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1:37

山涧水急,三人沿河走了大半日,日头西斜时才见到人烟。那是个依着山脚、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房屋低矮破败,村口几块薄田,庄稼蔫黄。村民看到三个带伤携兵刃的外来人,眼神警惕又麻木,问什么都摇头,只肯用些粗粮腌菜换他们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

在村头废弃的窝棚凑合一夜,天没亮三人就继续赶路。宋先生的伤药用完了,雷兄肋下的刀口开始红肿,陈锈自己身上也有几处暗伤隐隐作痛。他们需要药物,更需要可靠的北行地图和补给。

又走了两日,山势渐缓,林木稀疏,地面出现车辙印。顺着印子走,下午时分,前方传来嘈杂人声和水浪拍击的声响。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河面宽阔,水流浑浊湍急,正是沧浪江。江边有个简陋的渡口,停着几条大小不一的木船和竹筏。渡口旁聚着些棚屋,算是码头集镇,人来人往,多是船工、苦力和行色匆匆的商旅,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牲口味、鱼腥和一股子淡淡的、仿佛来自上游的金属锈气。

这里比灰岩城更显混乱,也更直白。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人们的装束五花八门,脸上大多带着风霜和戒备。佩刀带剑的江湖人明显多了起来,三两成群,或坐或立,目光扫视着渡口和往来行人。

宋先生低声道:“沧浪渡。往北去的水陆要冲,龙蛇混杂。小心些,莫要惹眼。”

三人在渡口外围找了家最不起眼的粥铺,要了粥和饼,默默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上游‘铁索寨’的刘寨主,前几日得了件宝贝,据说是从江里捞上来的古剑,剑身上全是怪锈,但削铁如泥!结果没过两天,刘寨主连同几个碰过剑的心腹,全疯了,见人就砍,最后被手下乱箭射死,那把剑也不见了踪影……”

“……何止铁索寨!往北走,‘黑石滩’、‘鬼哭林’,好几个地方都出了怪事,不是铁器一夜之间锈穿,就是有人无缘无故发狂,身上长出黑筋……都说跟江里冲下来的锈毒有关!”

“……嘿,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个表兄在‘怒江帮’跑船,他说更北边的‘断龙峡’才叫邪门!常年雾气不散,水都是暗红色的,船靠近了,缆绳铁锚锈得飞快,还有人听见雾里有怪声,像哭又像龙吟……怒江帮的老帮主带了几个好手进去查探,一个都没回来!”

“……噤声!那边……”

议论声忽地低了下去。粥铺门口进来三个人。

当先是个穿着锦缎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精瘦,腰间插着判官笔,眼神灵活;另一个魁梧,背着一把厚背砍山刀,面色沉肃。三人的衣衫下摆和靴子上,都沾着些暗红色的泥点,与渡口常见的黄泥不同。

锦袍青年目光在粥铺里扫了一圈,掠过宋先生三人时稍微停顿,尤其在陈锈手边的铁尺上多看了一眼,随即露出几分不屑,径直走到里面一张空桌坐下。

“掌柜的,上好酒菜,快些!”青年敲着桌子道。

精瘦汉子低声道:“少门主,此地人多眼杂,还是早些上船为妙。”

“怕什么?”青年哼了一声,“这沧浪渡,谁不给我‘青锋门’几分面子?再说了,那东西的消息未必准确,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风。父亲也太过小心。”

魁梧汉子沉声道:“门主吩咐,宁可信其有。锈毒之事非同小可,若真与‘龙陨遗物’有关,江湖必将再起波澜。我们须得抢得先机。”

他们的声音压得虽低,但宋先生内力不弱,陈锈感知敏锐,都听了个大概。

青锋门?北地的一个二流剑派,以剑法迅疾辛辣著称,门主柳青锋也算一号人物。他们口中的“龙陨遗物”,难道是指类似水潭“玄核”的东西,或者……就是那把剑?

宋先生与陈锈交换了一个眼神。雷兄则埋头喝粥,只当没听见。

不多时,酒菜上来。那柳少门主边吃边与两个手下低声商议,隐约听到“断龙峡”、“锈剑”、“怒江帮阻拦”等词。

这时,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叫骂,还夹杂着金铁交击的脆响!

粥铺里的人都探头望去。只见渡口空地上,两伙人正在对峙。一伙人短打装扮,像是本地船帮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里提着根铁头船篙。另一伙人则衣着杂乱,为首的却是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干瘦老道,身后跟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持刀汉子,不像善类。

“牛鼻子!这‘黑蛟号’是咱们‘沧浪帮’的船!你说租就租?还只给一半钱?欺人太甚!”独眼老者怒喝。

干瘦老道嘿嘿一笑,声音尖利:“贫道乃‘百锈观’观主,借尔等船只一用,探查锈毒,乃是功德。些许银钱,已是大发慈悲。再敢聒噪,休怪拂尘不长眼!”

“百锈观?没听说过!”独眼老者啐了一口,“老子管你什么观!不给足钱,休想动船!”

“冥顽不灵!”老道脸色一沉,拂尘一摆,身后几名持刀汉子立刻扑了上去!

沧浪帮的汉子也怒吼着迎上,双方顿时打作一团。那老道看似干瘦,身手却异常灵活,拂尘挥动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招式狠辣,专打关节要穴,几个照面就放倒了两个沧浪帮汉子。他手下那些刀客也颇为凶悍,刀法凌厉,沧浪帮人数虽多,却落了下风。

粥铺里,柳少门主嗤笑一声:“乌合之众。”他并无插手之意,只顾饮酒。

宋先生眉头微皱:“百锈观?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门派?观其行事,非正非邪,专为锈毒而来?”

雷兄低骂:“管他什么观,抢船不给钱,还打人,就不是好东西!”

陈锈默默看着。那老道的拂尘招式中,隐隐带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气息,与锈毒的那种侵蚀感有些类似,但更阴柔诡谲。

眼看沧浪帮就要吃亏,独眼老者肩头已挨了一拂尘,踉跄后退。就在这时,渡口另一侧传来一声清朗的断喝:

“住手!”

一道青影闪过,人已插入战团中央,剑光一闪,“叮叮”几声,将砍向独眼老者的几把刀尽数荡开。

来人也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布衫,容貌普通,但眼神清澈明亮,手中一把长剑样式古朴,剑身似乎有些黯淡。他挡在沧浪帮众人身前,对那干瘦老道拱手道:“这位道长,强租船只,出手伤人,恐怕有违道义。还请罢手,按价付钱。”

老道眯眼打量来人:“小子,你是何人?敢管贫道的闲事?”

“在下姓叶,单名一个舟字,一介游历书生,路见不平而已。”青衫青年不卑不亢。

“书生?”老道冷笑,“书生有这般剑法?报上师门!”

叶舟摇头:“无门无派,自学了几手庄稼把式,让道长见笑了。”

“装神弄鬼!”老道显然不信,也不耐烦,拂尘一抖,“既然找死,贫道成全你!”说着,拂尘如毒蛇出洞,直点叶舟胸前大穴,招式比刚才更快更毒!

叶舟面色不变,手中长剑一展,剑光并不耀眼,但守得极为严密,将老道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根基扎实,劲力绵长,似乎更擅长防守反击。

两人转眼过了十余招,老道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叶舟偶尔递出的反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他眼中闪过惊疑,忽然虚晃一招,向后跃开,尖声道:“好小子!剑法不错!今日贫道还有要事,不与你计较!我们走!”

说着,他竟带着手下刀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渡口杂乱的人群中,连那“黑蛟号”也不要了。

沧浪帮众人又惊又喜,独眼老者上前对叶舟连连道谢。叶舟谦逊几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粥铺这边,在陈锈三人,尤其是陈锈手边的铁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又与独眼老者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背影很快隐入人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渡口恢复嘈杂。

粥铺里,柳少门主撇撇嘴:“多管闲事。”

精瘦汉子却低声道:“少门主,那书生……不简单。他的剑法,看似朴实,实则暗藏玄机,像是‘沧州叶家’的路子。叶家剑法以稳著称,但这年轻人使得……似乎还多了些别的韵味。还有他手中那把剑……”

“叶家?没落的武道世家而已。”柳少门主不以为然,“管他作甚。吃完了吗?吃完上船,我们连夜出发,务必赶在怒江帮和百锈观前面!”

三人结账离去。

宋先生这才缓缓道:“百锈观……叶舟……青锋门……看来这沧浪渡,已成各方势力汇聚之所。锈毒之事,江湖已闻风而动。”

雷兄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道:“管他谁来,挡路的,锤子说话!”

陈锈则看向叶舟消失的方向。那青年剑客最后的目光,他察觉到了。对方似乎对铁尺,或者说,对锈蚀相关的东西,有某种特别的关注。

天色渐暗,渡口灯火次第亮起。他们需要找船北上,也需要探听更多消息。

宋先生道:“方才那沧浪帮似乎承了叶舟的情。我们去问问,或许能搭上便船,也顺便打听一下上游情况。”

三人来到渡口,找到那独眼老者,自称是游历的士人和护卫,想搭船北上。宋先生言辞得体,又暗暗示意与方才解围的叶舟有旧(其实只是顺水推舟),独眼老者态度果然客气许多。

“北上?几位客官要去多远?”独眼老者问。

“先到‘铁索寨’附近,再定行止。”宋先生道。

独眼老者脸色微变:“铁索寨?客官,那里可不太平!刘寨主刚出了那档子事,寨子里现在乱得很,锈毒闹得也凶。若不是急事,最好绕道。”

“多谢老丈提醒,我等自有分寸。不知可有船只愿往?”

独眼老者想了想:“‘黑蛟号’受了惊,要修整。倒是‘浪里梭’陈老大的船,明日一早要送批货去上游,经过铁索寨附近的水域。陈老大胆子大,功夫硬,或许愿意捎带几位。不过价钱可不便宜,而且……船上已有两位客人了。”

“无妨,烦请老丈引荐。”

独眼老者领着他们找到停泊在稍远处的一条中型货船。船主陈老大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听了来意,又打量了宋先生三人几眼,尤其多看了雷兄的铜锤和陈锈的铁尺,咧嘴笑道:“搭船可以,一人二十两,不管饭,遇到麻烦自己料理,别拖累我的船和货。答应就上船,不答应拉倒。”

价钱贵得离谱,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宋先生点头应下,预付了一半定金。

陈老大收了钱,指了指船舱:“里面已有两位,也是去上游的。地方窄,自己挤挤。”说完便去忙活了。

三人登上货船。船舱果然狭窄,堆着些货物,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铺着两张草席。席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色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和尚,闭目盘坐,手里捏着一串乌黑的念珠,对来人恍若未觉。

另一个,竟是方才在渡口仗义出手的青衫剑客,叶舟。他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那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见三人进来,抬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再次从陈锈的铁尺上掠过,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陈锈三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舱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船身轻微的摇晃和外面隐约的水声。

宋先生对叶舟拱手道:“方才渡口,多谢叶少侠解围。”

叶舟回礼:“举手之劳,先生不必客气。三位也是要北上?”

“正是。游历访友。”

“哦?”叶舟看了看雷兄的铜锤和陈锈的铁尺,“三位不像寻常游历之人。可是为了锈毒之事?”

他问得直接。宋先生也不遮掩,叹道:“锈毒蔓延,生灵涂炭,但凡有心之人,难免关切。叶少侠剑术不凡,想必也为此而来?”

叶舟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家传旧剑,近日忽生异状,锈蚀蔓延,寻常之法无法遏制。听闻北方或有解决之道,故来探寻。”他顿了顿,“观三位器宇不凡,尤其是这位兄台,”他看向陈锈,“所携铁尺颇为特异,似乎……不惧锈蚀?”

陈锈抬起眼,与叶舟对视。对方眼神清澈坦诚,并无恶意,只有探究。

宋先生代为答道:“此乃陈锈小兄弟家传之物,确实有些抗锈之能。我等结伴北上,也是想探寻锈毒根源,略尽绵力。”

“原来如此。”叶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擦剑。那老和尚始终闭目不语,仿佛泥塑。

夜色渐深,货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舱外,沧浪江水声滔滔,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和隐约的铁锈气息。

舱内几人各怀心思,无人入睡。

陈锈盘膝而坐,铁尺横放膝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一如既往,但他能感觉到,越是往北,铁尺似乎越是“活跃”,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与远方某种存在隐隐共鸣的震颤。

青锋门、百锈观、叶舟、神秘老僧……还有船舱外浑浊江水下可能潜藏的未知。

北行之路,果然不会寂寞。