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7:09:59

寺庙后山的竹林小径,清幽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不远处的梵音钟鸣形成了两个世界。沈清颜缓步其中,心中却无半分宁静。方才与那位气度不凡的老夫人短暂接触,虽只是举手之劳,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怯懦外壳,看到内里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希望不会节外生枝。”沈清颜心下微叹,目前她羽翼未丰,任何超出计划的关注都可能带来变数。她迅速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思索这个的时候,她此行还有更重要目的。

根据之前旁敲侧击从几个老仆那里打听来的模糊信息,周伯被赶出府后,似乎在城外南郊一带开了间小茶铺糊口。南郊地带鱼龙混杂,并非官家小姐该去的地方。沈清颜借口为母亲祈福需心诚,坚持独自在后山多走走诵经,暂时甩开了碧玉和沈家其他仆役的跟随——她知道,其中必有沈玉柔或是王氏的眼线。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沿着记忆中东拼西凑的路线快步疾行。衣裙虽旧,却因她刻意挑选的素淡颜色,在并不繁华的南郊街巷中并不十分扎眼。饶是如此,她低垂着头,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手心仍不免沁出细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但她不能退缩。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街角,她看到了一面破旧的幌子,上面用一个模糊的“茶”字。那是一家极其简陋的铺面,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门可罗雀。一个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擦拭着本就斑驳的柜台。

沈清颜的心跳骤然加速。是他吗?周伯?前世记忆里,这位老人后来曾在她落难时,偷偷给过她一块能救命的干粮。那时他已是风烛残年,却仍记着宛姨娘早年的一饭之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步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老者听到脚步声,并未立刻回头,只是习惯性地哑声道:“客官喝茶?粗茶一文钱一碗。”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周伯。”沈清颜站定,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清晰无比。

老者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沧桑,皱纹深刻,眼神起初是茫然,待看清沈清颜的衣着虽旧却料子尚可,明显是大户人家的姑娘,顿时染上警惕和疑惑:“这位小姐……您认得老朽?您是哪家的千金?怕是认错人了吧?”

沈清颜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偏僻角落,才向前微倾了身,目光直视着周伯那双浑浊却依旧存着几分清明的眼睛:“我不认得您,但我母亲认得。”

“您母亲?”周伯更加困惑,他认识的大户女眷屈指可数,且早已没什么往来。

“我母亲姓宛,原是吏部侍郎沈府的人。”沈清颜的声音更轻了,如同耳语,却像一道惊雷劈入周伯耳中。

周伯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猛地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起了极其久远又深刻的往事。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压低声音:“宛…宛姨娘?您是宛姨娘的女儿?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是府里……”他眼神里闪过惊恐,以为是王氏又来找麻烦。

“周伯莫慌,”沈清颜看出他的恐惧,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府里无人知晓我来此。我母亲……她如今病重,被困在偏院,无人问津。”

提到宛姨娘的处境,周伯眼中瞬间涌上悲愤和无奈,拳头不自觉攥紧:“姨娘她……她是个好人呐!当年若不是她心善,赏了碗饭又赠了银钱让老朽给老母治病,老朽早就……可恨那毒妇王氏!”他咬牙切齿,显然对王氏恨之入骨,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警惕地看着沈清颜,“小姐,您今日来找老朽,是为何事?老朽如今这般光景,怕是……怕是帮不上您什么了。”

沈清颜看着他,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于人。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那是她这几个月省吃俭用,加上偶尔变卖一点不值钱的小物件,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碎银和铜钱。

“前几日,我梦见母亲。”沈清颜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神秘,“梦中母亲神色哀戚,对我说她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唯恐护不住我。她提及昔日曾于微时施恩于一位周姓忠仆,说他重情重义,若我能寻到,或可……或可得一二庇护。”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而脆弱:“我醒来后心中难安,多方打听,才知您在此处。这点银钱不多,是我的一片心意,感谢您当年对我母亲的回护之恩。如今我人微言轻,在府中步履维艰,母亲又……我并非要您做什么危险之事,只盼……只盼若将来我真有走投无路之日,能有一处递个消息、喝碗粗茶的地方。”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宛姨娘的善良、周伯的感恩以及她们母女如今的困境。假的是那所谓的“梦兆”,那是她重生的记忆,无法言说,只能托于梦境。

周伯看着那袋虽然不重却显然倾尽所有的银钱,再听着沈清颜那番“托梦”之言,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起宛姨娘昔日的善良,想起自己被赶出府时的凄惨,想起眼前这位小姐看似光鲜实则艰难的处境。重情重义的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他颤抖着手,没有立刻去拿那袋钱,而是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姐……您……唉!姨娘竟还记着老朽这点旧事……这钱,老朽不能要!您和姨娘比老朽更难!”

“周伯,您务必收下。”沈清颜语气坚定,“这不是施舍,是……是我想为母亲积下的善缘,也是我的一份私心。这茶铺虽小,却是城外往来消息流通之处。我困于深宅,耳目闭塞,有时……有时只需知道些外面的风声,或许就能避开许多祸事。”她点到即止,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已经传达。

周伯是经历过事的人,瞬间明白了沈清颜的深意。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眼神却清澈坚韧的少女,忽然明白了她冒险找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她不是在寻求单纯的庇护,而是在寻找一个据点,一双眼睛。

沉默了片刻,周伯重重地点了点头,终于将那小布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信任。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决心:“小姐,老朽明白了。这茶铺,从今往后就是您的耳朵。但凡老朽听到什么关于沈府、关于京城各家、特别是关于王家的风吹草动,一定想办法告诉您!老朽虽没用,但这条命是姨娘救的,如今能帮上小姐一二,便是豁出去也值了!”

成了!沈清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这是她重生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盟友,第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力量。

她郑重地向周伯行了一礼:“清颜在此,谢过周伯。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务必谨慎。传递消息之法,我们需约定几个不易察觉的暗语……”

夕阳西下,沈清颜悄然离开那间破旧的茶铺时,心中已与周伯定下了简单的联络方式和几种应对突发情况的暗号。虽然基础,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她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寺庙后山,心中盘算着如何与等待的碧玉汇合,并解释这“略长的诵经时间”。然而,刚接近竹林边缘,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不耐烦。

不是碧玉,而是她的庶妹,沈玉柔。

沈玉柔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略显匆忙的沈清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姐这是去哪里祈福了?竟去了这般久,让妹妹我好等。”

沈清颜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