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空气阴寒刺骨,带着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铁锈和泥沼腐败气味。脚下湿滑,似乎是长满青苔的岩石,偶尔踩到碎骨或朽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三人摸索着前行。宋先生重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范围,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雷兄打头,铜锤提在手中,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既是为了探路,也是为了壮胆。宋先生居中,一手持灯,一手按剑,脸色在摇曳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陈锈断后,铁尺反握,耳听六路,感受着脚下和空气中最细微的震颤。
这条密道比之前那条更加古老,岩壁开凿的痕迹粗糙而原始,许多地方已经坍塌,只能侧身或匍匐通过。锈蚀的痕迹在这里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不再是均匀的暗红覆盖,而是一道道如同血管或树根般的凸起纹路,深深嵌入岩石,颜色暗紫近黑,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仿佛整条通道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
“他娘的……这地方比黑水窖底下还邪性。”雷兄低声咒骂,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宋先生沉默着,目光仔细扫过岩壁上的纹路,忽然停下,用剑鞘轻轻刮擦一处纹路边缘。刮下的不是石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苔藓又像凝固血浆的粘稠物质,散发出更强烈的甜腥气。
“这不是寻常锈蚀。”宋先生声音凝重,“倒像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或者根系。陆文渊提到‘异层’、‘活石’,难道这黑水窖地下,真有什么东西活着,而这些锈蚀是它蔓延出来的‘触须’?”
这个猜想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黑水窖的矿难,就不是惊扰“阴魄”那么简单,而是可能挖到了某个沉睡的、与锈蚀共生的恐怖存在。
密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更深处。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空气中的铁锈味里,渐渐混入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郁的土石气息,仿佛他们正在深入大地脏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油灯的光芒照去,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许多石笋从地面生长上来,与顶部的钟乳石相连,形成粗大的石柱。洞内弥漫着淡淡的荧光,来自岩壁上某种发光的苔藓和地下水潭中沉淀的矿物,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幽暗朦胧的蓝绿色光晕中,勉强能看清轮廓。
溶洞中央,有一个不算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亮的暗红色物质,缓缓蠕动。潭边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骨骸,不似人形,也不像已知的兽类,骨骼粗大扭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石化的暗色结壳,像是死了不知多少岁月。
而在水潭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矗立着几座低矮的、用粗糙黑石垒砌的方形建筑,风格古朴简陋,不像近世的产物。建筑多有坍塌,但其中一座相对完整,门口立着两根歪斜的石柱,柱身刻着模糊的、难以辨识的图案。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雷兄瞪大眼睛,“有人在这里住过?”
宋先生举灯走近那些建筑,仔细辨认石柱上的图案。图案线条粗犷抽象,但依稀能看出似乎是描绘一群人跪拜、挖掘,以及……某种长条状、带有鳞片和爪牙的庞大阴影从天而降,坠入大地的场景。旁边还有一些更复杂的符号,像是古老的文字。
“这些图案……描述的是‘龙陨’?”宋先生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还有这些建筑……风格古老,至少是数百年前,甚至更早!这里可能是一处古代祭祀场所,或者……当年目击或参与‘龙陨’事件的先民留下的遗迹!”
陈锈的心猛地一跳。龙陨之墟!难道他们误打误撞,已经接近了传说的边缘?黑水窖的异常,锈毒的源头,果然与这古老的秘辛有关!
他走近水潭,蹲下身。潭水死寂,那层蠕动的暗红物质让他极不舒服。他注意到,潭边的那些巨大骨骸,朝向似乎都对着水潭中心,仿佛临死前都在注视着那里。而骨骸上石化的暗色结壳,与岩壁上那些搏动的锈蚀纹路,颜色质感极为相似。
“这水潭有古怪。”雷兄也凑过来,用铜锤小心翼翼地去探那层暗红物质。锤头刚一触及,那层物质立刻如同受惊般剧烈翻涌起来,向四周扩散,同时水潭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无数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退后!”宋先生急喝。
三人同时后退数步。只见那水潭中心,开始冒起一连串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铁锈气。潭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先是几截断裂的、锈蚀得几乎要烂掉的粗大铁链,然后是半副残缺的、镶嵌在黑色岩石中的……某种构架的残骸?那构架形状奇特,像是巨大的笼子,或者……囚笼?
最终,当那东西完全浮出水面时,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椭球形的、直径约莫一丈的黑色物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厚厚的、湿滑的暗红色锈层。它并非完全死寂,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律地膨胀收缩,如同沉睡的心脏。它的一半似乎原本镶嵌在更大的岩石基座上,但基座已断裂,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面。在它表面锈层较薄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底下金属黯淡的反光,以及一些复杂而古老的纹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蜂窝状的孔洞里,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滴落进潭水中,正是形成水面那层蠕动物质的来源。同时,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不止的、冰冷而空洞的“饥渴”与“侵蚀”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黑色椭球体中散发出来,席卷整个溶洞!
这意志并非针对他们三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持续不断的“辐射”。陈锈怀中的铁尺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宋先生和雷兄也感到皮肤微微刺痛,怀中兵刃传来异样的温热。
“这……这就是‘活石’?不,比陆文渊描述的‘活石’大得多!这是……锈毒之源的一个‘节点’?还是当年禁锢某种东西的……囚笼核心?”宋先生的声音因震惊而发颤。
雷兄握紧铜锤,额头渗出冷汗:“老子觉得……咱们最好离这鬼东西远点!”
陈锈紧紧盯着那黑色椭球体。他的“听”觉,此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不仅能感受到那恐怖的侵蚀意志,更“听”到了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声音”碎片,从椭球体深处传来——那是漫长岁月里,被这锈蚀之力吞噬、同化的一切生灵与物质的残留回响!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满不甘与怨恨的……龙吟?
难道……传说并非虚妄?真有龙陨于此,而其残留的“某种东西”,与地脉矿藏结合,化为了这蔓延的锈毒?而这黑色椭球体,是封印?是容器?还是……共生体?
就在这时,那椭球体表面某个较大的孔洞,猛地喷出一股浓郁的暗红色气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位缓缓探来!气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连岩石表面都留下浅浅的腐蚀痕迹。
“小心!这气雾有极强的侵蚀性!”宋先生脸色大变,急退。
三人迅速向后撤去,躲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暗红气雾如同活物般在石柱周围盘旋片刻,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又缓缓缩回水潭方向,重新被那椭球体吸收。
惊魂未定。雷兄喘着粗气:“这鬼东西……是活的!它在呼吸!在找吃的!”
宋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它似乎不能离开水潭,或者那个基座太远。攻击性也更多是基于本能的自保或吞噬靠近的‘异物’。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黑水窖的矿脉,恐怕就是因为接近了它,才被侵蚀变异,最终酿成大祸。”
他看向陈锈,目光灼灼:“陈小兄弟,你的铁尺似乎能克制锈蚀活性。若我们合力,有没有可能……毁掉这东西?”
毁掉?陈锈看着那缓缓搏动的黑色椭球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庞大而诡异的能量。毁掉一个节点,或许能暂时缓解黑水窖的锈毒扩散,但根源呢?龙陨之墟呢?而且,贸然攻击,会不会引发更可怕的反噬?这溶洞看起来并不稳固。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来路,又指了指那几座古老石屋,做了个“探查、离开”的手势。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里与“龙陨之墟”的关系,找到更多线索,然后尽快离开。与这明显超出他们应对能力的东西硬拼,不明智。
宋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虽有不甘,但也知道陈锈的顾虑是对的。他点了点头:“先看看那些石屋,或许有更多记载。”
三人绕过水潭,尽量远离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椭球体,来到那几座石屋前。
最大的那座石屋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中央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更加复杂的图案,似乎是一幅星图与山川脉络的结合,中心位置有一个醒目的、代表坠落或深坑的标记。石台边缘,散落着几片已经石化、一碰就碎的骨片,上面似乎曾刻有文字,但早已模糊不可辨。
另外几座石屋则像是居住或储物之用,里面有一些腐朽殆尽的器具残骸,器型古朴。在一个角落,宋先生发现了几块保存相对完好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利器刻着扭曲的符号,与石柱上的古老文字类似,但更加系统。
“这似乎是某种记录或仪轨。”宋先生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拂去石板上的灰尘,借着油灯光芒仔细辨认。他博闻强记,对古文字略有涉猎,连蒙带猜,勉强能读懂一些片段。
“……祭……以血与铁……安抚地怒……封镇龙怨……”
“……星坠之地,秽气滋生,草木含毒,金石成痾……”
“……掘地七丈,得玄核,阴寒蚀骨,不可久触……铸以秘法,沉于寒潭,或可阻其蔓延……”
“……后世子孙,勿近勿触,守誓绝迹,违者天谴……”
断断续续的文字,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很久以前,有星辰(或龙)坠落于此,带来了污秽与毒素,侵蚀土地金石。先民们挖掘到地下的“玄核”(很可能就是水潭里那东西),用某种方法将其封印在寒潭中,试图阻止污染扩散。并立下誓言,让后人远离此地。
“玄核……封印……”宋先生喃喃道,“看来我们猜得没错。水潭里那东西,就是当年被封印的污染核心之一。黑水窖的矿工,恐怕是无意中挖穿了部分封印,或者靠近了污染辐射区,导致锈毒泄露,并随着矿脉开采和铁器流通,扩散开来。”
雷兄听得头皮发麻:“也就是说,咱们脚下这鬼地方,是个几百上千年前的老坟包,里面埋着个瘟神?现在坟包被挖开了个口子,瘟神正往外冒毒气?”
“可以这么理解。”宋先生苦笑,“而且看情形,这封印已经非常不稳了。那‘玄核’的活性很强,锈毒蔓延的速度和范围,恐怕远超陆文渊那个时代的记载。灰岩城,乃至更北边……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陈锈默默听着,目光再次投向水潭中那搏动的黑色椭球体,又看了看手中沉寂的铁尺。铁尺能克制活性锈蚀,但对这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玄核”本体,又能有多少效果?
他忽然想起陆文渊遗言中提到的“龙陨之墟”。如果这里是“龙陨”事件的边缘或一个次级污染点,那真正的“墟”在哪里?那把传说中的斩龙之剑,又镇在何处?它的锈蚀,是因为靠近源头,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如今也到了极限?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前方的迷雾,却更加厚重,也更加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宋先生将几块有价值的石板小心包好,“我们需尽快找到出路。这溶洞应该有其他出口,否则当年那些人如何进来封印?”
三人开始分头寻找。溶洞很大,岔路众多,许多被坍塌的岩石或厚厚的锈蚀沉积物堵塞。找了许久,就在雷兄几乎要暴躁地砸墙时,陈锈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后,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
他示意两人过来。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是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痕迹更明显的狭窄通道,有新鲜得多的空气流入。
“就是这里!”雷兄精神一振。
三人依次挤入裂缝,沿着通道向上。通道陡峭,但还算牢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和光线。
钻出通道口,外面是一条奔流的地下暗河,河岸是松软的沙石地。暗河一侧是坚硬的岩壁,另一侧则不知通向何处。抬头望去,能看到极高处岩顶的裂缝中透下的天光,以及垂下的藤蔓。
他们竟然从黑水窖下方,直接穿到了另一条地下河系!
“顺着水流方向走,应该能找到出口。”宋先生判断。
三人沿河岸前行。暗河水量充沛,水声轰鸣。走了不远,前方河道转弯处,竟然出现了人工修筑的简陋码头和几条拴在石桩上的破旧木筏!木筏虽旧,但看起来还能用。
“天无绝人之路!”雷兄大喜。
他们选了一条相对结实的木筏,解开绳索,撑离河岸。木筏顺流而下,速度颇快。
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溶洞和恐怖的“玄核”,三人都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溶洞中的发现,证实了最坏的猜想。锈毒并非无源之水,其根源古老而恐怖,并且封印正在失效。
木筏在黑暗中漂流,只有水流声和岩石的回响。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并且逐渐扩大。水流也变得平缓。
终于,木筏冲出了一处位于山腹中的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林木森森。天光刺眼,正是午后时分。他们竟然已远离了灰岩城和黑水窖所在的那片丘陵区域,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山中。
木筏在涧边浅滩搁浅。三人跳下木筏,踏上坚实的土地,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宋先生辨认了一下方向,脸色有些奇怪:“我们……大概在灰岩城西北方向,五六十里外。这条山涧,应该是汇入北去的‘沧浪江’支流。”
不知不觉,他们已向北行进了数十里,脱离了灰岩城的势力范围。
雷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总算出来了!他娘的,这一趟比打仗还累!”
宋先生看向陈锈,郑重道:“陈小兄弟,溶洞中所见,关乎重大。锈毒之源,比预想的更古老、更棘手。你还要继续北上吗?前往那可能更加危险的‘龙陨之墟’?”
陈锈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他摊开雷蟒所赠的简陋地图,又拿出陆文渊的古矿图对比,手指坚定地指向北方,沧浪江更上游的群山深处。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
宋先生与雷兄对视一眼。雷兄咧嘴笑道:“老子说话算话!这趟浑水,蹚定了!不过……”他摸了摸肚子,“得先找地方填饱肚子,治治伤。”
宋先生也微微一笑:“正有此意。北行路远,你我三人,也算生死与共过一回。便结伴而行吧。”他看向陈锈,“陈小兄弟,意下如何?”
陈锈看着他们。宋先生眼神坦荡,带着学者般的执着和历经危险后的释然。雷兄虽粗豪,但眼神直接,恩怨分明。
他缓缓点头,抱了抱拳。
三人同盟,在这陌生的山涧边,就此达成。
休息片刻,处理了伤口,吃掉了身上仅存的干粮。他们决定先沿着山涧往下游走,寻找人烟,补充给养,再图北上。
临走前,陈锈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黑黝黝的山腹洞口。溶洞中的恐怖景象,那搏动的“玄核”,古老的警示,都深深印在脑海。
锈蚀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庞大而清晰。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