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7:08:39

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无形中弥漫开的紧张气氛。

沈清颜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立在堂下,双手紧张地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姿态与往日那个怯懦庶女别无二致。唯有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眸子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封般的冷静。

王氏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旁人心尖。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下方的沈清颜,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沈玉柔则坐在母亲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方绣帕,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若有似无地扎在沈清颜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时间仿佛凝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站在沈清颜身后的碧玉,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手心沁出冷汗。

终于,王氏放下了茶盏,那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颜姐儿,听说你前几日梦到了仙人赐方?”

来了。沈清颜心中冷笑,面上却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仓皇地抬头看了王氏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些许颤抖:“回、回母亲的话…是,是的…女儿那晚做了个梦…”

“哦?是个什么梦?说来听听。”王氏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沈清颜依言,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惶恐,甚至故意将梦境描述得有些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王氏的反应。

“仙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就说怜我孝心,赐了个方子…醒来后,女儿、女儿就只记得几味常见的药材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肩膀微微缩起,完美演绎了一个因偶得“神眷”而不知所措、又怕被责骂的庶女形象。

“竟是这般奇遇。”王氏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偏院的动静又是怎么回事?听说你姨娘的身子,近来似是好些了?”

沈清颜心中警铃大作,知道重点来了。她猛地跪了下去,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道:“母亲明鉴!女儿…女儿只是想着,既是仙人梦中所赐,或许、或许有用…就大着胆子求了爹爹院里的管事哥哥,允了些药材试试…许是、许是姨娘她感念母亲平日里的照拂,上天垂怜,才、才略好了些…绝非女儿之功,全是托了母亲的洪福!”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磕下头去,语气里的侥幸、恐惧和对王氏的奉承交织在一起,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刻意将父亲的默许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将所有的“功劳”和“因果”都强行归结到王氏的“仁德”上。

王氏看着她这副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拼命给自己戴高帽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她原本疑心这丫头是不是暗中有了什么心思或依仗,如今看来,倒真像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是,那般精妙的方子,岂是她一个蠢笨庶女能想出来的?看来真是“神仙保佑”了。

想到这里,王氏心底那点疑虑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屑和烦躁。她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施舍般的意味:“行了,起来吧。既是仙人托梦,也是你的造化。你姨娘若能好起来,自然是好事,也显得我沈家仁善,上天庇佑。只是……”

她话音一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闺阁女子,当以贞静为本,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日后少沾染,免得惹人闲话,坏了府中清誉。药材之事,既是为了尽孝,此次便罢了,下不为例。可记住了?”

“记住了!女儿记住了!多谢母亲!母亲仁德!”沈清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这才在碧玉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玉柔,此刻却忽然轻笑一声,嗓音娇柔地开口:“姐姐真是好运气呢。只是不知…是哪路神仙如此慈悲,独独托梦给了姐姐?”她语气天真,眼底却全是探究。

沈清颜心中凛然,知道这位庶妹比其母更为敏锐难缠。她立刻露出比刚才更加茫然无措的表情,慌乱地摇头:“妹妹…妹妹说笑了…我、我也不知道…梦里糊糊涂涂的,醒来就只记得方子了…许是、许是看着母亲面善心慈,才降下的福报吧…”她再次成功地将话题引回对王氏的奉承上。

沈玉柔撇撇嘴,见她一副蠢笨木讷、问不出所以然的样子,也失了兴趣,只当她是真的运气好,便不再言语。

王氏被沈清颜左一句“母亲仁德”右一句“托母亲洪福”捧得颇为受用,那点残存的疑心也彻底烟消云散。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今日叫你来就是问问此事。既无他事,便回去好好抄写《女诫》静静心,莫要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是,女儿遵命。”沈清颜恭顺地应下,行了个礼,这才带着碧玉,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王氏的院子。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远离了那令人压抑的堂屋,沈清颜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背后,一层细密的冷汗早已浸湿了中衣。

方才那一刻,无异于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碧玉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喘气,拍着胸脯后怕道:“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好您反应快…”

沈清颜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院落,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寒潭悄然凝结。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知道,经此一事,王氏虽暂时打消疑虑,那沈玉柔却未必全然相信。往后的路,需得更谨慎才行。

而此刻,偏院之中,刚刚喝下汤药的宛姨娘,倚在床头,眼中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颜儿她…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那药方绝非寻常,她应对嫡母时的那份看似慌乱实则…滴水不漏的谨慎,更非往日那个只会默默垂泪的女儿能有。

这变化,究竟是福是祸?宛姨娘的心,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