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电转间,沈清颜已做出了决断。
与周伯联络固然重要,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夫人,其潜在价值或许远超一次未能如期进行的会面。机遇稍纵即逝,不容错失。
她迅速压下原本的计划,面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怯生生、不谙世事的庶女模样,脚步却加快了些,柔声对着那位正左右张望的嬷嬷开口道:“这位妈妈,可是需要帮忙?”
那嬷嬷闻声转头,见是一衣着素净、年纪尚轻的小姑娘,本没太在意,但见沈清颜眼神清澈,举止有度,并非那等冒失无礼之人,便略微放缓了神色,道:“有劳小姐动问。我家老夫人想往藏经阁去,听闻是沿着这条小径,但这青石阶雨后湿滑,老夫人腿脚不便,正想寻个稳妥些的路或是问问路。”
沈清颜闻言,心下微动。藏经阁位于寺庙后山,环境清幽,路径确实稍显复杂,且不止一条路。她前世因故曾来过弘福寺多次,对这里还算熟悉。
她微微屈膝,向那位一直沉默打量着她的老夫人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给老夫人请安。往藏经阁去,确有一条更平缓些的侧路,虽绕远些许,但胜在平稳,无需经过这几级湿滑的石阶。”
老夫人目光落在沈清颜身上,带着一种久经世事后沉淀下的通透与审视,但并不令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洞察人心的温和力量。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哦?小姑娘对寺中路径倒是熟悉。”
沈清颜垂下眼睫,做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被长辈问话的羞涩:“回老夫人话,小女母亲体弱,常需祈福,故而来过几次寺中,因怕迷路,便多留意了些路径。”她巧妙地将原因归结于孝心,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老夫人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那便劳烦你指个路。”
“老夫人折煞小女了。”沈清颜侧身,伸手指向一条被竹林掩映、更为宽阔平坦的小道,“请您沿此路前行,遇第一个岔路口向左,再行约一炷香,见到一株百年银杏树后右转,便能见到藏经阁的侧门了。一路皆是平坦石路,并无阶梯。”
她语速不急不缓,指示清晰明了,没有丝毫含糊。
那嬷嬷仔细记下,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小姐指点,这可省了老奴许多功夫。”
老夫人也微微笑了笑:“嗯,说得清楚,心思也细。”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瞧着你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今日多亏你了。”
来了!沈清颜心中警醒,知道这是关键的一问。她若急切自报家门,难免落下攀附之嫌;若完全不答,又显失礼。
她抬起头,目光纯净,带着少女应有的腼腆,声音依旧轻柔:“老夫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小女姓沈,家父在朝中任职。”她只提姓氏与父亲官身,却丝毫不提父亲名讳与具体官职,既回答了问题,又显得低调谦逊,毫无炫耀之意。
“沈家?”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京城中姓沈的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见沈清颜衣着虽整洁,料子却普通,发间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想来并非沈家嫡系一脉,或是旁支庶女。但这通身的沉静气度,却又不似小门小户能教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偶尔抬眼时,却似有灵光内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怯懦。
老夫人浸淫后宅宫廷一生,看人的眼光何其毒辣,心下已对眼前这小姑娘生出了几分好奇与好感。她不再多问,只温和道:“好,老身记下了。今日多谢沈小姐。”
“老夫人您太客气了。”沈清颜再次屈膝,“路滑,请您慢行。”
老夫人点点头,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朝着沈清颜所指的平缓路径走去。
直到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沈清颜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吁了一口气。方才虽只是短暂交锋,但她精神高度集中,既要表现得不卑不亢,又要藏起所有的锋芒与心机,完美扮演一个恰好路过、心思纯善的官家庶女,这其中分寸的拿捏,极其耗费心神。
“小姐,您真厉害,几句话就帮了那位老夫人呢。”碧玉在一旁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单纯的佩服。她只觉得小姐心善,指了个路,并未想到更深层的东西。
沈清颜敛去眼中思绪,恢复平日的温吞模样,低声道:“不过是碰巧知道罢了。走吧,我们再去前面大殿给母亲添些香油钱,也该回去了,久了妈妈们该寻了。”
她心中明了,今日之事,已在她与那位显然身份尊贵的老夫人之间,系下了一根极细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线。她不知老夫人具体身份,但观其气度、身旁嬷嬷的规矩,绝非普通勋贵家眷,极有可能是……安国公府的那位老太君!
前世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她依稀记得,安国公老太君确是礼佛之人,且常在春秋两季来弘福寺。若真是她,那今日这“无心插柳”,或许真能成就一段意想不到的“善缘”。
这缘分的种子已然播下,何时发芽,能长成何种模样,尚不可知。但无论如何,这比她原计划中去寻周伯,意义或许更为深远。周伯那边,只能再寻机会了。
她按下心绪,带着碧玉,如同所有上香完毕的普通闺秀一般,安静地走向大殿方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相遇从未发生过。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去后,那位本该前往藏经阁的老夫人却并未走远。
竹林小径拐角处,老夫人停下脚步,对身边的嬷嬷低声道:“陈嬷嬷,你觉得方才那沈家小姑娘如何?”
陈嬷嬷沉吟片刻,恭敬答道:“回老太君,老奴瞧着,确是个难得沉静剔透的孩子。指路时条理清晰,回话时谦逊有礼,不邀功,不怯场,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思,看着简单,却又好像不止面上那么点。尤其是那眼神,干净,却不像是个完全没主见的。”
安国公老太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你也看出来了?这京城里的贵女们,见到老身,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急于表现,似她这般自然得体、帮忙后却无半点攀附之心的,倒是少见。尤其是……她竟能忍住不问老身身份,这份定力,在她这个年纪,难得。”
“老太君说的是。”陈嬷嬷点头,“而且,她衣着朴素,想来在府中并非得宠之辈,却能保持这般心性,更是不易。”
“沈家……”老太君微微眯眼,“吏部侍郎沈崇府上,似乎就有几位小姐吧?去,悄悄打听着,今日来寺中上香的沈家小姐,是哪一房的,性情如何。”
“是,老奴明白。”陈嬷嬷心领神会。老太君这是真上了心了。她默默将沈清颜的容貌特征、尤其是那沉静的眼神和素净的衣着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