然递过来的抹布吓了一跳,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惊慌失措地向前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那双手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林妈妈拿着抹布的手腕上,顺势一推一压!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林妈妈根本没料到这向来逆来顺受的二小姐会有这般“毛手毛脚”的举动,猝不及防之下,手腕吃痛,那脏兮兮的抹布直接糊在了自己簇新的葱绿色比甲前襟上,留下一大片污渍。而她本人也被带得重心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在廊下的石阶上,竟一屁股跌坐在地,发髻都歪了几分,显得狼狈不堪。
“啊!”沈清颜像是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比刚才更加惶恐无措:“妈妈!妈妈恕罪!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您突然……我吓到了……您没事吧?”
她说着,像是急于弥补过错,慌忙上前想要搀扶,脚下却又“不小心”踩中了地上那块掉落的抹布,滑腻的触感让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看似又要摔倒,那慌乱挥舞的手肘“恰好”又撞在了刚想爬起来的林妈妈的肩头。
“哎哟喂!”林妈妈二次受创,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又跌坐回去,尾椎骨磕得生疼,疼得她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旁边的两个小丫鬟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拼命低着头憋着肩膀抖动。碧玉也愣住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疼得直抽气的林妈妈,一时竟分不清小姐是真的不小心,还是……
可小姐向来懦弱,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定是巧合,定是林妈妈自己没站稳。
沈清颜站定身子,看着地上的林妈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充满了自责和害怕:“妈妈……都是我不好,毛手毛脚冲撞了妈妈……我这就去禀明母亲,请母亲责罚……”她说着,就要往锦荣堂方向去,像是真要去请罪。
林妈妈一听要闹到夫人面前,心里顿时一慌。虽然夫人不待见这庶女,但自己一个下人被主子“不小心”冲撞了,就算占理,闹大了自己也讨不到好,反而会落个处事不周、冲撞主子的名声。更何况,刚才分明是她先故意阻拦刁难,真细究起来……
她忍着疼,赶紧龇牙咧嘴地自己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和污渍,强挤出笑容:“哎哟二小姐言重了!老奴皮糙肉厚,不妨事不妨事!就是……就是没站稳,怎么敢劳动夫人?您快去吧,莫真迟了!”
她此刻只求赶紧把这“灾星”送走,自认倒霉。
沈清颜这才止住脚步,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犹带着哭音:“真的……真的不用去母亲那儿了吗?可是妈妈你的衣服……”
“不用不用!小事一桩,岂敢惊动夫人!”林妈妈连连摆手,笑容僵硬。
“那……多谢妈妈体谅。”沈清颜微微福了一礼,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柔弱可怜的样子。她转过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对着还在发愣的碧玉轻声道:“碧玉,我们快走吧,不能再迟了。”
声音依旧细弱,却让碧玉猛地回神,看着小姐那纤细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走出穿堂,身后还能隐约听到林妈妈压低声音训斥小丫鬟泄愤的动静。
沈清颜挺直的脊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放松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的讥讽。
这只是个开始。一个仗势欺人的奴才,小惩大诫罢了。
她依旧低着头,步伐细碎急促,完美扮演着那个受惊后生怕再迟到的庶女。但跟在她身后的碧玉,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和诧异却挥之不去。
刚才那一连串的“意外”,真的只是巧合吗?
为何她总觉得,小姐那怯懦的皮囊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而锦荣堂里那位势利的嫡母,若是得知了刚才穿堂里发生的事,又会作何反应?
碧玉心里隐隐感到,这府里的天,怕是要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