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7:08:04

偏院那扇破旧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侍郎府看似规整实则冰冷的繁华,门内是生母宛姨娘微弱的气息和弥漫不散的药味与霉味混合的绝望。

沈清颜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方才在母亲病榻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身体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恨意与焦灼。

重生归来,亲眼再见母亲受这般磋磨,比前世回忆更锥心刺骨。宛姨娘那灰败的面色,凹陷的眼眶,以及触及她手背时那冰凉的温度,无一不在提醒沈清颜——时间,并不站在她这边。

碧玉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骤然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沁着寒意的眼眸,心里莫名一怵,竟不敢像往常那般催促抱怨,只讷讷道:“小姐…姨娘她…”

沈清颜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那骇人的厉色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冷静。不能乱,绝不能乱。王氏正等着抓她的错处,父亲沈崇眼中只有仕途利益,她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还会连累母亲。

回到那狭小逼仄的闺房,沈清颜屏退了仍有些神不守舍的碧玉,独自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药材…银钱…

她如今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月例被克扣得所剩无几,平日连打点下人都显局促,如何去弄来那些救命的药材?直接去求父亲?无用。沈崇岂会为了一个失宠姨娘的病体费心?只怕反而会引起王氏的警觉,到时怕是连这偏院都难进了。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本被翻旧了的《孝经》,那是她平日里伪装怯懦的道具之一。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劈开迷雾。

是了,鬼神梦兆之说,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有时比真金白银更有用。尤其是,面对她那位极度渴望祥瑞、担忧官声的父亲。

沈清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迅速铺开宣纸,研磨提笔。腕子依旧纤细,落笔却稳如磐石,不见丝毫往日模仿的怯弱笔触。她仔细回忆着前世偶然得知的那个针对肺痨虚症的民间偏方,将几味关键药材的名字、分量一一写下。其中有两味略珍贵,但并非绝世难寻,更多的是需要用心和银钱。

写完,她将纸笺仔细折好,藏入袖中。

次日清晨,沈清颜依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裙,低着头,循着父亲沈崇每日去书房必经的那条回廊附近“散步”。她计算着时辰,心跳却平稳异常。

果然,没多久,便见父亲身边得力的长随沈安匆匆走过,眉头微锁,似是正为什么差事烦恼。

机会来了。

沈清颜状似无意地从假山后转出,低着头仿佛在默诵什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走近的沈安听清:

“……竟是梦到了仙人…说娘亲久病乃积郁成痨,需得以款冬、贝母佐以…方能疏通郁结…仙人还说,心诚则灵,父亲仁德…或可感动上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恍惚与虔诚,仿佛还沉浸在昨夜那场“大梦”之中。

沈安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这位存在感极低的庶女。只见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确似一夜未眠的模样。他本不欲理会,但听到“仙人”、“梦兆”、“仁德”这几个字眼,心中不由一动。老爷近日正因为吏部考课之事烦心,上头催得紧,若此时府中能传出一点“祥瑞”、“孝感上天”之事,或许能稍稍缓解老爷的焦躁?

沈清颜仿佛这才惊觉有人,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沈安,立刻瑟缩了一下,慌忙低下头,绞着衣角,一副说错话的后怕模样。

沈安见她这般,倒是信了七八分。这般胆小如鼠的庶女,量她也不敢编造如此谎言。他放缓了语气:“二小姐方才说…梦到了仙人?”

沈清颜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是…是的。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说怜我一片孝心,赐了方子…说能治母亲的病…还、还说…若是父亲大人肯信,便是积了功德,自有福报…”她将“父亲大人”和“福报”几个字咬得稍重。

沈安眼中精光一闪。他能在沈崇身边待这么久,自然是个人精。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这不仅是治病的事,更是能给老爷脸上贴金的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小姐一片孝心,天地可鉴。只是梦兆之事,虚无缥缈,还需谨慎。此话切勿再对外人提起。”这是在点她,功劳要记在老爷身上,别到处嚷嚷。

沈清颜立刻用力点头,一副唯唯诺诺、全然听话的样子:“清颜明白,绝不敢乱说。”

沈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沈清颜站在原地,直到沈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方才那副怯懦惊慌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无波无澜。

她知道,沈安一定会将这话“无意间”透露给正为公务烦恼的父亲。沈崇或许不信什么仙人之说,但他需要任何能彰显他“治家有方”、“德行感天”的由头,尤其是在官场需要经营名声的时候。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会愿意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药材,来赌一个“孝女感天”、“家门有德”的美名。

果然,不到午时,一个小厮便低着头,悄悄将一小包药材送到了沈清颜的窗前,低声道:“老爷吩咐了,说是小姐孝心可嘉,特许从公中支取这些给姨娘试试。只是…莫要声张。”

沈清颜接过那沉甸甸的药材包,指尖能清晰地触碰到里面贝母的形状、款冬的纹理。

成了。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药材是拿到了,可接下来,如何瞒过王氏遍布府中的眼线,将这些药煎好,送到母亲口中,才是更大的难题。

她握紧了药包,新的忧虑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