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份小学生的作文在语文组办公室之间传开。
题目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告诉我,有喜欢的东西,就要得到,哪怕是抢。】
【爸爸就是妈妈从别的阿姨手里抢来的。】
【她和爸爸一起出国,在国外生下我,我们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妈妈就是我的偶像!】
其余老师把这篇作文当乐子看。
只有作为新班主任的我叹了口气,拨通了孩子父亲的电话。
想跟家长聊一下孩子的教育问题。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你好。”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熟悉到我曾又爱又恨了整整十年。
彼时再看这篇作文,这不再是一个孩子的态度问题。
而是一位母亲映射到孩子身上的得意,与挑衅。
1.
“我妈说了,留不住孩子的女人也留不住自己的丈夫。”
“而且,当设计师的就是喜欢假清高,男人跑了也不知道挽留。”
“我实话实说,不对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看乐子的几个老师也不笑了,纷纷朝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孩子的思想歪成这样,单是纠正就要花费大量精力。
我也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孩子的思想问题,而是“留不住孩子的女人也留不住丈夫”这句话。
实在是太耳熟了。
耳熟到我仿佛越过时光。
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无助又绝望的自己。
腹部被裙子上的尖锐设计贯穿。
鲜血肆意蔓延。
我一边感受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体内渐渐流逝,
一边撕心裂肺地望着陆深抱着另一个女人离开。
一个夜晚。
我同时失去了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一阵唏嘘,我让陆暖先回班级。
一位老师叹道:
“5班是出了名的问题班,上一位老师也是被这么气走的。”
“许老师你......自求多福吧。”
我深呼一口气,拨通了陆暖父亲的电话。
准备好好跟这位家长聊聊孩子的教育问题。
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才传来一道男声。
“你好。”
声音熟悉。
熟悉到我又爱又恨了整整十年。
恍惚一瞬,我才公事公办地道:
“是陆暖同学的家长吗?我是她的新班主任,有一些关于孩子的问题需要和您聊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学校呢?”
我一边说,一边翻阅陆暖其他的作文。
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对面已经沉默了很久。
“喂?您好?”
“......云归?”
虽是疑问句,语气中却满是笃定。
窗外忽然吹进一片落叶。
表面是一层泛了黄的斑驳。
我盯着那片落叶沉默了片刻。
还是无视了他的这句话,把话题转回孩子身上。
五年过去了。
两个纠葛再深的人,也早该退回陌生人的距离了。
只在某个恍惚的间隙,
还会想起一些模糊的过往。
2.
人生的前22年,我是家里捧在心尖的宝。
高中毕业后,被家人送去米兰学设计。
回国后,靠着几件婚纱作品打出自己的品牌。
又和青梅竹马的新贵陆深确定了关系。
那时朋友戏称。
我的以前一帆风顺,我的以后一片坦途。
转折发生在我毕业那天。
父亲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出席了毕业典礼。
那时我才知道,我那个表面上一派祥和的家。
暗地里早就腐烂生蛆。
我和那个女人在毕业典礼上大打出手。
我们把对方撕扯得衣不蔽体。
全校的师生都看到了这惊悚又滑稽的一幕。
最终,父亲的保镖赶来。
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冷漠的声音要求我给女人道歉。
那时我心底不只有绝望,还有憎恨。
是陆深从一众保镖手中解救下我。
他当着各众媒体的面,冷声斥责了父亲不端的行为。
随后将外套披在我身上,替我整理凌乱的发型。
他说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通过出轨找成就感。
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一心一意,绝不会让我受到半点委屈。
那时我想,我这一生真的很幸运。
而陆深,就是为我带来幸运的那个人。
直到我的一次作品展览上。
原本应该播放我为自己设计的婚纱的大屏幕,出现了两条交叠的身影。
暧昧含混的喘息声被千万级音响投射到各个角落。
陆深强势地将女人抵在墙上,两个人激烈地亲吻着。
这段视频很快就被撤掉了。
陆深从休息室出来,有条不紊地封锁消息,删除证据。
甚至上台,针对刚才的意外做了紧急公关。
可面对我,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有否认。
没有解释。
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还带着激情过后的沙哑。
“云归,乖。”
那天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可我却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红着眼,狠狠给了陆深一巴掌。
我说:“陆深,你贱不贱啊?”
陆深受下,良久,才慢慢把被打偏的头转了回来。
“闹够了吗?”
我当然没有闹够。
当着整个会场的面,我把企图逃走的林晚晚拽了出来。
我像当年对付我爸的情妇一样,对付我未婚夫的情妇。
又一次,我在自己最该焕发光彩的场合下丢尽了脸面。
又一次,我的心和我的尊严,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林晚晚在陆深怀里痛哭流涕:
“阿深,我只是想爱你,我做错了什么?”
他带着林晚晚准备离开时,我在他身后强忍着浑身颤抖大吼。
“陆深,你今天要是敢带她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陆深脚步一顿,还是离开了会场。
自那之后,我和陆深成了圈内人尽皆知的怨偶。
我不甘心。
他和林晚晚在办公室幽会,
我就趁他们衣衫不整的时候敞开大门,让路过的员工欣赏。
他带林晚晚出席晚宴,
我便混进宴会现场,当众揭穿他们的奸情。
他和林晚晚享受烛光晚餐,
我就买通关系,把现场的音乐换成《小三》。
陆深闯入餐厅后台,揉着眉心疲惫地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云归,你觉得这样体面吗?”
我不动声色地把音乐声音调大,扯动嘴角。
“陆深,你允许我体面了吗?”
当初当着整个学校师生的面撕扯那女人的衣服时,
我就不知道“体面”二字该怎么写了。
这种较量持续半个月。
直到一次昏迷住院,醒来后医生告诉我。
我怀孕了。
3.
我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一瞬间,卷席我的只有茫然、无措。
不多时,陆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大步冲过来,摸着我的脸颊,感受到我的存在,才松了一口气。
“助理和我说你昏倒了,怎么回事?”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不久前朋友们劝我。
她们说父亲带着小三举家搬迁后,我就成了个一无所有的丑小鸭。
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敢那样和他闹,丢尽他的脸面。
至少说明,他心里还有我,我该见好就收。
况且,孩子还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自己已经被父亲抛弃,我不能让孩子也经受这些。
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我颤声道:
“我怀孕了......陆深,把她送出国,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深怔了怔,答应了。
自那之后,我们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主动学习了许多母婴知识,来照顾正处孕期的我。
也承担了我们婚礼的整个流程。
那段时间,我几乎已经把自己劝好,没有人的幸福一帆风顺。
林晚晚,真的已经成了我和陆深中间的过去式。
直到婚礼当天,一辆车子发了疯似地撞上了我的婚车。
小腹被胸针刺穿,我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慌乱地求救。
隔着倾盆而下的大雨。
我看到本该等在婚礼现场的陆深,
从对面的车中抱出本应出国的林晚晚慌乱离开。
林晚晚的肚子也有隆起,看月份,应该比我大。
原来陆深还是欺骗了我。
他没有送林晚晚出国。
他们甚至更早就有了一个孩子。
我肚子里七个月的孩子早产。
那么小的一个生命躺在我的怀里,只活了两天,就撒手人寰。
孩子死的那天,陆深才出现在医院。
“云归,抱歉。”
“晚晚她不是有意的。”
“她的孩子也没了......”
三句话,两句都在为林晚晚缅怀。
剩下一句,是对我死去孩子的答复。
他抱住我,轻声道:
“云归,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
“你有什么想要的,让我补偿你,好吗?”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力气都没有。
孩子没了,好像带走了我全部的坚持和留下来的理由。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
“陆深,我要离开。”
陆深僵硬了片刻,同样轻声否决了我。
“别耍小性子,云归。离开了我,你能去哪里呢?”
“你这种性格,自己打拼只会吃亏。”
他以我身体需要调养为由,将我囚禁在疗养院。
我躺在床上,静默地看着外面的叶子黄了枯,枯了落。
唯有想到那个只出世两天的孩子,心里才会发疼地颤动。
4.
又一年春,我从疗养院被接回家里。
我不再与陆深抗争,也不再为难林晚晚。
只是有一件事,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与陆深的肌肤之亲。
每次他的手抚摸过我的小腹,我总能想到那个孩子。
想到他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放弃。
想到他失去了长大的资格。
也想到梦里他哭着问我,妈妈,为什么不救救我?
我发出不成语调的惨叫,狠狠推开陆深跑到马桶边干呕。
我的行为激怒了他。
我被他死死拽到身前,暴怒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许云归,你装什么装,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我给了你钱,给了你陆太太的名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现在又摆出这幅姿态给谁看?!”
他将我狠狠甩在桌子上,身躯如同乌云将我笼罩。
他死死按着我的头发,粗暴地扯开我的衣服。
“不要,放开我......放开......”
慌乱间,我的手摸到一样物品。
我闭着眼睛,混杂着心中的恐慌、紧张和怨恨。
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挥了下去。
林晚晚闯入时,看到的就是我用水果刀刺穿了陆深肩膀的一幕。
我被丢进了精神病院。
两天后,门被推开,一身精致妆容的林晚晚出现在门口。
与头发凌乱的我拉开了天堑一般的差别。
“许小姐,别来无恙。”
她温温柔柔地坐在我的床边,笑着递过来一杯水。
我扯动嘴角,问她既然已经得到了陆深,也把成功把我送进了这里。
还假惺惺做这些干什么。
林晚晚摇了摇头。
“你应该也查到了,当初你展会上的视频,撞了你的车子,的确都是我。”
“可仅仅是我做的这些,根本不够让陆深全然属于我。”
“是你,许小姐。”
“是你非要维持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不懂得服软,不懂得装傻,把陆深对你的感情一点一点作没。”
“也是你非要假清高,最后反而亲手把男人送到了我的手里。”
“许小姐,陆深固然还爱你,可最后能够陪在他身边的,也只能是我了。”
她说完,笑盈盈地观察着我的神色。
企图从那里找出一丝恼怒、一丝怨恨。
可我只是平静地错开目光。
如果陆深的爱就是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疯子。
那送给她,也无妨。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思绪回笼。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请进”,门就被缓缓推开。
陆深站在门口,正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第二章
5.
男人显然有想说些什么的冲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是在接触到我眼底的疏离时,又沉了回去。
良久,轻声说:
“抱歉,有些事情耽误了。”
我客气一笑。
“没关系,您请坐。”
我翻开陆暖的那篇作文递给陆深,公事公办的态度说:
“孩子这篇文章的思想态度有些问题,母亲那边的电话我打不通,只好先联系您了。”
“您先看一下吧。”
陆深接过作文看了起来。
内容不多,很快就可以看完。
更何况那几句惊为天人的话,开篇就写了。
可陆深还是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时间显示过了整整十分钟,陆深才动作缓慢地放下那本作文。
他望向我,目光比起最初,更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云归......你还是在介意当年的事吗?”
“如果是的话,我向你道歉。”
我立刻摆手,解释道:
“您误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只是针对孩子的作文。我在和孩子沟通的时候,孩子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甚至有些引以为傲。”
“建议回家和孩子的母亲多聊聊。”
陆深的神色依旧很复杂。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说完,他看了眼时间,道:
“云归,你快下班了吧,我请你吃个饭好吗?”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下意识拒绝了他。
“不用了。”
他不死心地道:
“那我送你。”
“真的不用,我已经约了朋友。”
背好包后,我转头朝他一笑。
“另外,您还是叫我许老师吧。”
“这样比较正式一些。”
说完,我没有回头看他,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校园,朋友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我拉开车门,笑着道:
“抱歉,有些事情耽误了,等很久了吗?”
张悦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前面的一辆车,眼睛眯起。
“宝宝,你觉不觉得,前面这个车牌号有点眼熟?”
“我怎么看着这么不舒服呢?”
我被她的形容逗笑,用轻松的语气道:
“那是陆深的车。”
张悦一脸恍然大悟。
正说着,陆深也从学校走了出来,上了我们前面那辆车。
张悦摸着下巴,哼哼道:
“果然,还是那副渣男面相。”
我笑了笑,不想再聊陆深了,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张悦也很快被我转移了注意力。
车子启动,驶向了和陆深的反方向。
车子行进的过程中,我有些晕车,就靠着车窗在休息。
一片寂静声中,张悦忽然低声说。
“云归,你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啊。”
“不要被渣男影响心情。”
我闭着眼睛,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从精神病院被放出来后,我的确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沉。
我把自己封闭在家里,没日没夜地酗酒。
厚厚的窗帘拉上,室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如同我的整个人生。
后来,依稀是我醉醺醺地下楼买烟,却昏倒在了楼梯口。
再次醒来,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床边,是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张悦。
6.
听她说,我是酒精中毒了。
昏迷的期间,我一直在胡言乱语。
大概就是我和陆深的那些过往。
张悦是一名网络作者,根据我零散的许多语言碎片,竟然拼出了完整的过往。
醒来时,张悦的眼睛有些红。
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云归,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大二的时候你转学去国外学设计。”
“我那时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我简单回忆了一下。
被曾经的大学同学发现醉醺醺地昏倒在楼梯口,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几天没洗,又臭又皱。
嘴巴里还一直念叨着前夫。
听上去,的确算不上过得好。
如果我是张悦,我甚至会觉得这个人没救了。
好在张悦是个和热心肠的女孩。
有她在的地方,永远都有一道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她和我分享学校后来的事情,跟我讲她新的脑洞,和我吐槽卡文时的痛苦。
她还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提起那段过往。
张悦也和很默契地没有再问。
回到家后,张悦就开始积极帮我物色新的工作。
用她的话来说,昨天是一个分界线,往前是我泥泞的上辈子,往后是我的新生。
开启新生的第一步,是找到一份足够喂养自己的工作。
某一日张悦蹦蹦跳跳地和我说可以去做小学老师。
我问为什么,她顿了顿,说。
“我听过一句话,要是想要挽救一个对生失去希望的人,就带他去两个地方:医院和菜市场。”
我顿了顿。
“然后呢?”
“医院的话,你专业不对口,菜市场又太屈才了,所以我就把地点换成了教室。”
“反正人多就行。”
“何况孩子充满天真和童趣,一定会给你极大的治愈。”
闻言,我忍俊不禁。
于是我就考了教资,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
再次睁开眼,车子已经停好。
张悦说:
“下车吧宝贝,今天带你尝尝整个津市口碑最好的一家店!”
我们进了餐厅,张悦熟练地点了许多菜。
等待上菜的期间,张悦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我。
“云归,这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但是害怕揭你伤疤,所以一直没敢问。”
“今天反正也遇到那个谁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走出来了吗?”
“你还会介意当年的事情吗?”
我笑了笑。
“都过去了。”
张悦闻言,重新扬起了笑容,举杯道:
“那就恭喜我们许女士重获新生!”
我也举杯,我们一同庆祝。
7.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
“谁是她班主任?让她出来见我!”
数学老师正好出来,见到我,小声提醒道。
“是陆暖的家长。”
正说着,我和办公室内的女人已经对上了视线。
林晚晚画着精致的妆容,对比起以前,多了几分富态。
见到我,她脸上划过一道明显的惊讶。
其他老师还在旁边劝说。
“陆暖家长,陆暖同学的态度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什么孩子!这些难道不是你们老师该做的事情吗?”
“没教好孩子,你们老师怎么当的!”
她说完,锐利的目光重新射向我。
见状,我上前一步,微笑道:
“陆暖家长是吗?有什么您跟我说吧,我是陆暖同学的新班主任。”
林晚晚闻言,双手环胸道:
“新班主任?好哇,我正想问问你,你们老师总说写作文要有真情实感,这难道不够真情实感吗,凭什么不对?”
她说着,眼底的恶意隐隐闪动。
“该不会是因为戳中了某些人痛处,所以故意为难我女儿吧?”
我笑着递给她一杯热水。
“您误会了,我们做老师的,会以最客观的态度指导孩子的课业,不会夹杂任何私人情感。”
林晚晚哼出一声。
“那可说不准。”
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实在是太明显了。
在场的几个老师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我点点头。
“如果您觉得我在教学方面有哪里出现了问题,我先跟您道个歉。”
几个老师一听,纷纷面色复杂地看向我。
林晚晚哼笑一声,挑了挑眉。
“可是,”
话锋一转,我再次道。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对我构成了语言侮辱和人身攻击,也请您,给我道歉。”
此话一出,老师们纷纷一愣。
林晚晚直接脸色都白了。
“我才没有侮辱你!你心里介不介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抱歉,”我漠然地道,
“我不清楚,还请明说。”
“你!”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闭嘴!”
陆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阴沉,几步走上前来。
一把攥住林晚晚的手腕。
“闹够了没有?”
林晚晚震惊地抬眼。
不可置信地抬高声音质问道:
“我闹?陆深,他们在欺负咱们的女儿!”
“我替女儿说几句话有什么问题!”
陆深一把甩开林晚晚的手,冷声道。
“那篇作文我看过了。”
“林晚晚,你教女儿的,就是这些东西?”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林晚晚厉声质问。
“还是说,某些人看到那篇作文,看到某个人,就旧情复燃了?!”
“啪——”
随着一巴掌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林晚晚捂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
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转过头。
“陆深,你打我?”
陆深眼神冰冷。
林晚晚忽然笑出了声。
“那看来就是我说对了?”
她忽然看向在一旁高高挂起的我,眼神怨毒得像是毒蛇的信子。
这场闹剧最终以林晚晚负气离开结束。
林晚晚走后,陆深给各位老师道了歉,又承诺会好好教育孩子。
可是至此,那篇作文的由来,所有老师也都心知肚明了。
8.
“刚刚来的那位,是陆氏的总裁吧?”
“我的妈,千金居然在我们这个破学校?难怪这么跋扈,原来是真的有背景。”
“这么说起来,那篇作文里的设计师......”
说到这里,大家的声音不约而同弱了下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暗中仍有无数道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一位老师递过来一块剥好的柚子,轻叹一声。
“辛苦了,许老师。”
我笑着摇摇头。
见我真的没有介意,方才弱下去的讨论声又再次掀起。
“不过我可是听说,陆家早几年就已经闹得鸡飞狗跳了。”
“他们夫妻感情不和的新闻出了好多次了,今天一见,果然空穴不来风。”
“据说他们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了这是真的假的啊?”
“谁知道呢......”
“哎,许老师,说起来你刚入职,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呀?”
一个老师提议完,其他老师纷纷附和。
“对啊,许老师的欢迎仪式我们还没举办呢!”
“许老师,既然你以前......那你肯定知道很多豪门秘辛吧?能跟我们说说吗?”
“我天我早就想问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保密的,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
我们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吃烧烤。
气氛很融洽,老师们也很有友善,大家都吃的很开心。
于是我也难得喝得有些多。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有些走不稳路。
“许老师,需要帮你打个车吗?”
我摆手谢绝了他们的好意,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
自己蹲在路边等张悦来接我。
蹲着蹲着,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我连忙跑到小巷的垃圾桶旁弯身呕吐。
吐着吐着,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张纸。
我一愣,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
陆深习惯性地想点一支烟,但看到我不适的模样后,又作罢了。
相顾无言地在路边站了一会,陆深开口道。
“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我将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随口道:
“是吗,这几年我过得一直很开心。”
陆深低了低头。
“是吗......”
“......那就好。”
张悦的车子到了后,我道了声再见,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陆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云归......我要离婚了。”
我转头看他,没说话。
陆深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晚晚也是。”
“我们互相折磨,早就变成了怨偶。”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然后呢。”
“这样,你的心里,有没有好受一些?”
我无奈一笑。
“早期的我也许知道这些会舒服些吧。”
“只是现在,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也不在乎了。”
陆深深深地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语气郑重,又克制。
“一路顺风。”
我垂眸,关上了车门。
我会的。
番外——
陆深视角
世人对于男人的总结概括总是那样刻薄又真实。
男人终将会出轨,这几乎成了一个定律。
在她的父亲带着一个女人出席她一生一次的毕业典礼时被证实了一次。
在我背着她和秘书滚上床时,又证实了一次。
看着展会上她歇斯底里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毕业典礼上,她红着眼眶缩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受了伤小兔子。
那时我想,我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女人受委屈?
我怎么忍心?
可人总是自私的。
越是在乎,越是疯狂。
她的歇斯底里,像是一种成瘾的药。
我近乎痴迷地对这种状态上瘾。
我当然知道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爱我是不健康的。
是扭曲的、病态的。
可我还是任由自己沉迷其中。
甚至入了戏,真的把她的在意当做一种麻烦。
如果人死后会通往天堂和地狱两个方向。
那我一定是奔向地狱的。
多年后再见,她焕然一新。
她又变成了遇到我之前那个平静、自足的小姑娘。
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贡献着热爱与活力。
而我,我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我在毁了两个女人的一生之后才懂得悔过。
好在,云归没有被我影响。
她还是走了出来。
还是甩掉了我这个瘟疫。
分别那晚,我在店外从头看到尾。
看她先是局促地和同事碰杯。
看她在氛围的影响下逐渐放松。
看她主动和同事攀谈、玩笑。
看她喝得有些高,脸颊变得红红的。
看她眼神迷离,却又尽兴。
直到人群散去,我才有勇气上前。
她变得很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心有不甘。
其实我猜到了的。
我这个人,早就被她移出了自己的世界。
我只是不甘心,一定要亲眼看着。
看着她说她早就不在乎了。
看着她眼底再也不会因为我的任何一句话有情绪的翻涌。
看着她坐上车,彻底驶离我的世界。
后悔么。
肯定是后悔的。
可上天终归是公平的。
她是一棵常青树。
如今,终于郁郁葱葱。
亭亭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